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出门时,我穿了件黑色的外套,买了一束简单的雏菊,按照从报纸上看到的地址去了葬礼现场。
这是首尔最大的公墓,天气不算冷,但太阳似乎心情不佳,躲在云层之后。整个公墓灰蒙蒙的。墓园前停了几辆黑色的轿车。如果刘拉的父亲知道只有这么一点儿人来看他,他一定会很伤心。生前的辉煌已经毫无光彩可言,只剩下悲痛的家人和巨额债务。
葬礼正在进行中,十几个穿着黑衣服的人围在一片掘开的墓地前。不知为何,我幻想这是一个夏日,应该有青草、有树叶。可眼前,只有一片光秃秃的土地。一整天,天空都沉着脸。我站在一个山坡上朝下看,看到一个穿着黑裙的女人用手帕掩嘴痛哭,紧紧靠在刘拉身边。她一定是刘拉的妈妈。在她们身边有几个神情肃穆的男人,其中有李赫。他们都穿着黑色衣服,手里抱着花,围绕着一堆土——新挖的土。刘拉的父亲就埋葬在里面。
“你怎么在这里?”背后有人说话。我吓了一跳,转头去看,是金时叹。
他诧异地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怀里的花束上。我后退几步,慌张地想说点儿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我知道自己站在此处很可笑。
“你最近怎么样?”金时叹问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看到一丝不屑和嘲讽,但没有,他很真诚,很认真,我的心抽痛了一下。
“我以为我没有资格再跟你讲话了。”我说。
“别这样,星草。我……”他向前一步,却停住了,因为我抬起右手,手掌竖起,手心朝他。
“我们这样有点儿距离会比较好。”我说,“有点儿距离,对你,对我,都好。”
“你还在生气。”金时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看着我,表情无力,甚至有点儿无奈和伤感,“不管怎么说,我希望如果我们再见,还是能说话的朋友。”他说。
我动动嘴,点点头,晃晃手里的花束:“我是看了报纸。我不知道刘拉……我的意思是,她也只是个17岁的女孩,我虽然和她不算很熟,但是,毕竟这是难过的时刻。因为我不知道自己除了来这里,还能做点儿什么。我这几天……我这几天,都是在四处游荡,什么都没有做。”
“星草,为什么不离开?”金时叹说。声音很轻,却像重物敲击了我的心脏,我猛地抬头看他。
“没你说的那么容易。你永远都理解不了。”
“你有依赖感是吗?”他前进了一步。
我摇头:“我知道得太多了。”
他神情一凛,我知道这个话题该结束了。
我握着花束:“我打算等他们离开后再将花束献上。不耽误你时间了。”
他颓然看看我手中的花束,点点头,走了几步,转头对我说:“星草,多保重。”
我点点头。
他离开了,顺着山坡走入了人群。
我靠着树干看着他们。黑色的人群,黑色的天空,黑色的土地。我刚打算将花束放下离开时,人群中的一幕将我吸引了。
一个高大的男生单独而来,他的身后没有任何人,他穿着三件套黑西装,手里拿着大束的白色玫瑰和百合,脸色苍白。即使离得这么远,我依然能看清是韩迎道。他的刘海儿梳了下来,不再是根根朝后梳起的背头,他看上去有点儿不太像他了,虽然他依然保持着不可侵犯的尊严感(这是我在他身上感受最深刻的),但他身上透着强制的冷静,和……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脸上出现一种,我只能形容为“请求别人原谅”的神情。
我站在山坡上,离他们起码有300米远,我却清晰地看到了韩迎道的表情,这令我自己很吃惊。韩迎道朝人群走去,人们转头看他。他走到离人群四五米的地方,停住脚步,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界线阻止他继续前进。
人群沉默着,看着他,他也看着人群。
刘拉的母亲突然低头更大声地痛哭起来,仿佛拉开了她体内的痛哭闸门。金时叹和李赫扶住了刘拉的母亲。
刘拉走向韩迎道。她在韩迎道面前站了许久,没说话,起码我没看到她的嘴唇动。韩迎道倒是想要开口说什么,我看到了他的手势,但他失去了机会——刘拉拽过他手中的花,手朝左猛地甩开,花束直接落入一堆聚拢的松针叶上。韩迎道的嘴合上了——这是我的想象。但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我的想象有九成接近现实。
人群继续自己的悼念活动,几个墓园工人在刘拉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将土填进墓穴。这是一个漫长又可怕的过程。填平黑土,竖起墓碑,铺上准备好的新鲜草皮。碧绿的草皮在一整片灰色的墓园中,显得格外扎眼。人群离开了,刘拉抱着母亲的肩膀。几个人围在她们四周。经过韩迎道时,李赫拍拍韩迎道的肩膀。
10分钟后,刘拉父亲的墓碑前只剩下了韩迎道,他站在碧绿鲜艳的草皮前,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
我沿着山坡走下去,慢慢走向他,站在他面前。他察觉有人靠近,抬起了头。我努力展露一丝笑容,感觉肌肉很僵硬。几个墓园保洁员推着垃圾车走过来,我快步走到堆砌的干枯松针上,捡起被扔掉的花束。
我拉起韩迎道的手。他没有反抗,仿佛丧失了行动能力,乖顺而平和。我把花束放进韩迎道张开的右手中,将他的手握紧,然后拉住他的左手,走向墓碑。
空气寒冽。韩迎道的手格外冰冷。我将自己的花束轻轻放在墓碑前。韩迎道缓缓蹲下身,也将花束放下去,挨在我小小的花束旁。
此时,一片雪花缓缓落在了白玫瑰叶片尖端,接着,两片,然后,更多。韩迎道没有起身,面朝着墓碑。雪花不断落在他深绿色的厚风衣衣领处,落在他黑色的头发上。
我伸出手,想将雪花拂落。手指还未触到他的衣领,我被听到的声音吓了一跳。
韩迎道在哭。
微小的、极力控制的啜泣声。声音很小,却真实得可怕。我顿时手足无措,感觉不该待在这里,对自己看到的很抱歉——我认为,没有人希望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这一刻,我才感觉到,我眼中强大无比、呼风唤雨的韩迎道,原来只是普通人。被刘拉拒之千里,连她父亲的葬礼都不被允许参加。因为他父亲的经济猛兽——强大的寰宇财团让刘拉的父亲破产,所以,他也成为了刘拉的仇敌。
即使他什么都没做,也成为了别人的敌人。韩迎道爱过刘拉吧?我感觉到两人之间应该有过纯粹的爱,两人相爱时,世界永远是甜蜜和充满阳光的吧?
如果被自己爱的人恨,是什么感觉?我没尝试过。因为我没遇到过这份纯粹的爱。
雪花慢悠悠地飘下,纷纷扬扬,转眼变成一片浩瀚的雪海。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到我还站在他背后,他睁圆了通红的眼睛。鼻尖红红的,脸颊微微肿胀,他此刻的神情,完全是一只小兔子,毫无抵御能力,承受再多痛苦,也只能忍着,说不出口,茫然地望着前方,不知道该去哪里。
我的心在刺痛。我向他伸出手,努力微笑,却感觉眼泪从眼角滚落。我抬手轻轻拂去他肩膀上的积雪,拉起他冰块般的手,露出大大的笑容:“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眨了眨眼睛,看着我。我将他的手放进我的衣兜,带他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