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水汇聚生出一个三江镇,物阜人丰。
陈青柳是当地出了名的美人。陈家并非大户,但是祖上出过秀才做过官,虽然家道中落,书香门第的底子不掉,调|教出一个知书达理、温惋淑茹的漂亮女儿。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陈秀才得女儿的时候,轻吟了一句诗经,就这样唤作青柳了。他又叹气,河边蒲柳,也好养活呐。
青柳长到十六,媒婆儿踏破了陈家门槛。陈秀才夫妇有中意的,去问女儿,青柳丢下正在看的《涑水家仪》,转身拾起绣了一半的团扇面,说,女儿不想嫁。
团扇面上绣了一半的雪里芭蕉,芭蕉翠绿,给粉白的雪掩着。她轻声说道:时令不对,要等雪化才见花。青柳穿一件白色衫子,双腿着绿,恰与团扇上一样的颜色分明,袅袅婷婷站在一注日光里。
“女儿不想嫁”这话说了两年,青柳十八,还待字闺中,闲话就出来了。陈秀才打量着女儿,想说两句逼她的话,却终是化作一声无奈之叹。
青柳装着听不见,依旧读她的书,做她的女红。
过了端午,镇子里忽然喧闹起来,原来是出殡的队伍。做茶叶生意的沈家死了太太,因肺唠而殁的太太也只有四十岁不到,只给沈家留下一个12岁大的儿子。
青柳放下手里的女红,走到陈秀才面前:爹,你央个人去沈家提亲,我要嫁沈家少爷。
2
过了中秋,青柳嫁入沈家做了沈城悦的太太。
三江镇的舆论一下子搞清楚了:青柳姑娘拒绝了所有的提亲,敢情就是看中了镇里首富太太的位子。
青柳只当没听到,就象对待当年陈秀才的叹息。
沈城悦把她抱在怀里,问她:想什么呢?她摸着他刚刮过胡子青黑的脸庞:我在想如何做好你的太太。
他甚是欣慰:我真有福气,失去了一位太太,却又娶来你这么好的人儿。
她说你真的忘记了吗?我们早就认识。
她讲给他听。那年她15岁。她去街上胭脂铺子里买香粉,忽然听到后面有得得的马蹄声,及至回头,高头大马已经到了跟前。长途跋涉的黑马不满地伸长脖子希律律打了个响鼻,青柳一个趔趄,倒在地上,刚买的一小盒香粉全撒了。
马上的人跳下来,伸出双手扶她:小妹妹,对不住,吓坏了吧。
青柳记住了这张疲惫但仍然神采奕奕的脸。后来她才知道,这个人就是镇里最会做茶叶生意的沈家当家少爷。
沈城悦恍然。记得了,我好象还送你一件小礼物赔偿你的香粉。
青柳从怀里掏出一方锦帕,里面包着一枚蚕豆大小的玉如意。过去一直藏着,现在,我可以把它戴起来了。
她给玉如意拴了一根红绳子,系在脖子里。沈城悦每天晚上都能看到它。
她在一个阳光温和的下午独自走到镇里后山上,找到了半年前故去的沈太太的坟茔。她对着她拜了三拜,说,我有今日,承你福佑。谢谢你!
青柳回过头去看下面的三江镇。三江镇依山面水,的确是风水福地。
3
第二年十月,青柳生下一个儿子,取名奕秋。
日子流水般过去,转眼就是八年时光。
沈家的茶叶生意一如既往的好,云南普洱茶先走马帮,再走水运,在三江镇沈家专用码头重新分装打包,继而运往江南各地。
可是沈城悦的身体却衰弱下来。请了各路名医,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沈城悦喝了汤药无数,终是回天乏术,病势一天一天深重。
沈城悦自知时日不多,跟大儿子奕春交待完生意上的事儿,让他出去了。尔后勉强倚在床头,握住青柳的手,迟迟不肯松开。
青柳揩了一把眼泪,说,你有话尽管说吧。
沈城悦说,沈家家慈子孝,没少辛苦你。我谢谢你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八年前你嫁给我,乃是因为此前一面之缘定下心事。若奕春的母亲不因唠病而殴,岂不是耽误了你的青春?每虑及此,我心里都不踏实。
青柳说,我对你一往情深,原只在我,真耽误了也是没有办法。不过,我虽出身破落书香之门,但自幼读书甚多甚杂,医书也看过几本。在认识你半年之后,有一次我从沈家后巷走过,正看到一名仆人在倒药渣,我问她沈家何人病了?她说是太太有恙在身。我悄悄包了些药渣,找到一位药房先生,问他这药是对什么症的?他仔细翻了药渣,说,是治肺痨,接着摇摇头,说看药量,病势已然深重。
我回家后翻出《伤寒杂病论》《神农本草经》查阅,肺痨乃是致命顽症,尚无有效之方。我打定了主意,用我的两年时光赌一把,如果赌输了,我也认命。随便找个人嫁掉就是了。
老爷,你是不是觉得我冷酷?拿奕春母亲的病来赌自己的爱和婚姻?
沈城悦道,人命在天,原也无法可想。这都是你我的缘份。我怎会怨你?
说完,才将紧握青柳的手松开。又三天,沈城悦病故。
4
奕春爱上了大自己6岁的继母。
20岁的青皮后生,打小就跟着父亲浸淫于茶叶生意,钱货来往,早已熟门熟路。沈城悦虽然去了,沈家生意却未受影响。
青柳看出了端倪,叫来他:奕春,该给你说媳妇了。沈家需要一位少奶奶。
奕春低下眉眼,说,青姨,这事儿不着急。
如何不着急?你都20岁了,生意上又能独当一面,娶个门当户对的女子,早给沈家添丁。青柳说。
奕春抬眼看着青柳,若能找到象青姨这样的,我也便娶了。
青柳笑了,这个倒不算难。
正对答间,奕秋跑进来,奕春忙牵着他的手,说,哥哥带你出去玩。
看着他们离开,青柳低声道:这事还是我替你作主吧。
青柳到镇东头的落凤寺上香,往外走的时候,看到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刚刚进得寺来。青柳一直看着她们进了殿里拈香而拜,问身边一直作陪的方丈和尚:大师,这是谁家的姑娘?
方丈和尚道,是县里钱粮师爷罗道海的双生千金,姐姐叫惠芳,妹妹叫惠芷。只是姐姐身子柔弱,求了观音庇佑,故而每半年来寺内还愿一次,施灯油钱。
青柳笑道,落凤寺,果然是有凤来仪。
青柳找来了镇里的王媒婆,塞给她一锭银子,请她打听一下钱粮师爷罗道海家的大小姐惠芳是否婚配。三天之后,王媒婆传来消息,惠芳姑娘尚待字闺中。
沈家便去提亲,罗师爷略一思忖,便即答应下来。
三个月后,沈家将罗家大小姐娶进门。
青柳问奕春,青姨给你寻的女子还满意吧。
奕春笑了,很好,果然是跟青姨一模一样。
5
两年后,奕春的儿子降生,取名致安。青柳28岁上做了奶奶。
这一年天旱少雨,风干物燥。秋天,沈家西厢房失火,所幸发现及时,没有伤着人,但是西厢房大半毁了。
沈家从县里请来工匠重修西厢房。两个月下来,西厢房修复,其他工匠都先回了,只留下一个木匠师傅为房檐做木雕。
青柳远远看着他坐在阳光下拿刻刀雕一根黄杨木。正是初冬,但阳光还是暖的,木匠出了一身汗,额头上亮晶晶的,他索性脱了外套,只穿一件单衫继续干活。
木匠,这是要雕个啥花样?青柳问他。
回太太,按当家少爷的吩咐,这房檐下要雕二十四孝里的三个故事。木匠停下手里的活计,恭恭敬敬说道。
是哪三个故事?
是鹿乳奉亲、百里负米和卧冰求鲤。木匠说。
木匠,你叫什么名字?
回太太,我姓林,叫林鲁。
林木匠,你家住在县城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在县城梧桐巷东口住。家里还有一个老娘。
林木匠,等你雕完了二十四孝,用那边角碎料,帮我雕个小物件。
这个容易。太太,您是要雕个什么花样呢?
青柳用手遮住明亮的阳光,看着西厢房,说,我们沈家这几年事事顺遂,只今年招了这祝融,你帮我雕个如意吧,以后事事顺心如意。
西厢房全部完工那天,木匠结了工钱,专门把黄杨如意交给青柳。小小的如意打磨得光滑如丝绸。太太,实在抱歉,没有时间上清油了。工匠说。
没事,不上清油还能闻到黄杨木的本来香味。而且,这如意总会有上清油那一天的。青柳说。
6
又是春天,温润的江南,梅雨连绵。
12岁的奕秋牵着侄子致安在廊檐下学走路。院子里湿漉漉的,一枝圆圆的莲叶正努力从水缸中探出头来。
青柳看了一会儿,吩咐佣人准备几样点心,又叮嘱她看护好孩子,这才出了门。
她撑起一把油纸伞,回了趟娘家。说是回娘家,连镇子也不用出。陈秀才夫妇身子都很健朗,陈秀才还在一家私塾教授四书五经。
她说,月底我要出趟远门,去一个老朋友那里住段日子。你们不必挂心我。
到了月底,梅雨天走远了,太阳多了起来,家家户户都把发霉的衣被拿出来晒。
奕春从云南回来,沈家在那里买了两个山头一千余亩茶园。青柳跟奕春说:我有话跟你说。
奕春笑道:青姨,你请讲。
奕春,奕秋我托付给你,你好好照顾他。青柳说。
奕春收了笑容。青姨,你这是?
青柳说,我进沈家十二年,你父亲也已经走了四年。我想,我也该离开沈家,开始过自己的日子。
她跟他说,这十二年存的私房钱也够我这辈子的花销了。我已经收拾好了行李,让我悄悄地走吧。
奕春沉吟片刻,不由落下泪来,青姨,我知你意已决,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了。
青柳将一枚红绳拴系的玉如意交给奕春,这是你父亲当年送与我的,你先替我收着,等到奕秋长到十八岁再给他,他若看上谁,也以此为定情之物。
奕春道,青姨,可否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做什么?
我去的这地方倒也不远。她说,想必你也知道,当年我嫁给你父亲,是拿青春做赌,我赢了;这一次,我去赴另一个赌局,希望也能赢。
7
云阳县,梧桐巷东口。早晨,一层清雾。
一个女子叩响了院门。门开处,露出了林木匠的脸。
门外女子朝他笑了,手里拿着一只早已把玩得油光水滑的黄杨木如意,木匠,我来给这如意上清油。
我赌你这两年并没有找到意中人,不知我会不会赢。
当然,我一直在等着你和这如意。
他说,进来吧,青柳。早饭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