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韩迎道几乎已经放弃了。每个渠道,每个可能的相关人,姜泰东、金时叹,包括李赫,他都找了一遍,甚至不惜动用私人律师去见梅山和渡渡鸟,但结果都是,没有,无法查询。渡渡鸟的态度很明确: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没听说过“金星草”这个人。
金星草,像突然人间蒸发,彻底从他生活中消失了。每次当他寻找失败后,就会升起对她无限的怨怒。她为什么要出现在他生活中?为什么要让他费力去关注?难道因为她是个贼?因为她在5岁时就抢走了他最珍贵的捕梦网?
答案在他心中沉默着。他一次次去游乐场,去咖啡屋,去他们在大雪中坐过的长椅,去寰宇大厦的娱乐城,去娱乐城附近的奶茶店,还有那钓布偶的玻璃柜。
他长时间凝视着玻璃上自己的身影,有时会在玻璃上看到自己影像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个头矮小、笑眯眯的女孩。
他面对理事长时的言行激起了父亲强烈的不满,父亲勒令他提前参与公司活动,将他的人生规划成铁一般的框架。股东大会、年会、产品报告分析会、合作者意向洽谈填满所有时间。每当他穿着三件套正装,坐在庞大的会议室中,看着那些面目刻板、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顿觉自己身在机器之中——一台大型机器,他觉得呼息困难。
一出会议室,他就将领带扯开,解开衬衫最上面两粒纽扣,将胳膊下的报告材料挪到另一边。父亲从他面前走过,身后跟着理事长、室长七八个人。经过他时,父亲没有侧头看他,板着严肃的面孔,仿佛不认识他。
他知道,在公司,没有父子,只有上下级。父亲就是这样训练他的,希望他也变成一台冷酷的机器。韩迎道靠着墙壁,闭着眼睛缓一缓,再睁开时,发现面前站着一个矮个子男人。
“迎道少爷。”男人讨好地微笑。
韩迎道不打算理他。在寰宇财团,有许多人借机接近他。可他刚走了几步,男人的话让他停住了。
“我为之前的事情跟你和高艺美道歉。我找不到那孩子,所以……”
韩迎道认出了矮个子男人,化妆部组长,高寅在。
接下来的5分钟,韩迎道从高寅在嘴里得知了一件事——金星草把钱还给了高寅在,钱是通过公司转交的。
“快递里夹了一张字条,说是抱歉。那孩子当初一定是有事急用,想起来,如果她直说,我一定会借给她……”
“那封信呢?”韩迎道追问,“把那信封给我。”
高寅在瞪圆了眼睛,两天后,把快递信封交给了韩迎道。
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表明是从济州岛发出的。韩迎道找到律师,根据寄信时间开始排查当日快递公司的名单,又向快递员获取信息,金星草留下的电话号码是空号,无法拨通。调查中途一度陷入困境,最终,侦探拿出几个地址。
“已经缩到最小范围,再也没办法细分。根据发包裹的时间来看,也许人还在当地,但不排除已经离开济州岛的可能。所以,一切都必须要快。”律师将一沓照片放下,全都是偷|拍的角度,但大部分很模糊,有几个身影令韩迎道心一惊,但实在看不清楚脸。
“我亲自去一趟吧。”韩迎道说完将照片收起来。
这是我见过最花哨的工作服了,红绿相间的裸肩连衣裙,红绿皱纹纸做成的花环从肩膀垂下。虽然冷,但也没办法。
我将大衣装进书包,放在饭店的服务台上,挎着竹篮(也是工作服的一部分),篮中放着新款的果汁酒。
推销果汁酒是一种艺术,也是学问,幸好我脸皮够厚,被人拒绝依然保持笑容,反而让果汁酒卖得不错。
我今天依然保持着很好的精力,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有人在看我,但环视四周,没有任何可疑的人,我卖出今天的第四瓶果汁酒时,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我正站在一家人的桌前,向家庭主妇推销,突然心生异样。我看向窗外,此时窗外已一片漆黑,没有警车,没有警灯,没有穿警服的彪悍光头。
金星草,你是太累了,别自己吓唬自己,那件案子已经结束了。
“小姐,我们买瓶小的吧。”主妇说。
我将目光挪回来,赶紧堆满笑容,递出一小瓶果汁酒,拧开瓶盖递过去。主妇接过去的时候,胳膊肘碰倒了辣椒酱罐。
胖胖的主妇尖叫起来,满头鬈发颤巍巍晃动。
“哎呀,你怎么搞的,看着点啊!”
“对不起,对不起,女士。我来帮您擦一下。”我赶紧掏出纸巾。
对方一把推开我的手:“你们这种推销员最讨厌了,眼睛长到哪里去了!”
我忍着气,没告诉她其实是她自己碰翻了辣椒酱罐。她的丈夫劝了几句,主妇收声,脸皱成一团,斜着眼睛看我。
“你怎么还不走?”
“您还没有付钱。”我说。
“付钱?我们不买这种东西了!”
“可是,已经拧开盖了,没办法退还的。”我说。
气氛陷入尴尬,我感觉脸上的笑容越来越难维持。
主妇的脸僵了几秒,极不情愿地翻出钱包,抽了一张钱币甩在我胸前。
饭店门外,一辆黑车稳稳地停住。车窗后,韩迎道的目光笔直地盯着这一幕,在胖主妇将钱甩到我衣服上时,他几乎要推开车门,但被律师按住了手。
“少爷,这都是秘密行动,你想让会长知道?”
韩迎道绷紧的手松开了,眼睛盯着饭店窗户,看着金星草拿出零钱,双手奉上,依然保持着满脸笑容,然后再转向下一张餐桌。
当金星草快推销完手中的果汁酒时,汽车悄然发动,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