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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52赫兹的鲸歌

太白在字里行间的语气非常平淡,周依在读的时候甚至都在想象他说话的声音,一定也是这么平稳而柔和,如同一脉三月垂柳下宁静流淌的江面。

哪怕漆黑的水底已经掀起无数汹涌的旋涡暗流,随时准备着吞没翻覆水面上孤零零漂着的一叶小船。

“孤帆取自李白的诗。”她看着这行字,心想,是孤帆远影碧空尽,还是孤帆一片日边来呢?

透过文字,她看到时光在这张纸上不停后退,她看到光线尽头一个穿着睡衣的小男孩,隔着漫长的岁月和她对视。

他睁着茫然、惊恐的大眼睛,小脸煞白,嘴巴闭得很紧,正在发抖。

她向他缓缓靠近,想告诉他别怕,走到他身边时,她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映着的熊熊火光,像漫山枫叶一样。

时光此时在他们身旁流沙般后退,她看到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和一个美丽年轻的女人各拉着小男孩的一只手,从机场向外走。

通道里的灯光非常亮,模糊了那对青年男女的面孔,她和小男孩一起抬起头,只能隐约看到女人脸侧垂下的长卷发。

男人的手机响了,他拿起看了一眼,背过身去走了几步接通:“……胡闹!”说了几句,他回头看了眼小男孩,压低了声音,“那地点你定。”

男人和女人小声说了几句话。女人弯下腰,浅粉色的大衣和脖子上那条花朵吊坠靠近小男孩,带来一股很好闻的香味。周依认出那是海棠花,可海棠花是没有香气的,她忍不住想。

“我们不去给爷爷过生日了吗?”小男孩的声音很清脆,像甜苹果一样。

女人的声音很温柔,红唇一弯:“乖,我们明天再去爷爷那儿好吗?今晚我们和叔叔一起吃饭。”

小男孩很久都没有见过他叔叔了,对叔叔的印象很陌生。叔叔在饭桌上笑着给他塞红包的时候,他吓了一跳,不停地侧身往母亲身后躲。

“够了,连山。”父亲看了他叔叔一眼,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冷冰冰的。

吃了一会儿,父亲和叔叔就起身走向餐厅门外,侍者给他们开门的时候,吹进几缕裹着雪粒子的寒风。

小男孩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正站在门外屋檐下,外头一片灯光璀璨,叔叔正在给父亲递烟。

“不对就是不对,连山……”

“大哥,我知道,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你和嫂子不懂,我……”

“那就回家吧,就知道赌,老爷子都快一年没见着你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大哥,帮帮忙,只是一个配方而已,怎么就……”

“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行,阿弟,不是大哥不帮你……”

母亲叫了他一声:“小帆。”他回过头来,看到母亲正冲她笑。

“吃东西啦。”

吃完饭天色也晚了,冬日夜长,漆黑一片的天空像是凝固的一大团墨,飘着零星的碎雪。叔叔殷勤地开车送他们就近去了市中心的公寓。

那是他们在当地的房产之一,不过因为父母工作,他们常年在外,他也只去过一次。

叔叔送他们进了门,又试图说服父亲,这次他们几乎吵了起来,不欢而散。

小男孩在飞机上没睡着,昏昏沉沉的,晚餐吃得很少,很快就睡着了。

半夜,小男孩醒了。

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并没有清醒。空气里像是蒙着一层薄薄黑雾,把窗外的雪光遮得严严实实。

他的眼前漆黑一片。

过了一会儿,他意识到自己的确是醒了,因为他的头很痛,又觉得很渴。

他摸索着下床走到厨房,踮起脚费力地打开冰箱,里面当然什么也没有。

他有些失望地关上,壮着胆子走到父母的卧室。房门是半掩的,他在门口喊了几声。

借着没有拉好的窗帘漏进来的一点微光,他看到他们并排躺在床上,没有任何反应。

空气里十分安静,只隐隐有一种奇怪的气味,像房间里藏着一条大蛇,正在暗处嘶嘶吐着信子,带出一股阴恻恻的腥臭。

“不怕。”小男孩小声地自言自语,像是试图说服自己,声音稚嫩,“我是大孩子了。”

楼下对面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他穿好鞋子,踮脚在挂衣服的架子上扯下一件外套,背上自己的小包,坐电梯下了楼。

在便利店值夜班的是个直打瞌睡的漂亮小姐姐,见他一个人推门进来的时候打了个激灵,困意全无。

确认他既不是走丢也不是离家出走后,她冲这个好看的小男孩笑了笑,热心地带他去找放牛奶和面包的柜台。

他个子很矮,高处的东西由那个小小姐姐帮他从货架上一样样拿。

爸爸的,妈妈的,自己的,爷爷的……叔叔的要不要买呢?他犹豫了一下,指了指一包饼干。

他想象着明天早上,父母起床时发现他已经把早餐买好时惊喜的样子。

小姐姐刚拿到那包饼干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几声惊呼:“着火了!”她手里的饼干掉在地上,匆匆跑了过去。

小男孩看着她慌慌张张的背影,低头把饼干捡起来装进袋子里。收银台空无一人,他只能把钱放在高高的柜台上,出了门。

寒风裹着一股怪异的暖意吹到他冻得发白的脸上,他困惑地抬起头,眸子深处忽然映入一片红色的光。

雪花刚薄薄地在地面上覆了一层浅白,很快又被纷乱嘈杂的人群踩得七零八落。

他张开嘴巴想喊人,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

小男孩一言不发地在爷爷家住到三年前。老爷子七十大寿那天丧子,备受打击,看着忽然哑了的孙儿更是难过,身体很快坏下来,而家里的一干事务都落到了一向游手好闲久不归家的二儿子身上。

太白家的产业主要在制香方面,当年继承人意外身亡之后,还是靠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二儿子顶着压力奇迹似的拿出一份配方,才让品牌逐渐走出阴影,重新有了起色。

这些话都是那些报刊和太白身边的人说的,但他和周依一样,明显不相信这些冠冕堂皇的鬼话。警察最后给出的调查结果是他父亲在半夜吸烟时不慎引燃了老化管道中泄漏的煤气导致爆炸。可太白清楚地知道,那天晚上,到他出门的时候,他的父母都在那道微弱气息里熟睡。

太白怀揣着全部的隐秘和怨憎,缄口如瓶。那些沉甸甸的情绪在他心里闷声不响地化作一摊酸涩的苦水,无处诉说和宣泄,只能海浪一样随着每晚月升潮汐般拍打着他的心脏。

但他的脸上仍旧波澜不惊。

刚开始被诊断为缄默症的时候,医生给出的结论是一氧化碳中毒和惊吓产生的暂时性后遗症,他耐心地等那个“暂时”过去,但这么多年的时光过去了,他还是没有过去。

其实,不说话也好。

不说话是那个小小少年自我保护的方式,不能说话意味着不会有人在他耳边试图跟他讲一些徒劳的安慰的假话,因为他是个哑巴。

而另一方面,对他叔叔来说,他不说话意味着不会透露任何可能让一切都出现变数的信息。

不说话,意味着安全。

父母去世后他在爷爷的庇护下度过了几年,缄默还给了他一个好处——逢年过节碰见叔叔的时候,没人能逼他去打招呼。

也许是因为爷爷的缘故,又或者叔叔在看到他的时候也许会有那么一丝的愧疚,他平安无事地长到十五岁。

爷爷去世的那年冬天,葬礼刚结束他就被安排送上了前往机场的专车,叔叔对外和给他的理由都一样:去美国学习方便治病。

说这话的时候,叔叔笑起来的样子让太白想起了小时候那张饭桌上他给他塞红包时的表情。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忽然觉得这副面孔像极了一条笑容可怖的蛇,那天晚上就是这个人躲在黑暗中,一口吞掉了他的人生。

反正对他叔叔来说,他只要去了美国,游手好闲或是好好学习都无所谓,只要把他丢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远远离开这里就行。如果运气好,还能让他撞上入室抢劫或是枪击案。如果碰不上,让他在十八岁之前,随便来这么一出意外就好。

于是那年冬天,航班因为突如其来的暴雪延误时,他逃离了那里。

“那场雪……是你爷爷在保护你吧。”看到最后一行,周依忍不住轻声道。

她的心情被这些惊人的秘密弄得十分沉重,喉咙干得像熏得焦黑的大烟囱似的,这句话差点儿都没说出来。

眼前这个像江河、像大海一样沉静的男孩子,这么多年都被这些事死死压着肩膀,居然还没有被压垮。他没有变得满心仇恨、一意报复,也没有变得自暴自弃、混吃等死。

生活怎么就这么艰难呢?

周依细细地凝视着对面这个人,他总是让她想起深海里温顺无害、体型庞大的鲸鱼,张开大口,把所有的悲伤和痛苦都被无声地咽下了。然后独自一人,长长久久地游荡在漆黑的深海里。

“孤帆,”周依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觉得有点儿别扭,“你该在水上,不该在水下。”

这句话她说得没头没尾,但她知道他一定明白。他总是能明白。

有一天他是要回去解决这件事的。

而那个时候,他要能说话。

“我帮你。”周依的目光坚定,眸色稍浅的眼里含着光,好像小小的琉璃。

“就让他们看看,郑和当年到底是如何下西洋的。”

从那天起,周依就肩负起了教太白说话这一任重道远的工作,十分负责,每天晚上打完工在饭店教他,周末就来救助站继续。

不论是午后、傍晚、深夜,还是送她回家的路上,她鼓足干劲,有空就进行教学,简直和那个瞅上她们所有课间用来小测的英语老师一样,把时间都掰碎了用。

在这件事上,她极难得地发挥了和赚钱一样大的热情和干劲,活脱脱变成了个一年级的小学语文老师,据孟春反映,那一阵她说起话来面部表情之丰富、口型之夸张,大有一种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架势。

“太白这件事,他自己都还没说一句话呢,老天也别想插嘴。”她这么说。

说是这么说,教学这件事到底是一件枯燥的活儿,尤其唯一的学生还几乎是个哑巴,不会给她的满腔热情做出任何回应。

每天晚上干完活儿,他们就溜到店里的饭桌上,周依先声泪俱下感情饱满地讲一遍几个单字和短句,不知道的看那架势还以为她讲的又是那个郑和下西洋的故事。太白看她讲完,再试着模仿。

这天晚上,他们照例坐在靠窗的那个小饭桌上,店里的灯大都关了,只在柜台留了一盏昏黄不清的小夜灯。因为他们学的是说话,况且电费也很贵。

太白的喉咙里落了岁月久久的一层厚灰,仿佛那天大火燎起的满天滚烫烟尘都死死地附着在上面,他像之前一样试了几次,嘴巴徒劳地张了张,仍是一声也发不出。

开始的时候周依还耐着性子等他,后来干脆抓起他的手,轻轻搁在自己的喉咙上,感受声带的震动。这招还是她在《假如给我三天光明》里头看来的,也不知道好不好用。

太白的手很热,暖暖地覆在她的脖子上。

她和他相处了三年多了,活得粗糙又自诩为一个铁骨铮铮的硬汉,早当他和哥们儿一样,自然也不会想到避嫌。

然而那天不知怎的,她抓住太白的手往自己喉咙上放的时候,有一瞬间觉得哪里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

她怔了一下,讪讪地发了几个单字的音,不知道自己那根弦搭错了,叹了口气道:“今天先这样吧。”

太白顺从地收回手,假装没有看到她眼神里转瞬即逝的躲闪,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年的第一场雪很快来了。

浅白的雪粒没力气的风沙似的簌簌落下来,周依站在窗口看着少年沉默的背影逐渐远去,身后留下的浅浅脚印转眼又被雪花覆盖,心里涌上一种奇异的感觉,是太白身上特有的那种温暖。

这个人……

12月中旬,周依的突击式教学最终败下阵来,她和孟春绞尽脑汁,想出了各种办法,还是没能让太白说出一个字。元旦晚会就要开始了,还是周依执意要孟春不要找老师取消这个节目,愁得更是一个头两个大,她知道太白尽力了。

这天晚上正飘着雪,因为天气转冷,这几天的客人不是很多,走得也早,周依趴在靠窗那个桌子上看向窗外,落雪清冷又寂寞,空气里的肃杀抵挡不住似的,雪光把她的脸和眼睛映得微微亮。

她看的方向是斜上方的一片高级公寓,落地玻璃窗被厚重的窗帘死死拉着,看起来沉沉闷闷的。

看见她在下意识地搓手,太白一言不发地坐到她旁边,给她带过去一片小火炉似的暖意。

周依像从前一样,很自觉地就把冰凉的手指往太白手里塞,她盯着窗外,忽然想起了什么:“我那天放那儿的那个——”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很没水平,如果对方是处|女座怕是会当场奓毛,抓住她的衣领一顿乱摇:“你到底想说什么!”

而太白只是一脸高深莫测地点头,站起来,去收银台后头找出一个落了薄灰黑色长包,轻轻放到她面前的桌子上。

那是一个吉他包。丹青来找她那天留下做房费的,那天他看着很决绝,不容她反对,放下就走了。

这个原本养尊处优的精致黑包在厨房门口的犄角旮旯委屈万分地被烟熏火燎了好几天,此时已是一身复杂的菜味儿。

要不是隐蔽得好,怕是早被大厨老王当柴劈了塞进炉灶里头煮汤。

周依爱惜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太白静静地看着她把拉链拉开。吉他黑漆钢琴似的光泽映着两人的脸,周依心里一动,抬头询问状地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太白懂了她的意思,迟疑了一下,竟然点了点头。

他们其实也不需要那么多语言。周依没头没脑地想。

“我想听。”周依说。

太白有些生疏地把吉他拿了起来,试着拨了拨弦。起先有些杂乱的乐音逐渐连成曲调,轻柔又有力,声声落进她心里,听得她怔了怔。

“这是什么?”她问。

太白在她伸过来的手上慢慢写上两个字“鲸歌”,然后补充了一个名字“Alice”。

周依知道,这是那条最孤独的鲸鱼。

网络上的词条是这么写的:“她在1989年被首次发现、自1992年开始被追踪录音,在其他鲸鱼眼里,Alice就像个哑巴,这么多年来没有一个亲属和朋友,唱歌的时候没有人听见,难过的时候也没有人理睬,原因是这条孤独鲸的频率只有52赫兹,而正常鲸的频率是15到20赫兹,她的频率一直是与众不同的。”

“也许,等待另一只鲸的出现,需要的不过是时间而已。”

她模模糊糊只记个大概,眼前好像出现了一道道水波,在那些波浪深处,一条安静的鲸鱼独自摆尾游动着,她对着虚无缥缈的尽头歌唱,却从未收到过回应。

太白、孟春和她,都是怪异且离群的鲸鱼。

不过好在,他们碰到了一起。

周依出了一会儿神,轻声说:“就弹这个吧。”

太白敲了一下桌子,低头重新拨动起琴弦。

两个人的目光简短地错开一瞬,周依由衷地笑了起来,她看到太白的嘴角难得弯了弯,还挺好看的。

窗外,在她之前看向的地方,密不透风的窗帘露出一条缝隙,一道蝴蝶似的目光隔着漫天的雪花扇动了几次翅膀,转瞬消失了。

眼看着让太白开口这件事是着急不来了,周依教起他来也悠闲了不少,突击式密集教学变成了撒丫子散养式爱学不学,闲来无事就教几句。月底晚会彩排,太白因为店里要帮忙没去,她和孟春规规矩矩地在舞台上排练,没了王子的灰姑娘看着有些凄风苦雨,旁边还站着个仿佛随行烧火丫头的不明物体,生生将原本皆大欢喜的结局演成了苦情剧。

台上的周依用余光都能瞥见等着上台的同学们都在小声笑,尤其是美美,这颗饱满的“核桃”笑得她心下一冷,怒目视之,一眼过去直直地把美美不知所措地钉在了原地。

舞台其实还挺大的,孟春望向台下的时候看到空着的一排排座位一路延伸到没有开灯的尽头,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属于这里,那一瞬间的感觉给了她一种没来由的心安,之前担心的紧张忘词也没了。

下场的时候,她的目光冷不防落到和刘奕彤一起经过的丹青身上,他们合奏团的演出是压轴的。孟春的眼皮一跳,忙慌慌张张垂下眼,低头跟在周依身后,无声无息地和他们擦肩而过。

走开几步,她还是没忍住回头遥遥地看了一眼,他留给她的好像永远都是背影。

那个身影刚好走到台前,漆黑的头发和眼睛在灯光下更是浓墨重彩,闪耀、夺目,终究与她无关。

孟春释然地回过头,没有再看向他。

12月31号,晚会在学校礼堂正式开始,场地布置得非常有节日氛围,气球、鲜花、灯光、横幅无一不浮夸,让周依连连感叹看着很像出自孟春的手笔。

领导们例行发完了言,大部分观众期待的节目表演开始了。

晚会共有大小十二个节目,孟春和周依的灰姑娘排在第八个。两人早早在后台换上孟春想办法借来的演出服,周依的那身行头不必说,车夫装像灰扑扑的大麻袋,雌雄莫辨地套在她身上,她把几分发黄的短发往后一扎,看着倒也像个俏皮潦倒、为生活奔波不停的车夫小哥。

孟春则穿着仿佛从婚庆主持人身上扒下来的白蓬蓬裙,一身小亮片让她闪得如同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和她有点圆的娃娃脸一搭,看着有种一言难尽的喜庆。

太白换好了衣服从男更衣室走出来,他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像从没晒过太阳的深海鱼,睫毛和眉眼在脸上的阴影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更深,本来松松垮垮的燕尾服被少年修长的身躯撑开,肩膀处的线条干脆利落。他一言不发,神色认真,几个一会儿上去跳集体舞的女生没忍住小声惊呼了一阵,在外人看来这几步路走得稳重而心不在焉,只有周依知道,他是还没睡醒。

知道是知道,看着他向自己走过来的时候,饶是自诩为铁汉柔情的周依,心脏也一个没把住,跳快了些。

沉甸甸的深红色幕布拉上,下一个节目就是他们了。

周依和孟春目光相对,心照不宣地抱了抱打气。两人互相鼓励完,周依看了看一旁的太白,想了想,有点儿笨拙地张开手臂,眼睛看向别的方向,心道,长成这样的人她当年都能一眼看成鱼头,她莫不是傻的吧。

她在少年格外温暖的背上拍了拍:“加油!”

大幕拉开,周依和孟春出现在舞台上,孟春坐在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一辆电视剧里才能看见的黄包车,这南瓜车被她装饰得很有一种缩小型礼堂的感觉,走两步都能颠掉一路碎花。

周依气沉丹田,一口气把她拉到舞台中央,在全校好几百号人面前展示了一把什么叫真正的男子气概。

孟春走下车,犹疑地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表演了起来。

台下的人一时不知道她们是在干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零零碎碎地冒出几声轻笑。周依没有耐心地向他们一个一个用凶神恶煞的眼神瞅回去,因为她知道即将出场的那个人是谁。

如果人生和机会也是这样就好了。

正在周依心里走神乱想的时候,原本有些嘈杂的观众席突然安静了下来,她后知后觉地回头一看,这个人肉消音器正是太白。

他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也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倒像极了一个英俊寡语的年轻王子,王子追上了南瓜车,在台下的屏息声中,将手里的水晶鞋递了过去。

孟春饰演的灰姑娘眼圈一红,低头匆忙要走:“你认错人了。”

太白一言不发,轻轻抓住了她的手。

聚光灯下,他微微摇了摇头。

然后,在一群摸不着头脑的观众面前,俯身拿起了早已放在一旁准备的吉他。

他低眉敛目,手腕在琴弦上空一扫。

整个礼堂安静无比,只流水般回荡着他的琴声。

他们的面前仿佛出现了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忽地一片鲸尾破开水花,带起洁白的浪花,眨眼间又随着泡沫一起消失在海洋深处。

原曲也小声地加入了伴奏。

“我独自寻觅,在这哀伤的海洋,渴望着明天就能找到我的族人。令人心碎的52赫兹,令人心痛的52赫兹。太平洋底深深的孤独,就要把这个孩子溺死……

“和我一起吧,一起唱那永远传不到族人耳朵里的歌,祝福我,祝我可以永远骄傲着自己的不一样。

“和我一起吧。”

……

本来这首歌和灰姑娘这个故事没什么关系,但太白低眉一弹,竟然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本就略显哀伤的曲调一下子加重了这出戏的气氛。等一曲终了,灰姑娘最后点头同意的时候,周依觉得余光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仔细一看,原来是光明顶正在低头揩眼角的泪花。

江州司马青衫没湿,坐在人群里的美美的两个袖子倒是全都湿透了。

演出完毕,礼堂先是安静了一会儿,随即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像风吹过麦梢带来的声响,连绵不绝。

周依看向台下的时候,发现光明顶身旁坐着个十分儒雅的人,肤色苍白,淡青胡楂,头发有点儿小卷,眉眼之间的神态漠然而疏离,居然有几分像丹青。

他和刘奕彤的母亲都是学校的特邀评委,面前的名牌上写着“艺术家 丹浮生”。

而孟春此刻正心血翻涌,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被看见”的感觉,站在灯下,她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毕生所属。

这是她今生渴求的归处。

她的泪珠凝在眼睫,向人群中最后一次寻找那个身影的时候,发现他并不在观众席。

礼堂的窗外正飘着雪。

洁白的鹅毛自高而清冷的天空纷纷扬扬地落下,中心街早已应景地挂满了“福”字红灯,一片六角形的雪花还没等落到地面上,在半空中诡异地融化,随即蒸发了。

越来越多的雪凭空化作几缕青烟,冷风里裹进一股妖异的暖意,从街中央的高级公寓延伸出的一片鲜红,像上帝随手打翻了瓶颜料,又像不远处的山头上恣意生长的红枫。

浓烟顺着风攀向云层,染灰了天空,俯视下的街道犹如一个漏风的壁炉,慌乱的人群中,有个男生钉子似的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神色漠然,脸颊和嘴唇毫无血色,倒是显得那一双眼睛和头发的颜色黑得心惊。

他看着跳动着的火焰带起滚滚烟尘,好像所有的过往和未来,都在那一瞬间被他亲手断送,烧了个干干净净。

屏幕上显示拨通过119的手机掉在地上,丹青垂下眼睫,用冰冷的手指握紧了手里的小药瓶。

曹营他们的节目是最后一个,快到上场时谁也找不到丹青,他焦头烂额地看向手机,忽然惊呼了一声。

这个有名的万年大嘴巴居然愣了半天没说出话来,结结巴巴地道:“中……中心街着火了。”

周依的母亲正在那条街的快餐店值夜班,她心里紧接着一冷,太白和她相视一眼,在后台嘈杂的人群里拉着她的手跑到了门口。

礼堂侧边的小门打开那一瞬,冷风夹杂着发黑的雪灌进了周依的衣领,让她打了个大大的寒战。太白身边很暖和,可不知怎的,周依第一次觉得,冬天这么冷。

对惜福镇大部分居民来说,那个元旦来得愁云惨淡。

一场猝不及防的大火吞没了曾经最繁华的地方,火势波及了小半条街,因为那儿的店面多,一家挨着一家,所以财产损失的数量相当大。万幸的就是因为发现得早,人群避险及时,只有几人轻度烧伤,没闹出人命来。

那场火快到半夜才被彻底扑灭,此后的好几个月,没有修整好的街道上都敞着这么道道黑黢黢可怖的伤疤,远远看一眼都觉得疼。

周依和太白匆匆赶到长街口的时候,一辆警车正呼啸着离开。

和他们擦肩而过时,紧紧摇上的车窗里,那个报警的男生侧头看了他们一眼,他的目光如同一只脆弱的飞蛾,摇摇欲坠地追寻着光和热的方向,一头栽进了温暖的火焰里。

在此后各自漫长的人生里,他们再也没有见过了。

那晚因为周依和太白都去演出了,钱进和金姐两人早早打了烊去市里逛了,躲过一劫,而周依的妈妈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她在疏散店里群众的时候,被蹿出来的火苗灼伤了手指和一侧的脸颊。

而经由这次失火,警方在现场偶然发现了大唐金器私下用黄金交易毒品,人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唐大成对外宣称的挖到金子,是挣不了这么多钱的。

当晚他就在酒席上被警察带走了。

晚上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周依刚从母亲的病床前离开,在医院寂静冰冷的走廊里呵了几口气暖手,她身上还穿着有点儿可笑的戏服,破麻袋似的,薄得很。刚去火灾现场的时候因为太急也没顾上冷,看到母亲没事后她才一下子觉得浑身上下都冻了个透,以至于在医院里看见那些裹着大皮靴羽绒服走来走去的人,她好想扑上去把他们生吞活剥啊。

是的,重点是活剥。

就在这个时候,刚走开的太白手里拎着两杯热奶茶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一言不发地把它们都递到了周依手里,然后站在她身边,默默充当一个很有自觉的人形电暖炉。

周依捧着两杯奶茶眼泪都要下来了,揣在怀里一杯举着喝一杯,嚼着里头的红豆,含含糊糊道:“你倒是站得近点儿啊。”

他们面前的玻璃窗很亮,走廊里的灯光模糊地映着太白向她默不作声地靠近了些。

周依盯着漆黑一片的窗外,依稀能看到稀稀拉拉的碎雪,厚重沉闷的阴云凄风苦雨地笼罩着天空,没有要散的意思。

她不知怎的想起孟春那晚讲的故事,指针过了十二点,灰姑娘的魔法消失了。赶到医院后,她给孟春打了几个电话想报个平安,但孟春没接,孟春现在在干什么呢?

周依的思绪飘到很远的地方,一下想到妈妈烧伤的脸和手指,一下又想到饭店没了以后去哪里打工呢。几个没有答案的念头一搅,搅得她心里发酸。

这次她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医院的床位紧张,周依不能陪床,只能回家。

像从前每一个月下的夜晚一样,稀薄的灯光一路延伸,周依和太白并肩而行。

不同的是,她这次难得地一个字也没说,在冷风里悄无声息地缩着肩膀,陪太白一起沉默着。

原来是真的啊,她想,特别难过的时候,真的很难张口。

说给谁听呢,他们是不会明白的。

他们怎么会明白呢。

太白犹豫了一下,把胳膊伸过去想把周依环住给她取暖,但她轻轻推开了。

他们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万籁俱寂,只有落雪的声音。

周依一言不发地走到家门口,用冻得僵硬的手指拿出钥匙试图开门,几次都没能成功。

她忽然委屈得要命,眼看着多年苦心塑造的硬汉形象就要一朝破灭,赶紧做贼心虚地冲着锁眨了眨眼,没有让那些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落下来。

孟春说她什么都不怕。可怎么会不怕呢,她也怕,可这是她的人生,服软不是办法。

周依长叹了一口气,这次钥匙正好捅了进去,轻轻一转,锁开了。

开门的一瞬间,她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你要是能对我说句话就好了,哪怕就一句‘别怕’。”

她摸索到门口的开关,在灯亮的那一瞬间,身后的太白在光线中抬起头,对她说了一句:“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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