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这个城市迎来了冬天的第一场雪，当时宋意正在上视唱练耳课，从教室后排传来小范围的惊呼：“下雪了！”而后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
雪不大，小巧的雪花轻轻慢慢地悠闲降落，室外的光线呈现出那种介于白天和黑夜之间的浅灰色。
注意到大家的动静，讲台上正在板书的老师回过头，笑问：“干什么？没见过雪啊！”
“没见过！”全班异口同声地唱反调。
已过中年的男老师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表情温和地点头：“行，那就给你们五分钟时间看个够。”
说完他便走向琴凳，径自演奏起了那首旋律耳熟能详的《卡农》。班里的男生吹响口哨，大声称赞老师够酷，女生们则沉浸于初雪浪漫迷人的氛围里，小声跟着烂熟于心的旋律哼唱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宋意觉得自己前所未有地与大家的关系变近了。尽管她不活泼、不合群，外表平常，又毫无与人社交的能力，几乎可以称之为艺术生中的异类。但是，音乐是有魔力的，喜欢音乐的人，对曲调的感知能力与常人完全不同，这一刻，宋意看到了他们的不同，或者说，看到了他们与自己的相同之处。
那是陶醉于音乐所带来的感动，这唤醒了她沉睡的情感小怪兽。这种涌动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下课之后，因此，宋意课间破天荒地发了一条朋友圈：初雪，已收获美好。
周密是在晚自习结束后才刷到这条朋友圈消息的，白天忙着上课，下午放学后又接了男生宿舍的一个电脑维修单，搞了两个多小时才弄完，根本没时间看手机。
他看了下那条消息的发布时间，意识到约莫是下午第二节课的课间。周密脑海中一下子闪现出那个男生的面孔。
第他是个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气质特别的男生，怎么说呢？有点像周密心中艺术家的形象，白皙的，清秀的，带着几分阴柔。
所以，那样的男生如果在初雪当天，逃课赶来为欣赏的女孩子做什么浪漫的事，好像也理所应当。
更何况，那跟自己毫无关系。
周密跟着人流走出教室，脸色分外难看。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在意，但根本无法自控。
他拼命地想要知道，那个男生到底送了宋意什么，让从未发过朋友圈的她发了感慨。
她还把那形容为“美好”。“嘁！”
周密突如其来的不屑表达，引得身旁的韩烨和夏欢一齐转过了头。“你在干吗？”韩烨一脸无语，“还没睡就开始梦游了？”“你才梦游。”周密一边大步向前，一边没好气地回应。
雪还在下着，尽管不大，但飘飘洒洒的雪花还是染白了光秃秃的树枝，街道上倒是没什么积雪，因为行人踩踏，都融化了。
韩烨一路都在摆弄手机，不时还会忘我地笑出声来，大概是在跟柯伊聊天。走出校门，趁他落在后面打电话的时候，夏欢忍不住靠近周密，小声问：“哥哥，你怎么了？不开心？”
“怎么可能！”周密表现过激地反驳，“我为什么要不开心？”夏欢吓了一跳，眼圈骤然变红：“没有就没有，你干吗这么大声？吓我一跳。”
周密心里烦闷，也没什么耐心安慰夏欢，此时此刻，他其实只想一个人待着。这么想着，他转身对夏欢说：“你和韩烨先回去吧，我想起有东西落在教室了。”
“什么东西？”夏欢紧张地问，“我不能和你一起去拿吗？”
“我等会儿就回家。”虽然没有正面拒绝，但周密抬脚返回了学校，似是想要将他们甩得远远的。
韩烨望了望一溜烟儿从身边消失的身影，拿掉手机，捂住话筒，问夏欢：“他干吗去了？”
夏欢的眉头紧蹙着，雪花落在她罩在头顶的贝雷帽上：“他说有东西忘在教室了。”她转头望向韩烨，“你先回去吧，我等周密。”
“我跟你一起等吧。”韩烨笑容满面地指了指手机，“省得回家就没办法打电话了。”
夏欢勉强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走到学校门口的公告栏下方，那里有顶棚，不会被淋到。只不过范围有限，夏欢不得不离他很近。
手机有些许漏音，在渐渐安静下来的校园里，夏欢甚至能听清韩烨和女孩的通话内容。
很无聊的一问一答，类似于“你晚上吃了什么？”“你明天做什么？”这类没有任何意义的闲聊。但他们之间愉悦的氛围，在初雪的夜晚显得那么令人羡慕。
而自己呢？夏欢追随着周密消失的背影望向教学楼的方向，灯已经全部熄灭，她突然对周密的说辞产生了质疑。
周密没回教室，想也知道，他那么谨慎的人，怎么可能会落下东西？他只是有件事急着要去弄明白。
此刻，他正站在女生宿舍门口的路灯下徘徊。雪变大了些，雪花在灯下尤显得细密。再有一会儿就该门禁了，他很犹豫要不要叫宋意下来。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过问她的私事，但他忍不住想过问。十几年来，他都是个格外循规蹈矩的人，今天就当他破例一次。
坚定内心之后，周密拿起手机打给宋意。很快被接通了。“周密？”
第依然是那个清冷、毫无波澜的女声。周密担心自己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会消失，于是只撂下一句：“我在宿舍楼下，有话跟你说。”就挂断了。
宋意下来得很快。她穿着厚实的外套，紧身牛仔裤，显得上半身很宽，腿也更细了。
大概是刚刚洗漱完，她的头发全都拢起来扎在脑后，掩去了头皮，额前都是新长出来的碎发，毛茸茸地贴着她的脸颊，让她的脸看起来十分清瘦。
“怎么了？”她来到他身前，表情关切地问，“该不是柯伊出什么事了吧？”
周密直视着她的眼睛，没头没脑地反问：“你是不是都不好好吃饭的？”
“呃……”宋意一愣，眉毛轻扬，“所以，你来找我就是问这个的？”“不是。”周密垂下眼睛。
宋意这才发现，他的头顶和肩膀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雪，她忍不住向他确定：“你来很久了？”
周密点点头，终于把那个盘旋在自己脑海中很久的问题问了出来：“你今天……收获了什么美好？”
宋意被他跳跃的思维弄得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是自己下午发的那条朋友圈。虽然不知道周密怎么会为了问这种事特意跑到女生宿舍来，但她还是一五一十地认真答道：“下午老师弹了一首曲子，因为那一刻我被触动了，所以发了个感慨。怎么了？”
周密登时说不出话了，他之前只想着来问答案，完全没有考虑当宋意反问自己原因时，他应该给出什么样的理由。
说他误会了？
可是，他凭什么呢？他甚至连宋意的朋友都算不上。
想到这儿，倍感泄气的周密耷拉下了脑袋：“没事了，我可能脑子不清醒。走了。”
他转身，踏着来时留在雪地里的脚印返回，像是希望自己从没来过似的。
宋意目送他的背影远去，对于这样别扭的周密，她突然十分疲倦。他犹如永远游走在正常表达感情方式的边缘，她没有一次能够猜中他的下一步。这让一向没有安全感的宋意更加渺茫了。在周密心里，自己究竟处在怎样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