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大雪已停,整个世界一片雪白。白光照进窗户,如同清凉的月光。
韩迎道躺在床上,关了灯。借着银色的光,他深深注视着捕梦网已褪色的丝绸。整整一天,他的脑海中有什么在搅动、在挣扎,似乎要破土而出。
深藏在脑海中的东西在复苏。他有直觉,是很重要的但被他遗忘了的记忆。或许是他故意要遗忘的。为什么?
韩迎道深吸一口气,闻到淡淡的香水味——是捕梦网散发出来的——类似春天青草的味道,还夹杂一点淡淡的花香,像……木槿花。金星草的头发上常常带有这种香味。
想到金星草,他觉得呼吸困难,将那张苍白的脸庞挥出脑海,继续出神地想着捕梦网带来的一切。他的手指压在丝绸上,轻轻摩挲着,似乎记忆会从丝绸上传输到他身上似的。
一个庞大的、哀伤的、他已遗忘很久的东西,一点点从迷雾中现形。他想起了最近做的怪梦,梦中面目模糊的小女孩,还有小女孩清脆的声音。
不知为什么,空气中木槿花的香味更浓了,但这香味一点都不让人舒服。空气里还有一种奇怪的细细的声音,像极了细小的口哨声,细细的,长长的。阳光。哭泣。5岁的他。蛋卷的味道。庄严的气氛。长长的餐桌。所有的元素混合在一起,正在勾出那个最重大的讯息。那个蛰伏多年的秘密,缓缓发出了声音。
“迎道啊,妈妈一定会来接你的,你要乖乖的,吃完这盘蛋卷,妈妈就回来了,啊。”
韩迎道凝视着手中的捕梦网,一连串的声音跟随回忆之声而来。
“迎道,给你这个。”
“这是什么?”
“这是捕梦网,是妈妈亲手做的。把这个挂在你床边的窗户上,晚上就不会再做噩梦了。”
宽大的别墅客厅里,眼睛通红的妈妈站在他面前,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衣、戴墨镜的男人。
他大口喘气,从床上坐起来,瞪着捕梦网,手指紧抓着它,指关节发白。
眼泪从眼眶里滚落,源源不断。他在黑暗中紧抓着捕梦网,像空难失事者家属抓紧亲人遗留的一枚塑料戒指。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禁锢多年的记忆狂潮猛地泄下。
他闭上眼睛,看到自己站在楼上的卧室门口,卧室一片漆黑。他轻轻推门,将耳朵贴在门缝边,听着楼下的对话——妈妈和那个他称作“爸爸”的男人之间的对话。
断断续续的声音穿透13年的光阴,落在18岁的韩迎道耳边,带着时间的尘埃。
“会长,求求你,让我留在韩国吧。我离得远远的,我保证不会来打扰迎道。迎道……也是我的孩子啊。”
“住嘴!你只不过是生下他的人,怎么就敢称他是你的孩子!他是韩家的血脉,将来是韩氏财团的继承人,跟你这样的女人不会有半点儿关系。”
韩迎道使劲儿咬着下嘴唇,才没让自己发出哭声。他努力抑制着,胸膛猛烈起伏,鼻翼抽|动。在那个无助的5岁小男孩同一间卧室中,他不停地哭着。黑暗包围了他。不知过了多久,他无力地躺倒,将捕梦网放在胸口。
一个淡淡的声音飘了过来,像透过云层,又像钻出雪地,轻飘飘的,却清晰地落入他耳中。
他睁开模糊的泪眼,看到了茂盛的木槿花墙,5岁的自己蹲在墙脚,将捕梦网抱在怀中,低声哭泣。
“你为什么哭?”
他抬起脸,看到一个小女孩看着他,一双眼睛漆黑有神。
他认出,那是5岁的金星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