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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整天,我的手机再没有接到韩迎道的电话。关于我如何进入寰宇学校的事,渡渡鸟没多问,我找了机会对他说了前后大概,他便再没有问起。他一向不追问别人的事。我依然努力“工作”,争取不挨打。三天后,内部发生了一件惊天大事,梅山老大被“黑风帮”痛揍了一顿。

“黑风帮”是迫水洞的另一个盗窃组织,以成员统穿黑衣而得名。领头者是个彪悍的光头男人,30岁上下,年轻,精力旺盛,是迫水洞的“后起之秀”,传闻说光头男是从美国监狱越狱出来的,也有说是外籍韩国人,是流浪汉的帮派领头者。总之,新兴的“黑风帮”不到两年的时间里迅速崛起,成为迫水洞势力团体的终极威胁者。

从去年年底,黑风帮开始进入梅山老大的“领地”,包括江南区在内的四个首尔繁华街区,梅山开始把“教训一下那小子”挂在嘴边。两帮之间的仇恨和积怨越来越深,但表面相安无事。

事情的起因是渡渡鸟在江南区的豪华会馆前盯上了一条“肥鱼”,刚要下手之际,被一个头戴棒球帽的男人抢先,对方正是黑风帮的得力干将,外号“干鱼”。

梅山找了一帮人,在江南区截住了“干鱼”,当街暴打,在警察赶来之前,一哄而散,“干鱼”捂着断裂的肋骨,蹒跚逃走了。

三天之内,毫无波澜。一周过去了,此事似乎已消散在了空气中,梅山的“领地”也再没有出现黑风帮的扒手。但周一时,出事了。当时梅山正拎着一盒冬草莓和一打啤酒往屋里走。三个藏在暗处的人举着棍棒,朝梅山一顿暴打。梅山的狂号声引来我们的人时,已经是5分钟之后,三个穿黑衣的人迅速逃走。

梅山躺在床上歇了两天,那两天没有凑够7万韩元的人,也幸免鞭打。渡渡鸟脸色阴沉,和我几乎没有交流。他的眼中燃起火焰,闪烁着复仇的蓝光。我很不喜欢这种目光,那不像平时的他。

梅山躺了一个星期,终于坐了起来。右手绑着白色绷带,嘴唇撕裂的口子还肿胀着。一种紧张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中,越来越浓烈。风暴要来临了。

那几天,我拼命干活,我知道梅山的情绪很不稳定。自梅山暴打“干鱼”相距半个月后的一个周日,当时是下午两点半,我在莲花街的一个叫“天天美”的小超市,刚把开水注入一碗辛拉面,将三角海苔寿司拿出来,剥开寿司的玻璃纸外包装,打算吃午饭,手机突然响了。

“今天晚上别回来。”是渡渡鸟,他的声音急迫,却很冷静。

“发生什么事了?”

“听我的话别回来。明天中午再回来。梅山给你打电话,你就说跟上了一条‘肥鱼’,明天多带点儿钱回来就行。挂了。”渡渡鸟挂断电话。

我愣了一会儿,不安涌起,落下,像潮水。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渡渡鸟在让我远离危险。紧接着,梅山的电话打过来了,他用阴冷的口气命令我马上回组织。我按照渡渡鸟说的,说盯上了一个有钱的女人,可能会很有收获。他停了几秒,自言自语了一句:“算了,你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便挂断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梅山组织的所有人都出动了,和黑风帮发生了火拼。在迫水洞的主街,两帮加起来有三百多人,发生了大型械斗。械斗之中,砸烂三个熟肉铺,一家裁缝店和无数个路边水果、蔬菜、炒年糕摊位。最后渡渡鸟用半截啤酒瓶将光头顶进了洗衣房,光头的脸压在了蒸汽板上,渡渡鸟用带锯齿的酒瓶扎入了光头的大腿。光头反手探到接通电源的电熨斗,丢向渡渡鸟,被渡渡鸟反手甩回,正好落在他的头顶,烧焦了一大片头皮。

渡渡鸟像发疯一样双手钳住光头,也许想掐死他。此时,光头求饶了,举起双手。梅山也冲进了洗衣房。渡渡鸟的手还在拼命用劲,被梅山飞起一脚,踢开双手,结束了这场战争。

这所有的过程,我是在第二天中午才得知的。当时梅山挂断电话,我心里的不安不断加剧。我给渡渡鸟拨了电话,已关机。泡面的辣白菜味道弥漫进鼻腔中,我发现我还是很饿,也知道干着急没用,于是揭开泡面碗盖,用筷子捞起面条。这时,有人迟疑地问了一声:“高艺美?是你吗?”一个男生的声音。

我的手抖了一下,第一反应是韩迎道。但飞快抹去了这个想法,韩迎道不会这么谨慎小心,他如果见了我,只会大喊或者直接把我拽起来。我回头,看到一个瘦高的男生,穿着超市的工作服,看到他的黑框眼镜,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啊,真巧啊。”我打量着他,他神情中显得很高兴的样子,“你在这里兼职?”

姜泰东点点头,看了眼泡面,说:“你等一下。”他快步走进超市的货架间,一分钟后,又走了回来,手里拿着一包六根装的维多利亚肠,撕开包装,递给我。

我想起之前见过的那个为女儿剥开维多利亚肠的妈妈。一时间,我有些感动:“泰东,怎么好麻烦你。”

“没事,算在我的工资里好了。我请你。”他笑了,坐在我身边的椅子上,“我负责的部分已经清理好了。”

“你是理货员?”鲜嫩的维多利亚肠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我先吃了一根,又放了一根进泡面中。

“嗯,周六、周日在这里打工。”

“这么说,你周一到周五也在打工?你怎么做到的?”我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外的信息。

姜泰东点点头:“利用一切时间喽。”他变戏法般从衣兜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几何学》,书边因为翻了太多次,已经卷边。看得出,他明显不是靠家庭背景进入寰宇学校的学生。他一定吃了不少苦头。进入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完全无法被接纳。

“高艺美,我还挺佩服你的。上次,谢谢你给我水喝。”姜泰东说。他看着我,厚厚的眼镜片后,眼神真诚。我们俩都明白他不光为了水的事。“谢谢你及时闯入包厢,高艺美,不然我会用手里的水果刀扎进韩迎道的脖子,那么我现在也许是坐在少年监狱的灰色高墙内。”

“我找过你,没找到。”他有点儿局促,迟疑了一下,问,“你不是通过最佳考试成绩入学的吧?”

“不是。”我说,吃了口面。姜泰东的脸色暗淡了下去,他像被针扎了一下,马上要走开的样子。那个动作刺痛了我。“身份等级”的概念已烙印在他心中。

“但也不是因为家里有钱。”我说。

姜泰东脸色诧异,离开的动作迟缓了:“你……”

“我不是寰宇的学生。这身校服是别人的,这名牌也不是我的。我不上学,具体做什么,你也不用打听。这就是我的真实状况。如果你还想跟我说话,我很高兴,如果你立刻就离开,打算从此不认识我,我也理解你。”

“但是,但是……你明明在寰宇学校……韩迎道……”

“那是个误会。”我说。他提起韩迎道,我打了个激灵。

姜泰东的表情变化了好几种,似乎脑海中飞快旋转着各种念头。接着,他起身离开了。我心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有点儿伤感。姜泰东再惨,也是贵族学校的在读生,他的未来是律师、医生、大学教授,甚至是科研专家。像我这样来路不明的家伙……

我机械地吃着面条,汤渐渐凉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姜泰东又出现在我面前,怀中抱着一只购物袋。我惊奇地看到他将购物袋放在餐桌上,购物袋中装满了零食,有果冻、烤鱼片、鱿鱼丝、巧克力和草莓夹心饼干,还有几听果汁。

“面条要凉了,快点儿吃。”他说。

“泰东,我不能收你的这些……”

姜泰东咳嗽几声,开始模仿动画片《马古先生》中的超级近视眼马古,粗声粗气却权威十足地挥舞双手:“市民们,市民们,如果你不想走弯路,就听从我马古先生的话!”

我哈哈大笑起来,发现眼眶湿润了。不过,我及时把眼泪逼退回去。最近,总是遇到眼泪爆发的状况。金星草,这段时间你为什么变得脆弱了?

“泰东,我的名字不是高艺美。”

“我也不叫泰东,其实我的真实名字是马古。”他做个鬼脸,我又忍不住大笑了一通。

“没事,你可以不用告诉我。真的,我尊重别人的隐私。”姜泰东认真地说。

我吸了口气,说:“你可以叫我星草。我的名字是金星草。”

“金星草。比高艺美好听多了。”

我又笑了起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温暖了我的身体。我再次发现,说出自己的真正名字是多么美好。

我和姜泰东说笑时,并不知道,此时,与“天天美”超市隔着马路的街对面,韩迎道双手握着车把,目光透过头盔的护目镜,看着玻璃窗里的我们。他的手伸进衣兜,拿出粉色的迪奥唇膏和几张照片,看了看,又放回衣兜,开始耐心地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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