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韩迎道在寰宇学校门口看到我时,想露出“早有预料”的表情,但他微微睁大的眼睛泄露了他的真实情绪——他有些意外。显然对于我是否能像他说的来寰宇学校,接下这份“陪读工作”,他一整晚心怀疑虑。
我朝他招手。他的司机绕过车头,为他打开车门。在他的黑色汽车后,跟着一长排各式各样的高档轿车,数十名穿着华丽校服的男生、女生从轿车中走出,盛况无法用语言形容。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我踏入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韩迎道在众目睽睽之中,将我带进了寰宇学校。
接下来的故事比梦幻更梦幻。我跟随韩迎道一整天,一直到傍晚。我很想四处看看,但韩迎道对我“陪读”工作的要求是“寸步不离”。
“懂得什么叫‘寸步不离’吗?就像这样。”他竖起两只手的食指,并在一起。
我点点头,当时我们在餐厅,二楼的一个开放式小包间,我坐在椅子上,吃着面前一盘我生平第一次吃到的意大利面,装出懂事的样子,点点头。
韩迎道满意地笑了。也开始吃他面前的一盘蛋卷。他的跟班也跟着开始了午餐。李赫兴致很高,对我的到来表示欢迎。其他跟班眼睁睁看着几天之前还受压迫的我成为了韩迎道的座上客,都十分惊异,当我直呼韩迎道的名字时,他们都肩膀一抖,似乎被冷水浇了一身。
虽然包间有护栏,但我依然感觉到成千上万的目光穿透护栏,刺穿我的身体。不过,比起在街上、商场中四处游荡,寻找下手机会的生活,这简直是梦境中的场景。虽然我嘴上不说,但我心中珍惜每一分每一秒。
也许,在金星草的人生中,这是上帝偶尔开恩赐予的小小礼物。所以,从某一层面来讲,我必须感激韩迎道。韩迎道伸手去拿番茄酱罐时,我将番茄酱罐拿到手,悬在他盘子上,倒了一些在他的蛋卷上。韩迎道的手停在了空中,表情僵硬了。我吓了一跳,意识到自己太自以为是了,毕竟,我面对的是韩迎道,冷酷又残忍的韩迎道。
“对,对不起啊,韩迎道,我以为你喜欢这么吃……”(几个跟班听到我没有用敬语,直接说‘韩迎道’三个字,又抖了一下。)李赫也止住了他的笑话,看着我们。
一阵寂静在我们之间弥漫开来,人们似乎都定格了。
韩迎道放下手,飞速地眨眨眼,像被什么思绪纠缠,接着轻轻咳嗽几声,说:“我很喜欢。”说完,他没再看我,叉了一大块沾满番茄酱的蛋卷放进嘴里。
我的心“扑通”落了下来。李赫继续讲他的笑话。其他人继续进餐。我继续吃意大利面。一些绿色粉末从天而降,落在面条和虾仁上。我抬起头,韩迎道手握着一只玻璃瓶,瓶口正对着我的盘子。
“金星草,难不成你第一次吃意大利面?加点罗勒粉才是最正宗的啊。”韩迎道说道。
“我就是第一次吃啊。”我说。
“什么?”韩迎道瞪圆眼睛。
“迎道,好像也只有你最爱加罗勒粉吧?干嘛强迫人家吃这个。”李赫朝我郑重地说,“魔术师,你别听他的,听我的话,海鲜意大利面加罗勒粉是最难吃的东西。”
我“扑哧”笑了一声。
“什么魔术师?”韩迎道疑惑地问道。
“啊?元希没跟你说过吗?其实……”
我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恐惧感,我突然害怕韩迎道知道“魔术师”背后的故事,不是怕他知道我教训过成元希,而是怕他知道我教训成元希的手段。
飞快地投掷硬币,硬币在灵活的手指尖几乎消失。我不希望韩迎道知道这件事,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他永远都不要知道。
“哎呀,这个调料果然好吃!”我叉起面条,大口送进嘴里。罗勒粉的味道弥漫在口腔里,真是不习惯啊。
“怎么样?我的食谱怎么会有错?”韩迎道得意地说。李赫笑笑,也许是错觉,我感觉他的笑容有点儿古怪,似乎那笑容之下有其他深意,然后他低头吃自己的泡菜饼。接下来,他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讲笑话。我接着低头吃面时,总感觉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扫过,如同医药博士观察显微镜下分裂的细胞。但当我抬起头,发现李赫不是在喝饮料,就是在和别人说话。他见我看他,莞尔一笑,很真诚地问我要不要来一杯果汁,我摇摇头,继续吃面。
神经紧张而已。我跟自己说。
午饭后,韩迎道遣散跟班。跟班们有些不情愿,毕竟,在寰宇学校能跟在韩迎道身侧是一种殊荣。我和韩迎道在校园里闲逛,按照韩迎道的说法,是带我“见见世面”。
我们看过上百座精致的雕塑,名画复制画廊,两座巨大的图书馆,几千个微型花坛。“每个花坛都有人负责,专门栽种不同种类的玫瑰。”韩迎道说。篮球赛馆犹如国家体育馆般宏伟,两队男生正在比赛,站台上女生们挥动着彩旗和横幅,场内啦啦队员们扬着金银丝彩球,露出结实的小腹。最后,我们来到音乐礼堂。
礼堂中正在进行交响乐彩排,场内一片漆黑,只有舞台上的灯光亮着。我们走到前排,找了个位子坐下。
一队穿着校服的学生在台中央或站或坐,拿着大提琴、小提琴、定音鼓,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种种乐器。首席小提琴师正在和钢琴演奏者低声谈论什么,我认出了小提琴师。是刘拉。她纤细的手指握着琴颈,简直有种女王般的气质。而演奏钢琴的人,我花了一番工夫才认出来,是金时叹。他的刘海儿更长了一点儿,下巴尖尖的,虽然在笑,但感觉他像大病初愈般苍白。
一分钟后,金时叹弹出几个清脆的和旋,刘拉将小提琴卡在肩头,拉动琴弓,像有魔力一般,流畅婉转的乐声流淌出来。接着,两人都停下了演奏,又说了点儿什么,然后刘拉再次拉响了几个音符。韩迎道鼓起掌来。“啪,啪,啪。”三声击掌,脆而响亮。
刘拉停止了演奏,朝台下看去。刘拉的目光落在韩迎道脸上,又转到我的脸上,她的脸部显露出吃惊的表情。接着,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刘拉已经站在我面前。
“韩迎道,你在干什么?”她的声音如冰块一般。
“什么干什么?来看你彩排啊。”韩迎道满不在乎地说,伸手揽住我的肩膀,“哦,这位我不用介绍了吧,你们早认识了。那么……”
“韩、迎、道!”刘拉的声音如天雷在空气中炸开,在空旷的礼堂中回荡。台上的音乐声戛然而止,金时叹站起身。
韩迎道和刘拉怒视着对方,刘拉的鼻翼微微颤动。这一次,我在她的眼眶中真切地看到了屈辱,还有眼泪。
韩迎道离开了礼堂,被刘拉拉走,不对,准确地说,是拽,刘拉扯住韩迎道的衣袖,拽着他朝礼堂的侧门大步走去,头发在脑后飞扬。韩迎道一开始挣扎了几下,最后随她而去。两人消失在侧门后。门推开时,光线在黑暗的礼堂中画出一道竖长的光柱,接着,光柱急速合拢,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