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老师家出来,宋意去超市买了些水果,回到学校时已经过了晚上八点,她和门卫大叔打了招呼,还分给对方一个又大又红的水蜜桃。大叔笑呵呵地接过去,说:“你这个小姑娘可真勇敢啊,那么大一栋空楼你都敢住。不过,也确实没什么好怕的,大叔我可是非常严谨的!从没有放进来一个可疑人物。去年,有个小姑娘在网上买了一部二手手机,特意来咱们学校操场交易,就是因为信得过我。”
宋意笑了笑,算是附和了大叔的自我吹嘘。她礼貌地颔首,随后离开了。
待她慢吞吞地来到宿舍门口,一抬头,愣住了。男生宿舍楼里,有一间宿舍亮起了灯。
有人和她一样提前回校了吗?宋意远远望着那个被灯光照成昏黄色的小小窗口。在她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长长舒了口气。
之后如果再突然停电,她也不至于那么害怕了吧。
宋意回过神,嘴角不自然地撇了撇,门卫大叔明明看走了眼,她其实也没有多勇敢,她只是没有什么选择脆弱的机会。
不管如何,因为隔壁楼里亮起的那盏灯,宋意提着的心完全落了下来。之前为了早点熬过漫长的一夜,她总是早早洗漱,逼迫自己赶紧睡着,这样天很快就会亮起来。
而现在,她可以放松地趴在床上玩一会儿手机,看一会儿课外书了。头顶的吊扇呼啦呼啦地转动着,宋意边与柯伊闲聊,边看着手里的小说,正看到的那页上出现了一个姓周的男配角,她的思绪一下子停滞了。
思念真可怕啊,任何一点点缝隙都不会放过。全都填得满满的,无处不在。
读不下去了,宋意折起那角,合上书,在柯伊的微信对话框里敲下了一行字:柯伊,如果总是想起一个人,那么这代表什么?
第宋意读着那行字,她是不知道答案吗?
不,她知道,她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帮她解答。
所以,宋意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了。她下床去洗手间,回来时,特意站到窗口,探出身子,观察那间男生宿舍的灯熄了没有。
还亮着。
宋意微一抿唇,检查好门锁,她关灯爬上床,安然入眠。睡眠闹铃突兀地响起,伏案看书的周密伸手关掉,起身。
他步到窗前,侧头去看宋意所在的女生宿舍,灯灭了。她睡了吗?满天星河照耀着漆黑的校园,周密的心中升起一束月光。比起身边的同龄男生,他大约是个奇怪的异类。
因为,虽然也曾羡慕过韩烨的风风火火,但此时此刻,他觉得,如此平静沉默的守候才是适合自己的方式。
周密十分清楚,尽管他和宋意都是十分坚定的人,可是,他们缺少失败的底气。
无论是争取什么,还是放弃什么,他们都需要漫长的时间来铺垫规划调整。
一个不敢败的人,又怎么会赢?
周密搓了搓脸,逼迫自己剥离沮丧的心境。不管未来如何,当下的每一天,他都想竭尽全力。
对她好一点儿,或者更好一点儿。
把记下的笔记全部整理好,周密匆忙洗漱,躺到了床上。
这份工作比想象中难做,难做的原因并不在于工作本身,而是相关负责人吹毛求疵的性格令人难以承受。
一天强调八百次“节省成本”,又妄想得到超出成本千倍百倍的成果。如此也罢了,毕竟商人总是很看重钱的。可明明自己什么都不懂,却偏偏喜欢指手画脚这一点,让周密非常痛苦。
他认为,自己最大的优势就是严谨,可现在,每天的每一个时刻,都在被人怀疑。
如果不是因为不甘心,如果不是因为宋意,周密大概一天都坚持不下去。
周密今天交的两份网络构建草图都被否了,今晚重新改了一份。周密疲惫地闭上眼睛,因为已经挖空了心思,他以为这次一定能顺利通过,殊不知,第二天一早,迎接他的仍然是兜头而来的质疑。“你到底有没有脑子?”脾气暴躁的中年男人把那张周密打印出来的几页A4纸丢到他身上,“我知道你是学生,不够专业,即便如此,我还是愿意给你这次宝贵的机会,让你进我的公司实习,你就用这种东西回报我?”
周密垂着头,不发一言。
“我再重申一次我的诉求。”那人咚咚咚地点着办公桌,唾沫横飞地列举着一二三。
周密的拳头握得紧紧的,他努力克制情绪,想要保持十几年来修习的礼貌修养。在对方终于停嘴时,赶紧点头:“好的,林总,我再回去重新改。”而后飞快地退出了办公室。
这是一家新开的游戏公司,规模并不大,员工也不过三四十个,除了几个合伙人,剩下的大都是毫无经验的应届毕业生。这样的组合,周密非常怀疑这家公司可以存活的时限。
与一家毫无前景而言的公司置气,犯不着。他如此自我安慰着,转出公司的玻璃门,走上天台。
天气阴沉,云层很厚,周密扶着栏杆向下望,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开阔的足球场。
不知愁滋味的少年们在闷热的夏日里挥洒汗水,周密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离那些明明看起来年龄差不多的男生遥远起来。
从前,总觉得社会是一个十分虚幻的词汇,因为自己还从未涉足。现在他才明白,社会一直存在,没有察觉到它的残酷是因为有人帮第你挡住了那扇通往里面的门。
周密想到了自己的父母,惭愧的情绪笼罩心头。对妈妈的怨怼也突然之间烟消云散了。他掏出手机,正想往家里打个电话,有脚步声渐渐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