我迅速套上毛衣和长裤,拉开门走到屋外,空无一人,大家都上“早班”未回。发出声响的是一个破烂的固定电话,它在拼命尖叫着。电话破旧的塑料听筒在听筒架上微微震颤,像马上要碎掉。我几步跑过去,抓起听筒。
“喂?”
“啊,星草。太好了。我以为你出去了。”渡渡鸟愉快的声音传来,夹杂着电路不稳的杂音。这部固定电话的存在少说也有十几个年头了,如果它有生命,我怀疑它早就死掉了。
“托你的福,我的好梦飞走了。”我说,脑海中闪现出梦境的场景,已经很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到的世界,只有一片绿和一些移动的人影。但是,梦中那种温暖和幸福的感觉在心头缠绕。
“哎呀,真抱歉,不过你得过来帮我一下。”
“怎么了?你没事吧?你在哪儿?”我警觉地接连抛出几个问题。
渡渡鸟笑了:“没事,我好好的,没被警察抓也没被‘顾客’揍。我翻墙的时候摔了一跤,瑞士刀掉进了下水井。你帮我送一把过来。行吗?”
“你又去寰宇学校了?”我脑海中浮现出寰宇学校戒备森严的院墙,有点儿不安,“不要总去,会被人认出来的。”
“知道啦。昨天任务没完成,只得再来碰碰运气了。毕竟这里是有钱人的集中地。我今天可不想挨鞭子。”
“跟你说了多少遍,让你下班前给我打电话,再怎么倒霉,7万韩元总有办法弄到。你总是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搞定!”我突然生气起来,眼前出现昨晚的场景,渡渡鸟脖子后面的深深伤痕。我心底升起一股对梅山老大的怨恨。
“好啦,星草。你再不来,我今天又要倒霉了。”渡渡鸟完全无视我对他发火,像我讲了个轻松的笑话,笑着说。
“真是对你无语了!告诉我地址!”我恨恨地说。
“寰宇学校上课时间正门是关闭的,校门往左一百米处有个小侧门,我在那里等你。你把东西给我带来,通过栅栏递给我就行。记得穿上校服,以防突发|情况。”
“知道了。”我抬头看墙壁上的挂钟,“半个小时后到。”
从迫水洞到达寰宇学校其实需要一个多小时。从偏僻、交通阻塞的迫水洞区走两个街角,才能找到一班通往市区的公交车。但我今天决定打车过去,所以我告诉渡渡鸟,半个小时。
我从书包涤纶内衬的夹层中抽出几张纸币,放在外套大衣中。我不想让渡渡鸟等待。他的时间紧迫,也许八点半到九点半之间,是他一天之中最好的时机——这个时候,大半富有的学生都聚集在学校,并没来得及花掉钱包中的钱。
我坐在的士后座上,脑中闪现出渡渡鸟跪在阴冷地板上的情景,背对我,脖颈有一道通红的鞭痕。这个画面如此清晰,我没发觉指甲抠进了手掌心。直到一阵疼痛传来,我才反应过来。司机看着我,一脸诧异,他好像跟我说过话,而我没听见。
的士已经停了。
“学生,到了。”他说。
我松开手,将纸币递给他。他低头在包中寻找零钱,露出一段光洁的脖颈,没有鞭痕。他是个健壮的中年男人,胡子刮得很干净。他很健壮,渡渡鸟也很健壮。所以我恨他在梅山老大发威时不反抗,甚至不躲避。而且,在没有拿到当天的7万韩元份额时,也不给我打电话。我明明可以把钱挪给他,免遭此祸。可是,他没有找我帮忙。
我下了车。寰宇学校的校门是一座充满设计感的黑色大理石建筑,无数块光滑漆黑的大理石块按照看似随意其实经过精心设计的角度堆在一起,形成两道大门,此刻大门紧闭。
校门口右侧的不锈钢电动门阀顶端,一盏红灯不断闪烁。我向左边走去,留心看着高大的墙壁。樱花树树枝从墙头探出来,掉光了叶子。我发现了一扇门,同样是不锈钢的,但完全不是我印象中“后门”的样子。它很宽,只比正门略微矮一点儿。只不过,后门并不是为人通行而设,因为它处在一片花园里。后门边长满了高大的树木和灌木丛,还有用棉絮包裹的不耐寒木棉树。
我朝四周打量,一阵脚步声传来。谨慎、细小、轻柔。我立即分辨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
渡渡鸟出现在一丛掉光叶片、浑身是刺的野玫瑰丛后,穿着灰白色保洁套装,头戴灰色棒球帽,蓝色的口罩耷拉在耳边。膝盖涂了橘红色的防水胶,手上戴着防水麻线手套。
他发现了我,快走了几步。我将手伸进不锈钢门的栅栏间隔,把瑞士军刀递给他。
“真倒霉啊。得抓紧时间了。学生们要上游泳课了,很快存衣柜走廊都是人。”渡渡鸟将瑞士军刀放进口袋,“你打车来的?”
我点头。他总能一眼看透我,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在我身上安装了监视器一样。
“打车的钱晚上还给你。”
“是,你还给我吧,都还给我!不管有没有凑够每日份额,都一分不差地还给我!最好把拿到的钱都给我,再让梅山抽你一顿!”我没好气地喊了一声。他一脸诧异。我别过脸。
“我走了。”我说。
“星草!”他开口喊。
我背对他,不想回头看他,为自己的失控恼火:“干嘛?”
“给你这个。”他声音很细,带着歉意,却很温暖。我转过头,他脱掉一只手套,晃晃拳头,伸向我。我下意识地伸出手。一个东西轻轻落在我的手心,是一只矩形的小盒子。盒子上画着一支粉色的唇膏,精致的银色镶边,刻着英文缩写。名牌。我去化妆品专卖店踩点时,见过这个牌子的东西,这支唇膏起码要10万韩元。
“昨天看你心情不好,所以现在才给你。金星草,17岁生日快乐。”渡渡鸟笑。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一贯聪明的渡渡鸟昨天没有凑到7万韩元,而他也没有给我打电话要求帮助。眼泪毫无防备地涌出眼眶。
“傻子。”我将手缩回,擦掉眼泪,“你不会偷偷拿吗?非要花钱买。”渡渡鸟没回答前,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星草,这是生日礼物哦,当然要正大光明地给你买回来才像话。”他将手伸出栅栏,揉揉我的头发,“快走吧,别在这里久待。我要去工作了。”
“渡渡鸟,你答应我,下次钱凑不够给我打电话。”我说。
“知道了。幸好你一年只过一次生日,不然我得天天挨打了。”他又笑了,将手套戴上,走了几步,回头见我还在原地,像想起什么,叹口气,说,“星草,这个学校防备很严,要进来只能用电子进门卡扫描瞳孔。”他顿了一下,“我不想你冒险爬墙。”
“我知道。”我赶紧说。渡渡鸟的话又戳中我的心事。他总是看我非常准。他的语气中有歉意,我不想让他感觉我没办法进寰宇参观是他的错。
“下次有机会,我一定带你进来看看,像个真正的学生一样在这校园里走一走。”他说。
“嗯。”我点点头,“晚上见。谢谢,我会好好用的。”我晃晃手中的小盒子。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响起一阵枯枝断裂和草被踩倒的声音,然后,渡渡鸟的身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