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摊泥——橡皮泥,泥兔子,泥萝卜。我随着韩迎道“飘”出大楼时,脑海里毫无顺序地在重复浮现出这些东西。我变成了泥做的人。
在我5岁被领养,10岁从领养的家(那个家中到处充斥养父的酒气和养母的棍棒)逃走后,在繁华的闹市和地铁通道口流浪。当我懂得乞讨可以获得生存资格时,褴褛的衣衫和瘦弱的模样不再是单纯的底层写照,而是工作外表。一般,女人容易动感情,一个夏日,我站在地铁通风口朝人们伸出手时,一位女士停住脚步,搜遍全身,没有找到零钱,最后,她从包中掏出一只五彩斑斓的盒子放在我手中。
十二色橡皮泥。我晚上在桥洞,借着灯光,用它捏出一个兔子,并为它捏了一根胡萝卜。虽然捏成的形状与我脑海中的相去甚远,但依然乐此不疲。我拨弄一下兔子的长耳朵,软软的,胡萝卜的叶子,软软的。后来,这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干了,裂了缝。有一天我回到桥洞时,兔子的头裂成了两半,另一半不知去向。它脚边的胡萝卜叶子不见。我伸手一碰,它们碎了,成了一摊粉块。我愣愣地看着这些碎块,哭了起来。不过哭声没人听见。我的哭声,从来没有人听见过。
我面对梅山老大的皮鞭和怒斥时,面对第一次偷窃的极大恐慌时,面对我无力扭转只能顺从的厄运时,我都会不由得想到那只橡皮泥兔子和它的胡萝卜,还有我无能为力的大哭。
一堆橡皮泥。我就是橡皮泥兔子。软软的,颜色亮丽,来到世界,但很快风干,遭遇烈日强风,最终碎掉。
现在这感觉又重新出现——橡皮泥人生,干裂,粉碎,无能为力。
白色的雨果楼像尊贵的妇人傲然站在我们身后。等我发觉时,它已离我有几百米远,变成庞大楼群背景中的一员。
不敢相信我人生最惊悚的一幕在十几分钟前刚刚发生。就在那栋楼中。人群密密匝匝。我像歌手领取年度金曲大奖,被热力与聚光灯烤焦。
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
渡渡鸟,名牌唇膏,镜子,镜中的我,镜中的金时叹,李赫,雨果楼,刘拉,韩迎道。
我眼前的景物逐渐清晰,力量重新恢复。我的目光落在韩迎道垂下的手上,一片血红。我发现自己正穿过一个宽敞的小型广场,胳膊被抓在韩迎道宽大的手中,那只流血的手。他捏着我的胳膊肘关节,毛呢外套上印了几块血迹。
我的衣服被毁了。这念头从我脑海中闪过,接着我的思维迅速回到了现实世界。
我用力甩动胳膊,挣脱了他的手。他正在埋头朝前大跨步走,像要去赴约一个重要邀约。被我甩开的瞬间,他露出诧异的神情。他看着我,眼神满是询问和疑惑,似乎问我为什么停步。
“我们会迟到的。”我似乎听到他开口说了这句话。很可笑,很荒唐。紧接着,他的目光闪动几下,我感觉他混乱的思维在逐渐恢复正常,像散落一地的拼图色块自动拼合,拼成完整的画面。
我揉了揉胳膊,肘关节处果然留下了清晰的血印。干洗?多少钱?手洗?会被梅山询问原因。我还得穿它进行下午的“工作”,那血印像是用喇叭在大喊:别靠近我。
一股怒火蔓延到四肢。韩迎道冷然的眼神更令人愤慨,仿佛在大庭广众之下强吻别人的是我,而不是他。
“你弄疼我了。”我说,朝后退。
他呼出一口气,张张嘴,又合拢,突然抬起手使劲儿搓搓头发。
“别说话。现在。”他蛮横地说。朝我走过来,伸手拉我。我后退几步,摇摇头。
“你最好别过来。”我的左手伸向马尾辫,贴着马尾辫别了一个水晶花朵的发夹,发夹的后面,用强力胶贴着一片飞利浦刀片,锋利尖锐。我一遍遍想起刚才在三楼被强吻的一幕,在韩迎道揽住我的腰时,画面暂停,接着,画面换成我伸手将发夹抽了出来,划向他。
我该对付他才是,可我像融化了的雪糕般瘫软在地,我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第二遍。
“你没搞错吧?你知道我是谁吧?换成任何一个女生,都希望站在你刚才的位置,你知道这一点吗?还是说——”他靠近我,瞪视着我,没有一丝柔情,“你是新来的?你不懂这里的规矩?高艺美?”他的目光扫过我的衣领下方。我心里咯噔一声,飞快地将外套衣襟拉紧,盖住胸前的名牌。
“你把手放在头顶做什么?你需要我帮你将皮筋抽下来吗?你也觉得女生披肩发比较好看吧?做韩迎道的女朋友,你该立刻改善自己的外形了,是不是?”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可他的确在笑,露出上排的牙齿。
“你得了妄想症。我不想跟疯子对话。”我说,转身要走。突然校服衣襟收紧,贴近脖颈的衣领像被铁钩挂住,朝反方向猛拽回去,我差点儿摔倒,惊叫一声。
“我还没下命令说你能走——”
一瞬间,我拔下了马尾辫后的发夹,将发夹捏在拇指与食指之间,朝他的脸刮过去。马上,他光洁的下巴出现一道血迹,细细的,血珠从血线边缘渗出。他惊呆了,瞪着我,抬手摸摸自己的下巴,将手指放在眼前,看着指肚上的鲜血,然后开口说——
“我说的你都听到没有?”
我回过神,发现韩迎道正不耐烦地看着我,下巴一片光洁,并没有血印。我的手也没有捏着发夹,只是使劲儿攥着书包带。脖子一阵发紧,我伸手将衣领拽松了一些。
“你那表情,是要吃人吗?你是不是耳朵不好使?”
我用力深呼吸,克制自己想将发夹摘下来的冲动。这里不行,惹出祸来,跑不掉的。
他突然上前一步,将我的书包夺走,扯开拉链,将书包朝下猛地抖动。稀里哗啦,东西掉了一地。长袖运动上衣、牛仔裤、唇膏包装盒和唇膏、小镜子、蒂凡尼珠宝盒、手机。此时,许多蓝色的玫瑰花瓣像雪片般从书包口落下,落在珠宝盒边缘和手机屏幕上。一定是昨天落在书包里的。
“你疯了是不是!”我说,蹲下身收拾东西。他先我一步弯腰捡起手机,迅速拨出了一个号码。
“还给我!”我尖叫着朝他扑过去。他手一抬,我扑了空。我感觉刀片贴着头皮,在微微颤动,喊着让我抽出它。
“我警告你最后一遍,把手机还给我。不然你真的会后悔的!”我说,感觉声音又细又长。
“发怒的样子,看着还挺厉害嘛。”韩迎道咧嘴一笑。
“是你自找的!”我瞪着他,抬手按住发夹。韩迎道得意的脸在我面前晃动。我眯了眯眼睛,抽出了发夹。与此同时,有人在我身后出现。我的手一抖。
韩迎道的目光越过我,落在我头顶上方,微笑不见了。
“金时叹,这里没你的事。”韩迎道说。
“你在这儿干嘛?还不去上课?”金时叹像没听见韩迎道的话,对我说。我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东西,装进书包。
韩迎道向前一步,金时叹转头面朝他:“你不去上课吗?商务英语的学分快扣光了吧?这次再得全校倒数第一,跟理事长没法交代了吧?”
“关你什么事!”韩迎道听到“全校倒数第一”,脸腾地红了。
“再怎么说理事长也是你的妈妈,管理整个寰宇学校,多么辛苦。虽然你们的关系不算太……”金时叹古怪一笑,耸耸肩,“你不觉得该给她挣点儿面子吗?”
什么?这家伙是全校倒数第一?真是够惊悚的,成绩差成那样还这么耀武扬威,未免太可笑了。
“金时叹,你不是连情侣吵架也要管吧?学生会会长没有这条管理内容吧?”韩迎道的脸硬得像块冰,我有种感觉,真正激怒他的是金时叹的古怪笑容和那半句没说完的话。
虽然你们的关系不算太……
不算太什么呢?不算太好?不算太亲密?母子之间的不和也是有的吧,何况韩迎道正处在青春期。但金时叹的笑容之下,明显有其他内涵。
“前提是,你们是情侣对不对?我可以干涉学生间的暴力事件。”
“你说什么?”
“她生日几号?”金时叹伸手指向我,眼睛看着韩迎道。
韩迎道一顿:“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韩迎道转攻为守。
“怎么?不知道?那要不要我告诉你?”金时叹看着他微笑。
“金时叹,拜托你,别说了。”我有不好的预感,事情越来越乱,所有事都像被绞入一架高速运转的机器。而机器的开关,谁都找不到。
“你说啊。我偏偏想听。难道说,你们是旧相识?”韩迎道说。
我心底升起一阵厌恶,讨厌他说“旧相识”这几个字。
“生日是几号,你自己去打听。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个是我送她的生日礼物。”金时叹伸手从书包中拿出蒂凡尼珠宝盒,朝韩迎道晃了晃,几片紫色玫瑰花瓣落下,在空中飘动。
“啊,都变成干花瓣了,当初可是一大束紫玫瑰,很漂亮的生日花束。”金时叹说道。
韩迎道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的目光转向我。我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昨天在包厢中我们的对话。
“这是什么?”
“什么?”
“花。”
“花就是花。我的东西。”
“如果我没记错……刚才你手里还没这束花。”
“我想我的私人约会不必跟你汇报。”
“如果你好好在路边走,差点儿被某人的车撞倒……导致约会迟到惹得约会对象生气……大吵一架之后……接到对方的分手电话……”
我突然希望金时叹没出现。这所有的一切,像失去控制的过山车,载着吓疯的游客拼命冲下弯曲的轨道,世界上怎么可以发生这么多连续的巧合?
“原来你昨天说的那个约会对象,是金时叹?”韩迎道突然面朝我。
我感觉他脸颊的肌肉在抽搐,我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之间,他的脸色充满了敌意和仇恨,这远远超出了我的所知范围。
那片狭小的被仇恨圈起的地方,是属于韩迎道和金时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