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清晨六点半,环绕济州岛边缘的鱼市大街已经陆续响起卷帘门拉起的哗啦声,穿着水靴的男人将一缸缸鱼搬到门口,女人们戴上橡胶手套,将氧气管挨个放入鱼缸中。
金色的阳光洒在鱼市大街上。保洁员拉着大车,跟出摊的老板打着招呼。有的摊位后飘出早饭的酱汤香味。
鱼市大街的入口处,一辆电动车出现,戴着厚厚棉帽的女孩双手握着车把,鼻尖冻得通红,电动车后挂着两只轻便的泡沫塑料水箱。她背着一个旧书包,书包外面挂着一只蓝色的布偶海豚。海豚在书包上拍打着,发出轻轻的“啪啪”声。
电动车到了第一家鱼摊前。摊位前有人招招手:“星草!上午有20斤黄鱼和3斤桂花鱼要送到南门饭店!”
“好嘞!”我停住车,拿出随身的笔记本,掏出一支笔,飞快地记下,“回头一起来取!”
我启动电动车,继续朝前走,鱼摊后不断有人朝我挥手,说出要送的鱼的种类和数量。
不到半条街,第一页已经记满了。我算了算行程和时间,很开心。今天生意开门大吉,几乎能将一上午时间填满。我打算开始取鱼。
我把电动车掉了个头,听到有人喊我,回头一看,是“家美鲜鱼”的善美大婶,她是个和善的女人,常常会送我一些自制的小菜。她今天看上去心情特别好。
“善美大婶,你家要送什么鱼?我先帮你送吧。”我停下车。
“不用啦,昨天收得不多,饭店也没订。”善美大婶笑着说。
我注意到她家门口没有摆放鱼缸。
“大婶今天气色真不错啊。”我笑着说,其实她今天看上去很虚弱,甚至脸色有些苍白。
善美大婶是个老实人,丈夫早年去世,独自生活。鱼市大街的买卖人都有各自的“秘笈”,包括如何给鱼肚子里灌水增加重量或将普通海虾充当樱花虾等。善美大婶却从来不会缺斤少两,也不做手脚,她是一个令人安心而有好感的中年女人。
“我儿子考上了国外的学校,还获得了奖学金呢。”善美大婶腼腆地说,喜悦从眼底流露出来。
“真的啊?恭喜你啊,大婶。”我说。整个鱼市大街都知道善美大婶有个独生子,在首尔读书。虽然不常回来,却是善美大婶的精神支柱和骄傲。
“等一下。”善美大婶转过头,再出现时拿着两个方形保鲜盒——一盒是腌制的明太鱼干,一盒是金黄的蛋卷,“刚做好的。”
“真的不用了,大婶,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你这孩子。”善美大婶将盒子放在我电动车的筐子里,“送鱼不容易,也不要总吃冷饭。”
“谢谢啦,大婶。”我说。想起她上次见我吃海苔饭团,邀请我进屋,煮了酱汤和米饭。当时我偷偷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有“家”的感觉的饭了。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作“家”。
我先取了一部分鱼,跨上电动车出发了。
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送鱼公司快递员,在鱼市大街和各家海鲜饭店间来回穿梭。送鱼的高峰期是上午7点左右,冬季的晚上没有什么订单(夏天晚上的7点多也是高峰,济州岛游客增多,海鲜餐厅到处设置晚间烧烤点,有时会持续到凌晨两点),下午两点准时下班。工资比夏天少了四分之一,但我也有了时间做兼职,在餐厅卖饮料和果汁酒。
从首尔出发,坐火车去了大邱,又经过几个小镇,最终辗转来到了济州岛。我一直梦想能看看济州岛,我总算是自由了,就来了这里。
在这个偏离闹市的鱼市大街中,我找到了安全感。我看了新闻跟踪报道,梅山老大被公诉,因为越狱、盗窃、诈骗、危害公共财产安全、拐卖未成年人等罪被判了30年徒刑。渡渡鸟属于从犯,表现良好,被判8年。两人都被送到贫瘠的萧山岛监狱服刑。
从始至终,梅山和渡渡鸟都没有提起过关于我的一个字。有一些新加入的成员供认,还有其他成员未被逮捕,但时过境迁,警察意兴阑珊,追捕“在逃”的成员变成了口头号召。他们已经网罗了最大的鱼,按照我们的行话,抓到了“肥鱼”,其余的虾兵蟹将不再重要。
所以,从某种角度说,我获得了自由。过去的盗窃犯金星草早已死亡,我是一个新生的人,做着天底下最普通,甚至最辛苦的工作,却享受着有生以来最干净、最安心的生活。
我不知道生活将带我去哪里,我也没时间想那么多,毕竟,我的兼职太多,已完全塞满了我的日程表。
只是,每次经过书店或是在街上看到穿着校服的学生时,我还是会愣神。校园,校服,总是勾起太多回忆。
离开首尔的第二天,手机里挤满了来电,金时叹、姜泰东、韩迎道。韩迎道的最多,他不断地发信息、打电话。随后,我换了手机卡,将旧卡放进包里。我是念旧的人,就算留个纪念吧。此后,我将过去的所有割断了。
重新独自上路时,我总是断断续续地做梦。捕梦网丢失,梦境不再过滤,有噩梦接踵而至。梦到自己被反铐双手,坐在灰蒙蒙的审讯室中。每当这时,总有人冲破门来救我。我知道那一定是韩迎道。我惊喜地喊他的名字,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我,说:“你是个骗子,金星草。”
我从噩梦中惊醒时,满身大汗,不敢再睡。躺下时,眼泪会不断流出,渗到枕头里。我拼命咬着嘴唇,让自己别发出声音。
我盼着天亮,我希望看见阳光,我想活在光明之中,黑暗对我来讲,如同监牢。慢慢地,我用繁重的工作挤压精力,让自己累得没有时间去做噩梦,但有时,梦境最深处,我还是会看到韩迎道的脸,他的表情很悲伤,对我张张嘴,却听不清他说什么。每当这时,睡梦中的我会感觉到心脏狠狠地刺痛。
但我想我已经得到了够多,不敢再有任何奢求。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忙碌了一上午,很快到了下班时间。
“这个月辛苦了。”社长将一只信封递给我,“你是我们这里最努力的员工,加油干,我们正好有一个小组长的空位。”
“谢谢社长。”我说,接过信封。每月60万韩元,夏天旺季80万韩元。
社长又说:“对了,星草,你什么时候办理银行卡呢?这样每月工资就可以汇入你的卡里了。”
“啊,那个,我过一段时间就去办理。丢掉的身份证还没补办好。”我说。
“嗯。”社长点点头,“星草,加油哦。”
我拿着工资,脱掉工作服,在街边愣了一阵。身份证不是在补办中,而是根本没有。虽然精神上自由了,但在实际生活中,还是见不得光。没有身份证,无法办理银行卡,这还只是最初级的困难。像样点的租房事宜,找正规工作,办理保险,甚至购买机票,通通都无法办理。
我深吸一口气,打算将这件事先抛在脑后。必须等梅山的事情彻底淡出人们的视野,再想办法。接下来,该去“仙女”领取果汁酒和工作服了。我踏上电动车,戴上棉帽,驶出了街道。
在我身后不远,一辆黑色的车平稳地行驶着,后座的人透过挡风玻璃,盯着前面骑电动车的身影。
“是她吗?迎道少爷?”副驾驶位上的律师问道。
韩迎道的目光落在她书包的海豚挂件上,瞳孔骤然缩紧,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