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这次火灾的详情就上了新闻。报道里提到纵火的和报警的是同一个高中男生,名字隐去了,纵火原因还在调查中。
在事故损失报道后面紧接着一条简短的报道,大唐金器的老板涉嫌贩毒,已经被拘留,相关产业被悉数查封。
孟春家外头拉着警戒线,周依联系不到她,她不在她们的秘密基地,也不在平时常去的任何地方。
周依能联系到的所有的孟春的朋友都对这件事讳莫如深,没等她问完就匆匆挂断了电话,孟春好像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周依从学校出来,走到那个拐角的时候,下意识地在那个拉二胡的大爷面前停下。大爷和往常一样,眯着眼也不知道整天在睡觉还是乞讨,穿着露出几截棉花的军大衣,面前放着零星有几张票子的破搪瓷杯。
她在这儿停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孟春带给她的习惯,现在孟春不知道哪儿去了,这个习惯却根深蒂固地留了下来。
周依无奈地摇了摇头,从瘪瘪的钱包里翻出几枚硬币,放进杯子里的时候,她想起了什么似的,把钱包里孟春那张冲她笑的照片拿了出来,试探性地递到那个大爷眼前,不抱希望地轻声问了句:“请问您见过她吗?”
大爷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脸上的皱纹刀刻似的,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看清东西。
周依自知唐突,说了句“麻烦了”,转身要离开,身后抱着把破二胡的人忽然张了口,他的声音粗粝而沙哑,但一点都没有含混不清。
“我记得她,”他说,“她是那个一直路过的人。”
傍晚的小花坛里蹿着冷风,满地败叶枯枝凌乱地堆在一起,老树的丫杈干瘦地轻轻颤抖着,塌了一块的花坛里东倒西歪地躺着夏天盛开过的鲜花的残骸,没化的雪半遮不掩地试图盖着它们,看着凄清又狼狈。
这个旧花坛就在离那个路口不远的地方,因为近几年少有人去渐渐废弃了,草木无人修剪,蓬乱地毫无章法,像孟春那条深绿色的圆摆纱裙,连入口都快被横出的枝条堵上了,隐蔽得很。
夏天偶有附近的小孩子来这里探险、捉迷藏,当然也有不知道脑子里缺哪根弦偷偷溜到这儿约会的青年小男女,在闷热的夏夜无私地向满草丛的蚊虫贡献自己的满腔热血。
一入秋这里就没人来了,荒草遍地,连一只麻雀都没有。
孟春正坐在花坛附近的旧长椅上,那条长椅居然比服务站里的还要破,好像几块马上就要散架的斑驳木板,海难后随着浪花冲上沙滩的残骸一样胡乱拼在一起,苟延残喘地靠着一口气吊着,不由得让周依在看到孟春放心的一瞬间还抽出空感慨了一下。
孟春失神地坐在那儿,一如既往地穿得像棵茂盛而热闹的小枞树,在这片沉闷衰颓的废弃花园里显得十分鲜明。周依走上前轻轻喊了她一声,她闻声看了看周依,煞白的小脸上一片茫然。
周依犹豫了一下,才小心万分地坐到她身边,生怕这条破破烂烂的不明物体当场散架。
风吹过她们俩的头发,孟春打着小卷的发梢乱糟糟地纠缠在一起,周依伸出手,帮她一点一点理开。
“依依,”过了一会儿,孟春才缓缓说道,“林阿姨带阳阳回娘家去了,孙姨找了下家干活儿,他们都走了。”
“我还在呢。”周依知道,这个“他们”大概指的就是她目前人生中的所有人了,唐大成涉嫌倒卖毒品的数量巨大,比她被谣传有的传染病都可怕。
孟春看了看她,娃娃似的小脸微微抖了抖:“我不知道他……”
周依不知道怎么安慰孟春,只能用手臂僵硬地搂住了她的肩膀,看着眼前一片寂寥死气沉沉的旧花园,呵出一口白气:“父亲们当得也太垃圾了。”
孟春一言不发地掉着眼泪。
“我不会走的,”周依的声音散在风里,“说话要算话。”
惜福镇派出所,丹青见到了他的父亲。
他穿着松松垮垮的统一制服,在警察的注视下坐在桌子一侧,铐住的手腕细了一圈儿,隐隐露骨,苍白的脸上有淡青的胡楂,清瘦、憔悴却冷静,眼睛里黑得如同冬日的深夜,没有一丝温度。
一个眉宇和他三四分相似的男人坐在他对面,脸颊微凹,艺术家似的头发灰白了大半。
两人相对无言,各自沉默着。
半晌,直到他们身后的警官都有些着急了,桌子对面那个瘦削的男人才张了口:“你知道了。”
“嗯。”少年无所谓地应了一声。
“我应该早点儿告诉你的……我……”
“抱歉。”少年用漆黑的眼睛看向他,冷淡地打断了他。
他的眼睛和发色都和母亲如出一辙,男人凝视着他的脸,眼前忽然有一片片红叶飘过。他本就是个内向、木讷的人,她是他人生的画布里仅有的一抹亮色。
李含枫,和她的名字一样,她颜色鲜明,美丽而轻盈,乌发红唇,眉眼像刚研出的新墨,有种湿润的墨意,轻轻点在雪白的脸上。
那年夏天,他在屋里闭门画这幅画入了神,第二天凌晨推开房门的时候,看到她僵硬地躺在离门很近的地板上,没有闭上的眼睛看着这扇门的方向,指尖冰冷。
半夜她的哮喘发作,强撑着走出卧室之后倒在一旁挨着的、他作画的那扇房门前。
放药的抽屉在不断模糊的视线里变得越来越远,她挣扎着伸出手,去叩他的门。
一声,两声……她的眼前越来越暗,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告诉丹青她的死是因为忘了带药。
但他比谁都清楚地知道,那天晚上,她独自躺在冰凉的地面上,像被抛上岸的鱼,慢慢窒息,徒劳地敲着他的门。
而他没有听到。
从那之后,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会回到那座山上继续这幅画的创作。
画的名字就是“含枫”。今年终于画完后,上面无数火苗般跳动的鲜红被少年浇上松节油,终于如愿把一切都点燃了。
“对不起。”男人说。
丹青闭上眼睛,不再回复他。过了一会儿,再睁开眼的时候,桌对面的人已经消失了。
他的面前放着一个本子,边缘处有些旧了,显然是很早就买了的。
灰白的封面上简洁地印着几个字,他眨了眨眼,并没有拿过来。
警官走上前把这个男生带走的时候好奇地看了一眼,桌面上的那本书上署着吴冠中先生的名字,书名很简短,只有四个字。
“《我负丹青》。”他小声地念了一遍,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
生活还在继续,它可不会管你是男是女、准没准备好,有没有星球和宇宙需要你去拯救、你知不知道自己的结局。
周依的母亲在那场事故中烧伤手指,十字绣和收银这种精细的工作做起来很困难,又因为脸颊上的疤痕难找到工作,元旦之后没多久,她就收拾好东西,选择回老家干活儿。
而在她的一再坚持下,周依留下来继续学业,用赔偿款给周依交上了直到高考后的房租,在一个无风无雪的晴天坐上了回乡的火车。
孟春一夜之间仅剩下身上那套花红柳绿的衣服,搬来和她一起住。
而钱进和金姐在拿到赔款后决定回老家再开一家小店,他们听说纵火那孩子的父亲是个艺术家,为了这件事把画都卖了,感慨几句“生活不易”,也没有再深究了。
临走之前,他们还特地给周依他们这些店员多结了一个月的工资。
到离开的那天傍晚,太白帮他们把东西一样样搬到车上,夫妻俩最后看了看这个小城。
太白虽然一直都只要食宿,但金姐还是私下给他开了账户,把每月的工资定期存进去,几年下来的数字也挺可观。她把红色的存折塞给太白的时候,看着面前这个沉默的少年,眼圈一红,还是想最后试一次:“太白,你真的不跟我们一块儿?”
太白那双眼角稍垂的眼睛细看起来别有一种温柔的感觉,他定定地看着金姐,缓缓地摇了摇头。
金姐抽噎一声,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最终还是上前,抱了抱他。
连周依都知道,他们俩早就把太白当成亲生儿子看待,一朝离别,这对夫妇难免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走到车旁。直到车子开出去老远,金姐还是能在后窗看到太白的身影,落日在他身后,他沉默地站在路口,一直在冲他们挥手。
装载着这对夫妇全部家当的旧车在路上颠簸了几下,消失在转弯的路口。
周依从前最感兴趣的器官就是肾(当然是因为贵),而现在她分分钟恨不得自己是一个心理研究方面的专家,一抬眼皮就知道太白的脑子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自从上次他惊为天人地说出那两个字以后,就再也没发过声,仿佛那天的一切都只是她过度悲伤产生的错觉。
饭店关闭后,太白无处可去,也自然而然地住进了周依那套有些年头的出租屋里。
好在周依是个分分钟为五斗米折腰的“硬汉”,也没什么可避嫌的。屋子不大,原先周依妈妈住的那间就腾给了太白,孟春和周依睡一间。
平常孟春和周依要上课,他就去咖啡馆打工赚钱摊水电费,周末他们去山上服务站值班,他还会帮着做饭。
不吵不闹,性格又好,不会麻烦别人,任谁来看都是个完美的室友,但周依心里那股“欲与天公试比高”的劲头就是不肯放过他,于是周老师的突击课堂又对太白一人盛大开课。因为每天晚上都得打工,放学送孟春进家门以后,这两人就在去赚钱的路上开始教学,直到深夜下班,周依又在回去的路上顶着风孜孜不倦,任凭头发糊了一脸。
这么过了几天,居然颇有成效,太白渐渐可以重复出她话里的几个字。这天在回去的路上,道旁堆满了未化的积雪,路灯扫在上面亮晶晶的,周依一边跺着脚,一边问道:“今天还好吗?”
太白不负众望,慢慢张口模仿道:“还好。”
他的声音就和他的眼神一样平淡清澈,咬字的声音好像山间流过的小溪一样。
周依冻得通红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路灯这条笔直的窄道上一路延伸,因为太晚了,街上安安静静,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在一片昏黄下一步步地走着,不知怎的想起了从前太白送她回家的场景。那个时候也是这样,不过多了夏夜的蝉鸣和草木的气味,她抬头看了看,厚重的云层昏昏暗暗的,并没有月亮。
一个问题忽然浮上她的心头:“那个时候我问你,你怕不怕一个人,你怕吗?”
她实在不知道太白会怕什么东西。她和太白不同,她的底气和勇敢大部分都是装出来的虚架子,平常骗骗自己和孟春就罢了,她知道骗不过太白的。
用她的话讲,她也有“男人的自尊”,总想找出太白害怕的东西,好心理平衡一下。
眼见太白闷声说了句“怕”,她的心跳陡然加速,小心又好奇地问:“怕什么?”
这次太白没有像之前一样很快给出答案,她想可能这句话需要的字有点儿多,对太白来讲实在困难。风推动着深蓝色的云层慢吞吞地挪动着,此刻终于给月亮让出一条仅供窥视的缝隙,一束光刚好落在他们身上。
周依看着披着一身月光的太白,他的眼睛在光线下浓淡不同,此刻看起仿佛有水波流转。
“怕你。”他思索半天后,真诚地说。
周依等了半天,只等到这么两个字,不由得想凶他,开玩笑要打他头的手伸到半空,她愣了一下,默默把手臂垂了下来。
多年心血培养的默契,让她一下子意识到太白想对她说的是什么,半天没有接上话来。
那个时候,那个晚上,他就是这个意思吗?
他们一步步走在回去的路上,周依自觉地向太白凑近了一点儿。
她忍不住想,不论是什么困难,如果和这个人一起面对的话,好像也就没有那么难了。
那句没有说完的话在她的脑海里自动补全了,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声音轻轻的,如浪涛温柔地在月下拍岸。
“我不怕一个人,我是怕你一个人。”
孟春站在超市门口,身旁是小山一样高的促销酸奶,她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喊了一声:“酸奶……八折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被冷风一卷,消失无踪。
孟春打工的地方在中心街上一家没被波及的超市,上班第一天就被发配到门口受冻,原先干这活儿的是个嗓门儿很大、瘦瘦小小的男生,如今终于一朝媳妇儿熬成婆,不由得欣慰无比,勤快地又在她身边放下了一摞。
超市门“叮”的一声关上,把冬日的寒风和孟春严丝合缝地挡在了外头。
孟春愁眉苦脸地看着旁边这些酸奶,人群匆匆而过,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没有人看到她。
她鼓足勇气,提高了嗓门儿:“酸奶特价!冬季促销全部八折!只要八折!”
这次这些声音在风里顽强地挣扎了一会儿,但只是稍微停留了一会儿,还是没能组拦住行人的脚步,很快在日光下化成一缕青烟,不见了。
自从和周依住在一起,孟春就像冷不防被丢进兔子洞里的爱丽丝一样,要开始在一个崭新的世界里笨拙地学着和周依一样打工赚钱,努力生活。前几天周依还怕她会不适应,没让她去一起打工。但在她的一再坚持下,周依也就顺从了,还顺手帮她找了个超市售货员的活儿,每天晚上下了自习,她们就一起走到中心街剩下的这半边,各自钻进自己的打工地点,太白就在不远处的咖啡馆当服务生,因为长相和清冷的性格,他不动声色地就能给店里带去一笔从无知女学生身上压榨的额外收入,这一点让周依钦佩无比。
到了点,他们再从不同的打工地点会合,一起回家。
周依和孟春一人捧着一杯太白在店里用美色顺便带回来的热奶茶,各自惆怅着。
纸杯里奶香味的热气氤氲,孟春喝了一大口,叹气道:“我好没用啊,依依。”
周依“啧”了一声:“别乱讲,人群中最闪亮的不就是你嘛。”
她一说完,两人忍不住都笑出了声。
孟春从之前的家里带出来的全部家当就是身上那套夺目的大红袄小绿裤,还有一把破破烂烂的二胡。好在她们俩身材差不多,孟春第一次穿上周依的衣服时,周依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半天,居然在她的脸上看出了几分农家人的亲切朴实来。
果然是人靠衣装,没了那些夺人眼球的装饰,孟春比从前更容易湮没在人群中。几次和周依一起支撑不住双双倒在后排补觉的时候,光明顶路过从后窗视察,愣是没看见眼皮底下这俩明目张胆藐视课堂纪律的中流砥柱。
第一次和周依去批发市场给她买衣服的时候,她紧张而好奇地跟在周依身后,眼看着自己被带领着在人群中准确穿梭,忽然在一处停下,不远处一个穿着一身廉价西装制服戴着导购耳机的女人立马冲她走过来,在她耳边低声道:“女装七折便宜了。”仿佛黑社会接头。
“原来从前我除了钱什么都没有,”笑过之后,孟春的目光看向夜色中不知哪个方向,“之前我总是要最好的,最好的包、最好的鞋子,因为我爸告诉我,如果得不到想要的,那就要拿最好的。”
“因为我从来都得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这句话在她心尖儿颤巍巍地一转,没有说出口。
提到父亲,孟春不禁有些落寞,他涉嫌倒卖毒品的数目不小,再怎么轻判,她这辈子大概也见不到他了。
周依凝视着她的脸,定点对太白开放的周老师课堂也抛在脑后了。
孟春把平常披散下来的头发扎到脑后,露出有点儿婴儿肥的娃娃脸,眼睛大,睫毛卷翘,有一种简单干净的美。没有那些外在的东西遮盖,她自身的光芒终于能看见了一点儿。
周依顿了顿,接上话头:“你没有他了,但是你还有我。”
孟春偏过头看向她的那一瞬,她忽然想到一个词——风灯石火。
“我今天才卖出去两瓶,被曹叔训惨啦,”孟春倏地一笑,脸上的光芒又亮了些,“他们说我真是个奇迹。”
“谁说的?小崔?他第一天和我卖洗发水的时候也不怎么样嘛,明天我有必要去提醒一下他这段光辉历史。”看着话题从沉重的方向被及时扯回了正轨,周依欣然道,“他可是男人,不能说不行。”
说着,她一手一个,把左右两边的孟春和太白心满意足地搂在了怀里。
……
月色朦胧,路灯像是浮在一路乳白色的冰凉雾气里,在这条长而窄的街道上远远地蔓延一路光芒。
他们三个并肩在寂静的街道上走着,远远望去,背影看起来还有些令人费解。
人生如风灯石火。
很久之后,想起这段往事来,周依依旧这么觉得。
孟春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只带出来一把二胡。估计是它看着实在太磕碜了,像是刚出土的,警察同志都不忍没收。岁月在它粗糙的木头上包了薄薄的一层浆,掉了漆的地方斑驳成了一组连续的花纹,不论孟春怎么保养换弦,它的声音永远都有一种粗粝的酸涩感,让人听了浑身一激灵。
大概送给街上拉琴的老大爷都会被嫌弃。
周依眉头微蹙,打量着把二胡抱在怀里的孟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捧着根大锤,正准备下地干活儿。
“你认真的?”她再次看了看这把好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二胡,“不然我去帮你卖酸奶算了。”
孟春摇摇头:“我想自己试试,再说……”
再说这是小时候母亲送给她的。她们的目光交接一瞬,心照不宣。
于是那个周五晚上,孟春抱着那把二胡站在了超市门口。
忙碌一周的人们终于得空在街上走走,从日常琐碎的事务中得以喘息一口。
孟春低头看着琴弦,想起第一次见到它时的场景。
那个时候她还小,母亲不知道存了多久的钱才给她买来这么一把破得惊世骇俗的二胡。想到母亲,她的嘴角下意识地扬起,好像透过它看到了年幼时的满心欢喜。
她深吸一口气,拉动了琴弦。
拉琴的时候,她想起了那天丹青在舞台上独自弹奏的《枫叶城》。
她透过乐声,好像看到了无数枫叶正翩翩而落。
惜福镇多枫树,枫树多了关于枫树的故事也就多了。初中的时候,多愁善感的女生们都暗自讨论过那个流传最久的传说。
传说在枫叶落下之前接住的人会得到幸运,而能亲眼目睹枫叶成百成千落下的人可以许下一个心愿,在将来的某一天就会悄悄实现。如果能与心爱的人一起看到枫叶飘落……
她的眼底刚浮上一层怀念,就有一个大叔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她的沉思。
“小姑娘,这个酸奶怎么卖的?”
孟春从回忆中挣脱,手中的动作随之停顿。她眨了眨眼,看清了眼前围成了一小圈好奇的过路人。
“八折只要四块,扫这个二维码,”她腾出一只手,冲那个大叔一笑,递过去一瓶。
拉二胡吸引顾客的方式估计是太特别了,不少新世纪的少男少女听钢琴小提琴这些华美乐器演奏惯了,哪见过这个,不由得一个接一个满眼好奇地凑过来。孟春身边半截长城似的酸奶很快售罄,几天下来,她也渐渐由笨手笨脚到轻车熟路,慢慢适应了打工赚钱的生活。
后来店主看着这招有效,干脆让她在超市中间的一块特价区的空地上专门表演。笑话过她的小曹在门口卖着降价洗发水,时不时在身后传来的悠扬琴声里悲愤地擦着冻出来的眼泪鼻涕。
超市里明晃晃的白炽灯在她的头发上打了一层柔和的光圈,她闭上眼,熟练而灵巧地拉动着琴弦,发梢随着她手臂和身体的动作而微微颤动,洒落一地细碎的光芒。
而像那天晚上在台上时一样,她能被看到。
越忙时间就过得越快,转眼到了除夕,三个因为国家法定节日被迫赋闲在家的无业游民早早买好了菜,洗干净切好五颜六色地摆了小小一桌,天一擦黑就在小电磁炉上放好了锅。
那电磁炉平常炒菜时磕磕绊绊倒还没有大碍,逢年过节直接装死,任凭装一大锅水放在上头岿然不动,波纹都没起一道。
三人围着锅面面相觑,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水面上终于幽幽氤氲起了几缕似有还无的白气。
三个眼巴巴等着锅开的人无事可做,太白不爱说话,周依盯着锅不知道在走什么神,孟春没人可闲聊,无聊地瞅见几个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碟子化的水流到了桌面上,起身要找东西擦一下。
周依看见她在眼前乱晃,这才回过神来,摆摆手:“不用找,我床底下有。”
孟春走进她们俩的卧室,拼起来的两张床上乱放着两床被子,显然是起晚了的主人们心安理得地弃它们于不顾,此刻正哀怨地双双横尸。她走上前,在周依睡的那边轻轻掀起床垫,惊讶地发现了一大摞画着各种图案的稿纸。
她回头一眼,周依还在瞅着锅里稀薄的水汽发呆,不由得仔细看了看。
枫叶、花瓣、小鸟、松球,还有云彩、月亮,各式各样的图案安安静静地陈列在有些褶皱的薄薄稿纸上,圆珠笔画的痕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来画画的人当时十分用心。
她犹豫了一下,拿了出去。
“依依——”她还没说完,周依就很熟络地扯了几张布满各种花纹的纸,折几下放在碟子下头吸水。
孟春觉得可惜,把幸存的几张细细看了遍:“你画得真好。”
“又不能吃。”周依的声音懒懒的,“再说我也不喜欢。”自从妈妈回乡以后,她画的十字绣图纸也就没了用处,她曾经自己试过缝缝看,结果针戳了一手血珠儿,就是绣不出形状。
他们三个都清楚,周依喜欢画画,但去美术学院学习实在是一项好比逼她把妈妈赚来的钱扔进灶里烧火的事,她不会承认自己喜欢,因为这是最省钱也最省事的方法。
她喜欢不起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孟春看着眼前杯子下面,稿纸上的红色枫叶在水里逐渐变得模糊。她生硬地试图转移这个略显沉重的话题:“嗯,你们记不记得那个枫叶的传说?”
见那两人同时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孟春的眼睛亮了亮:“传说,传说枫叶落下之前接住的人会得到幸运,而亲眼看到枫叶成百成千落下的人可以许下一个心愿,在将来的某一天就会悄悄实现。如果能与心爱的人一起看到枫叶飘落……”她顿了顿,接着说,“就可以永远都不分开。”
“山上的枫树怕是只剩杈子了,”周依笑了笑,“明年再一起看吧。”
这次孟春倒是想了好一会儿,才接上话:“我过完年,就不上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没有任何犹豫。
“我爸也没给我留什么学费,”她苦笑了一下,“人还是要赚钱生活的呀。”
“那你有什么打算?”周依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小心地问,“要去哪里?”
孟春抬起眼看向她,卷翘的睫毛在灯下微颤,眼神第一次这么坚定:“去北京,我想做一个演员。”
北京城,有熙熙攘攘的人踩过散落一地的梦,有巍峨壮丽的长城,有静谧威严的故宫,有后海、鼓楼和胡同,还曾经有过一个丹青。
电磁炉年纪大了,不给他们这些小年轻一把骄奢淫逸的机会,很有骨气地就是不热,没等水面咕噜起来,他们的肚子倒先叫了几声。
周依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知是饿的还是愁的,声音里带出几分有气无力来:“锅怎么还不开啊,瓦特你在天有灵。”
也许是这一声哀叹真的惊动了瓦特,水居然接着热了起来,平地惊雷般地冒出一个温泉般滚烫的涌动,终于姗姗来迟地在三双望绿的眼睛下冒出了若隐若现的水汽。
……
虽然因为技术原因,他们就直接省略了包饺子这一环节,但有热乎乎的涮肉和火锅,这顿年夜饭吃得很有年味儿,吃到最后三个人都晕晕乎乎的。周依抹了抹嘴,意犹未尽地摸了摸肚子,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小电视上正放着春晚,外头已经开始有人家放起了鞭炮,整个惜福镇笼罩在一片辞旧迎新的热闹氛围里,三人在冒着热气的锅前举起盛满果汁的纸杯轻轻相碰,连杯盏声也无。
在小小的出租屋里,他们轮着说祝福词。
孟春说了“平安喜乐万事胜意”,周依嫌太普通了,诚恳地希望大家都要“腰缠万贯多福多寿”,轮到太白,他在两人期待的目光下想了想,轻声说了句:“新年快乐。”
打工的时候他们都睡得很晚,养成的习惯都是能睡就睡,趁放假赶紧养足精神,所以谁也没打算守夜,准备吃完饭就各回各屋早早休息。收拾碟子的时候,周依的手机响了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柔软。
太白冲她眨了眨眼,接下她手里的盘子。
周依擦擦手接起电话,走到房间角落的阴影里,一个挂钟下头。
“嗯,我过得挺好,你别操心啦,真的……每天早睡早起,一日三餐,好好学习,努力偷懒。”周依稳定地发挥着心安理得地说瞎话的技能,她抬头看着墙上快指向十二点的指针,努力把不知道从哪里冒出的委屈憋回去。
“你也要注意身体,多吃点儿,我自己没问题的。”周依使劲向上看,眼泪才没掉下来,“我也爱你啦,新年快乐。”
太白看向这个面朝白墙低头轻语的背影,眉头微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孟春收拾完很快睡着了。
半夜,周依才在四下的寂静中感到了不被窥视的安全,让泪水如释重负地从眼眶落下来。
她缩在被子里无声地哭了半天,还是怕吵到一旁熟睡的孟春,轻手轻脚地趁着月光爬起来,悄悄拧开门。
门开的那一瞬间,她冷不防看到门口立着一个人影,用了全身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喊出声。
那个身影熟悉又温暖,还没等月光照清他的脸,她就忙把泪水纵横的脸低在阴影里,右手比了个询问的手势,意思是“你在这儿干吗”。
低下头她才意识到自己这样看不见他的回应,一边埋怨自己老马失蹄阴沟翻船一世英名可能就此不保,一边匆匆把身后的门小心关上,压低了声音:“你别误会,我出来找体温表的。”
她低着头,不知道太白看向她的表情。
这个身体修长结实,来自一个体温比大多数人略高的少年。他挡住了周依身后的月光,安安静静,没有要走的意思。
周依见他没有反应,豁出去抬头示意他自己没事,压低的声音有点儿凶:“别乱想,我发烧了,我这是在降温,退热贴很贵的。”
太白的眼睛迎着月光,原本无波无澜的眼神里有了一种温柔而关切的感觉,可惜当事人周依哭瞎了眼,直接把这点儿少年难得的关怀选择性无视了,眼看瞒不过去,只能闷头就往后门走。
出租屋有前后两个门,带了个小小后院,周依的母亲曾经种过一些菠菜、黄瓜,现在小小的一方泥土无人打理,残枝败叶早已蓬头垢面地盖满了雪。
后院的门是推拉玻璃式的,早就朦朦胧胧地结了一层冰花儿。不大不小的空间横放了条深绿色的旧沙发,工艺粗糙,只能从它规规矩矩的形状才能勉强辨认出这是个供人坐的东西。
周依匆匆穿过小小的客厅来到后门,抱着腿坐在沙发上,对一声不响跟过来的太白凶了句:“别过来。”
太白老老实实把迈过去的长腿收回来,立在客厅的门框外,静静地凝视着她。
周依也不指望能像从前一样骗他自己没事,几不可闻地对着那个身影道:“你快回去睡吧。”
眼看对方又开始了和从前几年一样的基本战略“不言不语不动如山”,周依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如水的月光扫过门口的雪亮晶晶地洒在她的身上,让她的头发看着没有平时那么毛糙,滑溜溜的,蓄着泪水的眼睛的颜色却更浅了些,含光的琉璃一样,月色温柔,她迎着光,背对着太白落着泪,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月影斑驳地游走在她的皮肤上,本来就瘦的身躯看着更像掉了漆的白墙皮,微微地不断起伏。
如愿哭了一阵,她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不知道,那天晚上太白站在门后,守了她一夜。
周依醒过来的时候,天才微微泛起釉色的亮光,她努力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缩在旧沙发上睡着了。
身上盖着暖和又柔软的旧毯子,旁边的矮柜子上放着一杯还温着的水,她花了两分钟想起了昨晚的事,扶住了额头。
铁血硬汉的一世英名翻进小沟里头去,泡都没冒一个,紧接着就沉底了。
深刻地自我反省了一会儿,她拿起水喝了一口,发现杯子旁边整整齐齐地放着一个红色的存折,还有一张折好的字条,上面是太白漂亮纤长的字。这个人写字和说话一样,惜字如金,只留了存折密码和简短的解释:我回去了,这是房费。谢谢你,祝好。
周依皱了皱眉看向那个密码,愣了一下。
简单粗暴的一串日期,一看就是金姐给他设的。
原来那天是他的十八岁生日。
她身旁还放着一只长相可疑的毛绒猴子,蠢蠢地坐在一根香蕉上,细看还能从眼神里看出点儿莫名其妙的鄙夷来。
她哑然一笑,伸手摸了摸它。这只猴子当即很负责地扯着破锣嗓子喊起来“您好,欢迎光临;您好,欢迎光临”。
从前她买给太白的那只和饭店一起在火灾里被烧毁了,不知道这只是他什么时候背着她去买回来的,难为他还能买到一样丑的。
周依怕吵着孟春,三两下拆了电池,把它松松垮垮地搂在怀里,陷入了沉默。
镇上的大部分人都刚从昨晚的庆祝中抽出身,还在睡梦中,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硝烟味儿,窗外无声无息地又飘起了雪。
院子里的雪面上印着太白离开时浅浅的一串脚印,新雪鹅毛似的,很快就把它们的痕迹抹去了。
周依举着字条看向窗外,一时之间心里有了一种无知无觉的茫然,安静的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新的一年开始了。
新学期后,孟春不再去学校,开始全身心打工,在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攒够了钱,乘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
周依去车站送她。残夏仍有些闷热,周依帮孟春把行李放好,擦擦额头想说几句告别的话,却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注意安全,一切小心,好好吃饭,不要太累……她都老妈子似的交代过了。
孟春看向她的眼睛噙了浅浅的一层泪,咬了咬嘴唇:“依依……”
“男儿有泪——”周依说了一半,摇摇头笑了一下,看着她认真地说,“平安喜乐,万事胜意。”
孟春眼睛一弯,声音有点儿哑:“腰缠万贯,多福多寿。”
火车在铁轨上轰鸣着开远,站台上的周依静静地目送它满载着孟春和那些年轻人的热血、迷惘和惆怅,匆匆驶向北方。
还有她们过往的时光。
少年漆黑湿润的眼睛,傍晚时分悠长的下课铃,悠长的走廊落满黄昏,少女把自己打扮得像棵花枝招展的树,满怀希冀地在人群中低着头,悄悄瞥一眼那人来的方向,希望他能多看自己一眼。
她忽然想起了李白的那首诗。
千百年前的那个人和她一样,怅然地看向对方离去的方向,直到一叶小船在江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在碧绿温柔的江水里一个转弯,消失在水天相接处。
绿意森然,潮而凉的风吹过她耳边的头发,人群从她身边不断走过。
孤帆远影碧空尽。
他们的一段青春悄无声息地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