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头红袍僧索罗斯看着满脸警戒的玛龙爵士,上前一步,咧嘴笑道:
“放下武器,朋友们,我们是无旗兄弟会,行走于河间地的义人,别紧张,我们是友非敌。”
玛龙·曼德勒爵士并未放松警惕,手中的长剑依旧紧握,冷声道:“在这片被背叛和鲜血浸透的土地上,是不是朋友,可不是光耍嘴皮子就能证明的。”
他的目光充满了怀疑,经历了这一系列战争,他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索罗斯并不意外,他侧身,指向身旁那位始终沉默的女性骑手:“我们的诚意在此,这位是临冬城的凯特琳·史塔克夫人。”
“什么?!”
玛龙爵士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冷哼道:“收起你那低劣的把戏!所有人都知道,凯特琳夫人和她儿子罗柏·史塔克,早已惨死在孪河城的血色婚礼上!”
就在这时,那名女性骑手缓缓抬起了手。
那是一只苍白浮肿、布满可怕疤痕的手。
她轻轻摘下了头上的风帽。
刹那间,连山谷里的风似乎都凝固了。
露出的那张脸根本无法称之为一张完整的脸。
惨白的皮肤因长时间泡水而浮肿溃烂,纵横交错的刀疤如同蛛网般覆盖了大半面容。
她的眼睛空洞死寂,仿佛燃烧着永不熄灭的怨恨之火。
她用手捂住喉咙处那道最狰狞的伤口,用力挤压,从破损的声带和气管里,艰难地发出了声音:“玛龙大人,白港的骑士,我记得你……”
玛龙·曼德勒爵士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
他的眼睛瞪得如同铜铃,脸上血色尽褪,充满了极致的震惊:
“夫人?!您……您没死?!这怎么可能?!”
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索罗斯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凯特琳夫人接受了吾主光之王拉赫洛的赐福,重获新生,她是被选中者,为了未尽的使命而归来的,而我们来到这里,正是因为我从火焰中接收了光之王的指引,来此寻找预言中的王子。”
“预……预言中的王子?”
玛龙的大脑一片混乱,实在是他接收的信息太过具有冲击力。
索罗斯将腰间的长剑拔出,郑重地插在面前的冻土上,声音变得肃穆:“是的,预言中的王子,雷加之子,亚梭尔·亚亥的转世,未来将终结漫长长夜的人,他将重生于烟与盐之地,手持燃烧之剑,带领世人对抗寒神与无尽的黑暗。”
玛龙爵士这才恍然明白他的意思,巨大的悲痛瞬间涌上心头:“琼恩,你指的是琼恩·雪诺?可是……他已经死了。”
他侧身,指向那具冰冷尸体。
索罗斯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了石心夫人。
石心夫人那可怖的躯体,在听到琼恩的名字和死讯时,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
她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向那具尸体。
她俯下身,用那只布满疤痕的手,轻轻掀开了毛皮。
琼恩·雪诺苍白冰冷的脸庞露了出来,身上遍布凝固的血迹和无数箭孔。
石心夫人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空洞的死寂目光凝视着琼恩的脸,久久不语。
直到如今,她依然恨着这个孩子。
并非因为他的身世,而是因为他的存在本身。
在她偏执的怨恨里,是琼恩的存在让奈德被劳勃下狱,是琼恩让罗柏拒绝了她提出的方案,最终将史塔克家族拖入了这场万劫不复的战争,导致了所有人的死亡。
“他应该死。”
良久,石心夫人那嘶哑破碎的声音再次响起。
“奈德因为他而死,罗柏因为他而死,我的孩子们……史塔克都是被他害死的。”
她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刻骨的怨毒。
玛龙爵士闻言,心中涌起一股不忿,他鼓起勇气反驳道:“夫人,请您公正些!他是为了救您的女儿艾莉亚小姐而死的,他是为了史塔克家族战斗到最后一刻而死的,他是英雄!”
石心夫人那狰狞的脸庞猛地转向玛龙:“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玛龙看着石心夫人那惨不忍睹却依旧能看出昔日轮廓的脸,心中充满了悲凉。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天在临冬城下,拉姆斯如何百般折磨羞辱艾莉亚试图刺|激琼恩,最终导致琼恩失去理智孤身冲阵被乱箭射死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描述了艾莉亚被鞭打、被侮辱的惨状,描述了琼恩是如何从愤怒到崩溃,最终不顾一切地冲向死亡。
随着玛龙的叙述,石心夫人那僵硬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当她听到自己的小女儿遭受如此非人的虐待时,她发出了一声尖锐至极的嘶嚎,让山谷里所有听到的人都毛骨悚然。
她多么想立刻冲到临冬城,将每一个波顿都抓起来,用最残酷的方式慢慢绞死。
玛龙看着痛不欲生的石心夫人,试图安慰道:“夫人,请您节哀,至少,您另一位女儿珊莎小姐目前是安全的,她待在狭海对岸,那位东方龙王的城堡中,正是因为珊莎小姐,那位东方陛下才愿意借兵给琼恩,让他联系了威曼大人……”
当石心夫人听完玛龙的话,得知竟是那个她曾经极力反对联姻的对象庇护了珊莎,并为北境提供了唯一实质性的帮助时,一种巨大的自嘲涌上她那早已死去的心头。
她想起了自己当初是如何坚决地阻止罗柏考虑那份联姻提议,认为那是玷污史塔克荣誉的行为。
结果呢?
那些她认为“荣誉”的北境贵族背叛了她,而那个遥远陌生的东方人,却比任何人都更像个守信用的骑士。
就在这时,索罗斯走了过来。
他看着身体因激烈情绪而颤抖的石心夫人,脸上露出了悲悯的笑容:“夫人,琼恩·雪诺已经死了太久,血液流干,心脏停止,以我现在残余的力量,已无法像当初复活贝里伯爵那样复活他……”
石心夫人猛地转头,用那双死寂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你是要我像贝里·唐德利恩牺牲自己救活我一样去救活他?休想!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去复仇!”
索罗斯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脸上依旧带着笑容,他没有再说话。
但他看到了,看到了石心夫人那冰冷怨恨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挣扎与犹豫。
玛龙爵士在一旁听到,惊喜交加:“夫人,您能复活琼恩?这是真的吗?”
石心夫人没有回答他。
她再次转过身,一步步挪到琼恩的尸体旁。
她缓缓地蹲下,伸出那只冰冷浮肿的手,极其轻柔地抚摸上琼恩的脸庞。
触感是那样的冰冷,如同北境的永冻寒冰。
就在这冰冷的触感中,无数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脑海。
临冬城的冬日里,她对这个“私生子”冷眼相待,而年幼的琼恩总是怯生生地躲在角落,用那双酷似奈德的灰色眼睛偷偷看着她。
她无数次对奈德抱怨,要求送走琼恩,奈德那沉默却坚定的拒绝。
罗柏为了保住琼恩,拒绝了她交出琼恩的提议,转头召集封臣南下。
血色婚礼上,她最后看到的,是罗柏被手下封臣一刀刀捅死,是自己喉咙被割开时那冰冷的绝望。
河水的冰冷,死亡的漫长孤寂,以及被拉赫洛的火焰强行拖回人世的痛苦。
玛龙爵士描述的,琼恩看到“艾莉亚”受辱时那撕心裂肺的愤怒与绝望,和他最终义无反顾冲向艾莉亚的决绝。
还有那个东方人,那个她曾不屑一顾的联姻对象,却在庇护着她幸存的女儿……
仇恨的坚冰,在迟来的愧疚和对复仇的极致渴望中,开始出现裂痕。
如果他真的能为史塔克复仇……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冰冷的怨恨渐渐被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所取代。
她低下头,看着琼恩苍白的嘴唇。
然后,在玛龙·曼德勒、索罗斯以及所有无旗兄弟会成员和残存士兵的注视下,石心夫人做出了她最艰难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