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的走廊,两侧摆着黑色的储物箱,学生来来往往。刘拉抱着书,笔直地朝最里面的英语口语训练室走去,她的脸孔线条紧绷,毫无表情。一路上,不断有学生朝她投来目光,窃窃私语。
一群人迎面而来,为首的韩迎道心不在焉。他今天状态不太好,昨晚做了个古怪的梦,他梦见自己变成了小孩,四5岁的样子,蹲在木槿花墙边。一个小姑娘在对他说话,阳光太耀眼,他看不清小女孩的脸。但他知道,小女孩给了他一个花环,让他戴在头上,还可笑地叫他“花仙子”。他不想要花环,心里很不开心。他似乎丢了东西。他拼命睁大眼睛,想看清楚小姑娘的脸,但只是一个矮小的身影。接着,空气里传来一阵尖尖的、细细的、如虫鸣般的声音。然后,他醒了,发现是闹钟在响。
古怪的梦境如此清晰,直到他来了学校,梦境片段还残留在他的脑海中——花环、小女孩、花仙子、丢了东西的感觉。
韩迎道感觉李赫用胳膊轻推他。他转头,看到迎面而来的刘拉。他迈步上前,迪奥新款纯羊毛雪地靴格外沉重,通红的鞋子像两团火,在地上跳动的双脚。
刘拉目不斜视,洋娃娃般的大眼睛一动不动,目光似两道剑。
两人面对面走去,在走廊中某一处相遇,又错过。刘拉仿佛完全没看到对面的韩迎道,仿佛对方是透明人。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韩迎道伸出左手,拉住了刘拉的胳膊。
“喂。”韩迎道脸上没笑容,眼睛朝前看,仿佛刘拉不是在他左侧而是站在他面前。
“你家……我是说,听说你们的股东在抛售股票。”
刘拉嘴唇动了动,转过头,露出笑容:“是。所以呢?”
“喂,让你家股票跌价的不是我,你大可以放缓语气。是不是?”韩迎道把目光转移过来。
“怎么?今天一副要教训人的口气,所以,你终于决定实践你的报仇宣言了?我以为你早该忍不住了。忍到今天我很惊讶。”刘拉嘴角微笑,眼神却在闪动,抱着书的手在微微颤抖。
“刘拉,我说你能不能……”
“不能。”刘拉一言截断韩迎道的话,“对不起,如果你真的想动手,恐怕还得忍一忍,我爸爸的企业似乎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而我就读的这所学校,虽然是你家开的,但我交了高额的学费和赞助费。如果你想动我,你可以试试看,刘拉还没到成为‘全校公敌’的境地。”
韩迎道瞳孔缩紧,咬住了下唇,似乎在忍耐。刘拉每说一句,他的眼睛就瞪得更圆更大。
一旁的人神情变得慌张,走廊里的学生开始放慢脚步,也不敢靠得太近,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悄悄传递着“韩迎道要动手”的讯息。
“所以,韩迎道,如果你为了发泄自己那点儿可怜的仇恨,请稍等几天,等我老爸的公司彻底断气再说,嗯?”刘拉逼视着韩迎道,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急速相撞。
“你不是说,要用尽一切手段让我就范吗?这就是你全部的本事?”刘拉似乎陷入了疯狂,要完全激怒韩迎道,非要对方朝她挥去拳头才罢休。
韩迎道的跟班想上前拉开她,被她甩开,她大声尖叫:“别碰我!”韩迎道的跟班像被开水烫了般,马上缩回了手。
韩迎道突然扬起右手,高高举起,握成拳,紧接着猛地劈下,砸在走廊边的储物箱箱门上,发出巨大声响,像连接炸响了一个闷雷。他身后的人吓得不知所措。
刘拉脸色霎时变得苍白,眼睛还盯着韩迎道。
韩迎道转头紧盯刘拉的眼睛,再次猛砸储物箱,箱门很快凹陷进去,韩迎道的手上渗出鲜血。
刘拉眼眶里渗出晶莹的泪珠,她用诅咒的语气说:“韩迎道,你从过去到现在,一直是这副样子,让人永远没办法对你有一丝好感。你知道吗?这就是我跟你分手的原因!”
韩迎道嘴角猛地绷紧。
众人捂住了嘴,韩迎道身后的人仿佛瞬间石化。刚挤进围观圈的马尾辫和蝴蝶结听到了刘拉最后一句话。蝴蝶结张大嘴巴,转头想和马尾辫对视,交换一下惊愕的眼神,却发现她定在原地,手包“啪嗒”掉落在地板上。
“你是个小学生,韩迎道,拜托你快点儿长大。等你长大,也许……”刘拉露出残忍的笑,将话打住。
韩迎道的脸扭曲了,迅速苍白,眼底闪出无限的仇恨和无限的悲伤,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如此巨大的刺骨的悲伤。
什么声音?像钢制的空水壶摔在了地板上发出的声响。我在二楼和三楼的楼梯间停了几步。身边有人飞快地跑上去,我也跟着加快了脚步。
三楼好多人,似乎全校的人都挤在了这条走廊中。我挤进人群,想看清发生了什么事。
人们的目光都汇集在走廊中央的某个点上,人虽多,却一片沉寂,令人心生不安。
我挤进去的时候,刚好听到一个冰冷的女孩声音:“你是个小学生,韩迎道,拜托你快点儿长大……”
韩迎道?
我手脚发麻,想回去已经来不及了,我的背后聚集了更多的人,我居然被推到了围观圈的最里层,而且我发现我左手边正站着之前在楼下看到的马尾辫和蝴蝶结。
事件的主人公,在我面前不到50米处。我一眼认出了“刘拉”,还有她身边的韩迎道。
刘拉面朝韩迎道,两人敌视地盯着对方。韩迎道的手悬在半空,我看到他的拳头被血染红了,心里一惊。刘拉缓缓地开口,声音不大,整个走廊都能听到。
“也许我会喜欢你。”
这句话与其说是承诺,不如说是刘拉手中最狠的王牌。那语气中的嘲讽,那满满的恶意,像一把把钢刀直劈向韩迎道。
我有个恐怖的想法,觉得刘拉势必要将韩迎道砍碎才甘心。
韩迎道又扬起右手,那只滴着血的手。
这次我看清了,那拳头上沾满的的确是血迹。
他一把推开刘拉,像中弹的战士,有点儿站立不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似乎不相信这只手是自己的。但这样子只维持了极短时间,几乎只有几秒钟,接着,他站直了。
他环视四周,脸色冰冷吓人。
我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让我马上低头,垂下眼皮。
但一切已晚。
韩迎道的目光注视着我。我像个木桩般站在原地,感觉前所未有的惊恐涌上心脏,整个人即将被淹没。
他看着刘拉,突然笑了,开心地、释怀地笑了。
他背后的跟班吓了一跳。
韩迎道恢复了自负的表情,看着刘拉。
“刘拉。你太高看自己了。我从来没想过跟你再有瓜葛,其实,和你分手前,我已经有了心爱的人。幸亏你提出了分手,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刘拉的笑容隐去了。
“我不信。”她说。
“哦?干嘛这么放不开。我那个心爱的人,我向她保证过,尽快公开她的身份。好了,那就在今天吧。正好她在现场。”
心里警笛在嘶鸣,发出表示危险的通红亮光。我想转头,拜托了,让我走。可我的脚却纹丝不动。
韩迎道疾步朝我走来,目光盯着我。
我永远无法忘记这束目光。那是野兽发现目标猎物时凶狠的目光,却又是野兽肩背插了剑时疼痛的目光,那目光疯狂、混乱、拼死一搏,希望和绝望混杂而成,那是一股令人窒息的黑色闪电,直直地插|进我的双眼。
我几乎被他的目光钉在地上。
韩迎道来到我面前,一把揽住我的腰,然后,他低下头,贴住了我的脸。
头发,脸颊,鼻梁,紧贴着,还有——嘴唇。
我的嘴唇被压住,沉重而柔软。
古龙香水味,血腥味,像一张黑色巨网笼罩下来。
我眼前的光线全部消失,只听见四周惊呼一片。
完了,初吻没了。
仓促闪过脑海的是这个念头。
然后,我又能重新呼吸了。我大口呼吸着,像溺水的人爬上了岸。我发现四周是一张张圆形如洞的嘴,我左侧的马尾辫和蝴蝶结像被人宣布她们失去了继承权般绝望。
我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偎依在韩迎道怀中,我的双腿发软,像两根面条。
我的嘴边还残留一丝古龙香水的味道,鼻孔中清爽的香味久久不散。
我的左侧耳朵贴在韩迎道胸前。不是我想贴着,而是我发现自己根本站不稳。如果不是韩迎道有力的胳膊揽着我的腰,我早就瘫倒在地。
我不该这么弱的啊!我是金星草,久经事故的金星草,什么场面没见过?居然会被这种事情吓倒?
我心里狂喊,可我的身体一意孤行。
我想起被人架住的泰东。
我一定很滑稽。
韩迎道使劲儿托了一下我,大声说:“现在我宣布,从今天开始,她是我的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