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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南方有嘉木

在太白的带领下,周依在那个弯成天津大麻花一般的神奇小区里,准确地把二十几件快递精准地投放完毕。送完最后一件,她抬手擦了擦额头的一层薄汗,看向那个默不作响的主要劳动力:“大恩不言谢。”

上次送快递碰见他实在是太意外了,震惊之余她都没顾得上仔细看看他,慌乱中丢下一串连珠炮似的“这么巧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我在附近学校我得赶紧回去一会儿大妈关门了”就逃之夭夭,而这次不一样,这次在某个人的带领下,她没有迷失在那些弯弯绕绕里,太白站在光线温柔的路灯底下,光影把他的五官扫得比从前深邃了些,脸颊有种病态的白,眉宇更锋利了些,看着和从前不大一样了。但岁月到底待他不薄,他的眼睛和从前一样亮,体温和以前一样温暖,带出一股似有似无的草木香气,像是新雨后拱动嫩芽的气味,莫名熟悉。站在他旁边,就算隔了三年,她还是感觉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心安。

哪怕沧海桑田,这副皮囊下面,仍是那个一言不发的少年。

而周依却和几年前的自己一模一样,忙于赚钱、忙于工作,留的还是可以省下几分钟吹干时间用来补觉的齐短发,营养不良似的黄毛茁壮成长,救她这个老气横秋的发型于水火,和同色系的瞳色一搭,露出几分小动物般的狡黠。

她用目光上下扫了几通,颇有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抬高手去拍拍他的肩头,看起来十分满意:“当初还担心以后要是没了我们,你自己一个人可怎么办啊,没想到现在这么出息,都住上这么腐败的小区了。”

说罢她呵呵一笑,看着颇有一种老母亲的神韵:“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就像丹……”

话没说完,她住了口,把那个名字老老实实地咽了下去,燎得她的喉咙口痛了一下:“你现在是干什么的?看你混得还不错,有兼职别忘了我啊。”

如果有第三个人在场,那个人的下巴一定已经脱离了他的脸,直直地砸穿了地面。

她居然会问他是干什么的。

知名上市公司最年轻有为的董事长、消失多年又突然在危急时刻出现接手家业、力挽狂澜的继承人,在她嘴里,就只是一句“你干什么的?混得还不错啊”。

毕竟周依这小半辈子都忙着在钱眼里钻进钻出,努力生存,自然也没空在闲暇的时候,关心一下那些大小老板的家事。

“我在家里的公司。一定。”虽然可以正常说话,但那几年的缄默到底留下了影响,让他给外界留下了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的印象,也就只有周依高兴得不得了:“现在一句话都能说这么多字儿了。”

他的声音原来是这样的。

少年时零星蹦出的几个字和岁月一起湮灭在过往里,成年的身躯中血肉重塑般的声带发出的声音听起来低沉而富有磁性,像午夜电台里勾魂的主播。

胡思乱想了一通,她才注意到那句话的主要内容,家里的公司,她冷不防想起那天下午,他递给她的那个本子上写过的故事。

一瞬间她的表情复杂了起来,看着眼前这个人,斟酌着小心地问:“那……那你已经……”

“嗯。”

某些方面来说,他们两个的确还挺像的。

这三年和叔叔明里暗里的争斗、私下里剑拔弩张的较量,无数个日夜的难以入眠、时刻警惕,曾经的一切挣扎和那场无形的腥风血雨,在他口中,就只是一个轻描淡写的“嗯”。

那一切都像一页薄薄的纸张,上面写满了沉重的故事,可它在岁月里已经被他不声不响地翻过去,与她无关了。

从前千钧的分量,现在只值一个“嗯”。

他们之间本就不需要太多语言,多年的默契让周依无话可问,反而哑了声。

她在对方熟悉的眼神中看出了他的意思,但这次,她选择等他自己说出来。

太白看着她光下琥珀珠子一样的眼睛,说出了从前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

“送你回去吧。”他说。声音是让人舒服的磁声,低而稳重,没有那么浑厚,但也不冰冷,听起来干干净净,溪流一样。

四下的杨柳依依,妩媚地轻轻摇动,风送来柳叶的芬芳和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周依的眼眶热了一下,随即努力眨眨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好啊!”

送她进了宿舍楼,太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宿管大妈见他迟迟不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当他又是哪个玩“深情”那一套的小青年,正想上前呵斥几句让他大晚上别待在女宿舍楼门口,结果在对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间,舌头居然下意识就打上了结,一阵寒意顺着她突出的腰间盘直爬上她的脑门儿。

那双眼睛黑汪汪的,在昏暗的夜色里看着更深,活像某种飘着寒气、深不可测的深渊,居然还在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她,吓得她差点儿后退几步,紧紧闭上了嘴。

然而那目光只有一瞬,太白猛地从往事的思索中回过神来,很快冲大妈来了个人畜无害的微笑:“打扰了,这就走。”

好像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大妈看花了眼产生的错觉。

“没……没事,小伙子早……早点儿回去吧,天色也不早了。”大妈结结巴巴,搞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看那人走远了,她才大大松了一口气,一摸脑门儿,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冒出了一圈冷汗。

站在那儿的时候,他想到了从前。

缄默不语的皮囊下,是痛苦压抑的灵魂。

少年的隐忍与愤怒被自己强行压了下去,但那些情绪不肯放过他,悄无声息地凝结成一只大手,在每一个日夜从心口伸向了他的喉咙,死死扼住,让他喘不上气、发不出声。

他曾经差一点儿就像那个人一样,为了报复甘愿让那股无名的野火吞噬,差一步就踏入歧途,掉进暗无天日的深渊。

但是,她出现了。

她絮絮叨叨地给他说烦人的琐事,一边吐槽一边却又死守着阵地,拼尽全力,不肯让生活赢她一个子儿。

“男人不能说不行的。”她居然还有这么糊弄的解释。

那个人像一束微弱的光,挣扎着照在他被仇恨紧紧缠绕的心脏上。

自己都快灭了,还忙着去照亮别人。刚开始,他漠然地想。

但那束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刺痛了毒藤般的仇恨和迷惘,那只手吃痛地一松,空气一下子灌进他落满了灰尘的喉咙,让他从没顶的刺藤中挣脱,发出了声。

那件事后那么多年,他说出了第一句话。

那句话是“别怕”。

他像一只孤立无援的小船,在汪洋大海中迷失了方向,挣扎着行驶在波涛翻滚的海面上,眼看就要被惊怒的海浪吞没——就在这个时候,远方的灯塔幽幽亮起了光。

虽然那么微弱,可给他指明了方向。

段孤帆向空气中伸出手,夜色中稀薄的光线落在他的手上。

这次他要抓住了。

一回宿舍,周依就上网查了起来。

那个名字后头紧跟的是一家知名企业“嘉木”,多年来主要以制香为主业,产品在海内外的销量都很好,俨然是这个行业的老大。

而接下来的信息她就熟悉了些。

“在外留学多年没有音讯的继承人突然回归,在当时的董事长段连山重病时拿出一份配方,接手家业,使公司成功渡过难关。”

她隐约记得,从前太白给她讲的那个故事里,新闻里写的也是类似的内容。

“继承人意外身亡,竞争对手趁机上位,在公司一片混乱之际,名不见经传的小儿子也是临危受命,靠一份香水秘方力挽狂澜。”

周依的眉头皱了皱,这是巧合吗?

她的鼠标继续往下滑动,发现下面大多都是人们对这位年轻有为的继承人的揣测。在大部分人眼里,太白寡语而神秘,对他无故消失“留学”的这几年产生了五花八门的联想。

周依看着那些猜测哑然失笑,谁能想到那些年他其实只是在和自己一起刷盘子呢。

她继续往下看,页面滑动到这家企业的主页,点开以后,是最近销量最多的产品介绍。

只看了一眼,她就被那些瓶瓶罐罐身后跟着的数字刺得眼皮痛了一下。她揉了揉额角继续看下去,首页最显眼的那种香水是近三年来销量最好的,旁边跟着段孤帆的名字。

素净如水晶的小圆瓶里盛着透亮的酒红色液体,危险又神秘,似乎隔着屏幕都能散发出诱惑的香气来,它的名字是“红妆”。

故烧高烛照红妆。

她的鼻尖萦绕起那座山上雨后的气味。那个时候,她和孟春、太白和丹青在一起彩排,被困在楼里,电切断了,他们围在一起点着蜡烛。夜晚的大雨使枫叶成百上千地飘落,第二天她推开门,蓝天白云下,夜雨、土腥和枫叶的茎脉断口处发出淡淡的甜腥味混合起来,随着风吹过她的脸颊,带来一阵清新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周依想起了刚才太白身上萦绕的气味,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她关掉网页,照例打开自己的微博,点进一个关注人的账号,默默打开了输入框。

这个人和她没有任何交集,因为抑郁症在她高三那年自杀身亡。她的微博底下被素不相识的人点了几波蜡烛之后,就在拉着所有人继续前进的生活里被人们轻而易举地遗忘了。

但她没有,她像是找到了一个倾诉的树洞,经常会到这个账号下留言。

也许是因为这些话注定不会被回复,不会被看到,这让她无比心安。

电在这个时候被宿管大妈切断了,她的耳边随即响起整条走廊里女生们嘟囔和不满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摸黑洗漱的声响,她没有理睬,继续在输入框里写着。

“他们说一个人久不出现就会被忘记了,”屏幕暗淡的光映着她颜色稍浅的眼睛,她写道,“他们是乱讲的。你看,我还记得。”

夜色凉如水,一片寂静中,片场的工作人员们大都在打着瞌睡。

孟春和张染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她听到他的回答,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接话。

然而没等这股尴尬萌芽,张染就驾轻就熟地把它扼杀在了摇篮里,嬉皮笑脸地转移了话题:“你说说你怎么就那么喜欢高及辰?”

高及辰是她一入行就喜欢的年轻男演员,算是看着他这几年一步一步从青涩小生扶摇直上做了知名流量的。他是她的标杆,是她前进的方向,她像其他所有万千少女一样喜欢着他,没有什么不一样。

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她可以出现在他演过戏的片场,或者在他主演的戏中,客串一个连演职员表里都只会归为“参演人员”那一栏的角色。

“他人好,长得又好,他努力又有担当……”孟春掰着手指头数着,没等说完,张染已经捂上了耳朵,一脸悲壮:“我听不见。”

片场像一个苏醒的活物一样,眨眼间就伸展着身体发出窸窣的声响,动了起来。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孟春赶紧起身拍拍脸,那个习惯性迟到的女明星终于赏脸肯来了。张染看着孟春的背影,老老实实拎起两个保温杯,跟了上去。

那场戏演的是民国时期,身为富家千金的女一号收到了上了战场的女一号留给她的信,一心要追随他的脚步,挣脱富贵人家的金丝牢笼,奔向自由、爱情和信仰。最后她成了一名战地医生。

剧情没有任何毛病,只要她和以往一样正常发挥,保准能让后期剪片子的工作人员都飙出两行泪来。

那个女明星出道早,十几岁时靠着一部时装剧的女二号小火了一阵,少年一朝成名,难免焦躁,是出了名的脾气不好惹不起,但后继乏力,大约是定了型,演的角色千篇一律,只能稳稳当当地滑落到三线上。

她在圈内混得虽然不能说大红大紫,这几年也有了渐渐过气的苗头,脾气还没跟着演技一起下滑,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时半会儿,大半个剧组里的人还都得仰着她的鼻息。

就像是班级里每一科都不是最高分,但总体发挥平稳,默默考前十的那种人。

而今天她看起来状态却很不好,超常发挥不提,正常发挥都没有,导演小心翼翼地喊了Cut,瞧着她的脸色讪讪道:“圆圆姐是不是没休息好?”

被他称作圆圆姐的女明星不耐烦地冷哼一声,摸了摸剧中烫卷的民国发髻,两片柳叶红唇一张,刀子似的:“废什么话,不行再来!”

导演被这迎面飞来的两句话割得脸颊吃痛,忙喊道:“各部门准备——再来一条!”

孟春演的是在女一号出门时慌忙拦了她一下的小丫鬟,头都不用抬的那种,直接被她推开,然后镜头就会跟着她一起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门,再没孟春的镜头了。

而因为女一号今天莫名其妙地不在状态,演着演着就由剧本里的“挣脱阻拦”变成了十分用力地推,孟春原本只是象征性地拉一把女一号的衣袖,没想到女一号怒火中烧,转身猛地向她一推,她没有任何防备地往后一倒,“砰”的一声在门框上磕了一下,摔在地上。

导演满脑门儿汗地喊了停,不知道这位娘娘又要闹哪一出。

推完这一把,女一号的内心大概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刚才和男朋友吵架的事也没那么不爽了。她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还在地上揉着膝盖没起来的孟春,眉峰一挑:“不好意思,我觉得没发挥好,小曹,再来一条?”

导演手忙脚乱地擦了擦汗,看了半天没爬起来的孟春一眼,哑声道:“那,各部门准备,再来——”

夜色正盛,还长着呢,孟春微不可闻地向人群中的某个方向摇摇头,自己拍拍土爬了起来。

镜头推进,还是一样的剧情,女一号看完了那封信,心血澎湃,决意离开,从八仙桌边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仿佛带起了一股杀气,让导演在监视器后头都跟着抖了一下。她腰肢轻妞,步伐坚定,气势凌人地走到门口,一直低着头站在门旁的孟春上前,伸手轻轻拦了她一把:“小姐……”

女一号无声地冷笑一下,抬起胳膊,用尽全力把孟春甩开,孟春顺势又一次撞到了那个无辜受难的门框,闷声不响地摔在地上。

她回头,柔情万种地看向镜头,樱桃红的嘴巴里像含着两片无形的飞刀:“导演,今晚的确是状态不好,再来一条吧?”

导演本来就有盛年脱发的趋势,眼看着就被她隔着镜头的这个目光剜得更秃了些,脑门儿中间又亮了一圈。

“那……那……各部门!”他十分无奈地看了一眼正在努力爬起来的那个人,心里默念了几句对不住,扯开嗓门儿喊了起来,“准备再来一条!”

人群中之前被孟春看向的那个方向,两个受苦受难的保温杯要被捏变形了,张染死死盯着孟春,被他注视着的人却摇了摇头,对他远远地动了动嘴唇:“别管。”

之前有过一次,孟春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一个小角色临时被资方的人顶替了,他看不过,要给她投资拍戏,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拒绝了:“不该是我的我不会要。”

他这满口袋钱还是头一次碰到了没地方花的窘况。从此,只能变成了她身边一个任劳任怨的跑腿小跟班。

小跟班默默垂下眼,把手里那两个受了无妄之灾的保温杯轻轻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转身不声不响地离开了人群。

那个女明星本名叫陈媛,因为出道时有张小圆脸,胖乎乎的,却又难得地长得好看,刚出名的时候在圈内有个外号叫“陈圆圆”,这么一直叫了几年下来,到了二十几岁,她的脸颊凹下去,由崭露头角的新秀沦为暴躁三线女艺人,这个称号却一直延续了下来。

眼见拍了一条又一条,陈媛还没有满意的样子,导演虽然不满,却不敢说什么,他毕业几年,满心投入地搞了几部文艺片,却反响平平,没有什么代表作,是靠着家里的关系才拿到的这份工作,一时之间即便满腔怒火都变作了噤若寒蝉:“圆圆姐,拍了这么多条您也累了,不然我们休息一下吧?”

陈媛大约也是推累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好”,接过助理递过来的无糖咖啡,扭身几步走向自己专属的房车。

车门刚要关上,突然有一只手伸了出来,挡住了门。

她惊讶地看了一眼,只见车门缓缓被推开,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这张脸生得颇有一种精英感,哪怕他现在一头黄毛、破袄加身,都掩盖不住他所处的那个阶级带给他的抹不掉的气息。

陈媛毕竟在圈内待久了,眼毒得很,只这么一眼,就判断出了这位不是什么普通社会小青年。她迟疑了一下,问:“您是?”

她说话的时候,表情和语气都无可挑剔,看得出她非常会看人眼色。然而她面对的这人显然对她没有什么兴趣,应付地微笑了一下,就伸手递上一张名片:“刚才您的表演我从头看到尾,觉得很有张力。”

陈媛一头雾水地接过那张名片,说了句“过奖”就低头看了一眼,当场心下微讶,秀眉一挑:“您的意思是……”

“如果您还要像刚才那样重拍下去,我觉得十分有必要报道一下。鄙人虽不才,只是个文人,但家父家兄在新闻报刊这方面还是有点儿话语权的,不如就由我们《芳华日报》带头报道一下,您觉得如何?”

他这些话说得明明平淡无比,却生生让陈媛听出了字里行间藏不住的威胁气息。

“毕竟现今演艺圈的风气东倒西歪,现在像您这样敬业的女演员真的不多了。”

陈媛的心里越来越凉,要不是妆厚,此刻的脸上肯定已经结了一层白霜,她的笑容僵在嘴角。她愣了一下,转眼便礼数周全地点头致谢:“这点儿小事怎么好麻烦贵社呢,而且我们一会儿就收工了。”

张染笑眯眯地接过她的话头:“既然如此,就不便打扰了。”

两个装无辜的大尾巴狼相视互相虚伪地一笑,把各自的鬼胎都在探照灯下捂得严严实实,俨然一对赏心悦目的男女刚刚亲切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而另一边,眼见陈媛走远了,导演才摸了摸那个看着就高危的脑门儿,笨手笨脚地上前跟孟春打了个真的招呼:“哎,没事儿吧?”

孟春点点头,眼睛四下里一瞅,却没看见张染,心里犹疑了一下,但嘴上还是礼数周全:“刚才多谢您了。”

就一个完全不用走心的镜头,重拍得导演都看不下去了。

“咳,这谢什么,”精瘦的导演看了看周围,才压低声音道,“谁让咱们头上骑着这么位娘娘。”

“我没事,您忙吧。”孟春有点儿苦涩地一笑,她知道导演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一会儿还开工呢。”

“哎,姐们儿,”那导演抓了抓头,掏了把旧外套口袋,掏出一串叮叮当当的钥匙和半包纸巾,摸索半天,才在皱巴巴的烟盒里头翻出一张名片,“都不容易。我这小学同学现在混得还有点儿人样儿,这阵儿好像刚好有个试镜,你回头有空,去试试吧。”

没等孟春看清名片上的内容,导演就挠着头转身走了,她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了:“谢谢。”

她刚把名片放进口袋里,张染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蹿了出来,手里晃晃悠悠地捧着个保温杯,凑到了她的身边。

“干吗去了?”孟春接过他递过来的杯子,拧开瞅了一眼,“这又是什么?”

“干了点儿副业。这银耳莲子,好喝着呢。”张染没心没肺地冲她一笑,小绵羊似的人畜无害,完全看不出刚才在陈媛那儿目露凶光的大尾巴狼样儿。

“你这副业就是泡水啊?”孟春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也太好抓了,只要在他能看见的地方支起一个撑子,旁边放个热水器,两分钟之内就会看见一个举着一堆保温杯探头探脑冲出来的张染本人。

喝了一口,她才注意到了哪里不太一样,疑惑道:“不对……”

张染的心紧了一下,但面上仍不动声色:“怎么?”

“你的副业应该是批发保温杯。”

“还说我呢,你的副业就是让人欺负啊。”张染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陈媛的方向,刚想说一句“没我你可怎么办”,端着保温杯的孟春就低声道:“演戏嘛,我是演员。”

“这么厉害呢。”张染没想到她还有这种精神境界,那编出无数华丽矫情诗句的小脑袋瓜里竟一下组织不出语言来,混乱了一阵后,他倏地想起书上看来的一句话,真诚地说道,“哥,上升星座也在双鱼座的双鱼座是一回事,傻是另一回事。”

见她没反应过来,张染幽幽地补充道:“不是我说的,马尔克斯说的。”

张染身为一个尽职尽责的小跟班,他所叫的“哥”自然也就是孟春,礼数周全。不过她是二哥,在遥远的C省,还有一个只听过事迹、看过视频,没见过真人的“大哥”。该大哥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恨不得天天在岗兼职,自然无暇接见一下他。

他比她小半个多月,一般损她的时候,他就叫她哥,一点儿不含糊。

这家伙明明自己也是双鱼座。孟春没见过损人还兴带着自己的,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她看向张染的眼里带了点儿笑出的泪,模糊了他在夜色中的侧脸,这么一看他居然还挺顺眼的,一个沉迷写诗“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不知道哪儿想不开,非要卧薪尝胆,跑来天高皇帝远的小片场陪她等那漫长的一场又一场戏,受着天风尘土阳光雨露的悉心浇灌,一头黄毛欣欣向荣,跟不羁的枯草似的。她的目光垂了垂,没让眼泪掉下来,“我可以等,我还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张染愣了一下,不远处的工作人员开始喊孟春的名字,看起来陈媛这是效率奇高地休息好要开工了,破天荒的头一回,也不知道怎么了。

孟春吸吸鼻子,赶紧拍拍脸,把杯子往张染怀里一塞就匆匆走去。

看着她的背影,张染的神情阴沉不定,握着杯子,微不可闻地低头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半夜有人在遥远的地方编派了她几句,周依那天晚上没睡踏实,一觉醒来比没睡还累,第二天早上全凭着对工资那满腔热血才勉勉强强爬起了床。周末晚上她不用送快递,两个白天都在校外的一家面包店看门。

这家店开在附近的小区里,她要坐半小时公交车,老老实实去坐上一天,晚上再回学校,工资月结,老板很痛快。

这天也是这么过的,她的旁边摊开一本完全没看进去的专业书,在灯光明亮而温暖的小店里百无聊赖地画了一天小插图,这是她从前的习惯,那个时候这些图案还能在妈妈的手下变成漂亮的十字绣装起来挂在墙上,现在只能和画上的花一样,盛开片刻,朝生暮死,踏着下班的钟点魂归自己的宿命垃圾桶。

然而今天不太一样,它在周依的手中握了一会儿,居然没有像之前的兄弟姐妹一样寿终正寝。周依看向门外,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黑了下来。

C省入秋快得很,窗外是掺着红光的漆黑天色,柔若无骨却寒气逼人的绵绵秋雨安静地落着,路灯、车灯和住户家的灯光都像在水里融开了,成了一摊摊化开的水彩颜料。

她只想了一会儿,确定了这么几张纸实在没法给她挡住那些雨,低眉像从前一样把它们握成一团,瞄准垃圾桶轻轻丢了进去。

店主姐姐不在,烤面包的小哥也在半个小时前下班回家了。她没拿伞,本想等雨稍小一点儿就走,这雨却没有丝毫消停的意思。眼看指针一分一秒地推动着,她叹了口气,推开门,犹豫着要不要跑去公交站点。

再不去就错过末班车了。

风裹挟着冰冷的细雨从门缝里钻进来,让她似曾相识地打了个寒噤。然后,有预兆似的,她猛地抬起头,眼底映入那个路灯下不慌不忙的身影。

缎子似细密的金色雨丝无声落着,在他撑开的黑色大伞上汇成小股水流,檐边瓦梢似的一串串落下,仿佛一场默片。

他隔着一层晶莹剔透的雨帘,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周依觉得太白真是太厉害了,她打工的工种繁杂,上个班都有种狡兔三窟的感觉,连她自己有时候都搞不清自己周几应该出现在哪个兼职——而他居然神迹似的,连着两天都找对了地方。

雪中送炭远比锦上添花来得珍贵,她的喉咙哑火了一下,看他撑着伞一步一步走向自己,心跳下意识地加速起来,把周身的血液都带热了。

伞的边缘处雨珠汇聚、稍稍一顿,拉长了落下去,周围是透骨的寒雨,而这一片小小的伞面下却干燥无比,甚至还很暖和。

他的身上还是那种熟悉的、异于常人的温暖,让她不禁想到他以后要是发烧了没人发现,那该怎么办。

在她的思绪奇怪地飘远的时候,太白张了张口,把她四散的三魂七魄瞬间拉回了原位。

“送你吧。”

这声音很有磁性,但听着有点儿轻,掺带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病态。周依把这句话揉碎了吞下去,抬头看向他的脸:“那就大恩不言谢啦。”

太白的眼角眉梢都长开了些,五官有种让人过目难忘的干净,但隐隐有些病容,嘴唇和脸颊都没什么血色。这人眼睫微垂,给自己举着伞,身侧都湿了小半边。周依思及自己当年竟然能瞎到错把一个活色生香的俊美少年看成鱼头,悲欣交集下,不禁想和自己拼了。

“哎,你怎么在这儿啊,这么巧?”她看他只带了一把伞,老老实实地把罪恶的目光移开,和他在雨中走了起来。

“路过。”太白想了一下,补充道,“想起你好像在附近打工,不一定带了伞。”

他住的小区和她打工的地方正好隔着学校坐镇一南一北,也不知道怎么能路过这个地方。

“那你就在这儿等我下班?”周依眼皮一跳,她今天在面包店多等了一个多小时,这么长时间,他就一直在外头等着吗?

说话间,他们走到了一辆漆黑的车前,太白摇摇头,宽慰似的侧身给她开了门:“是在这儿。”

车里舒适而温暖,让周依一时有点儿贪恋。不知道是不是远远感应到了周依不想钻进冷雨里的念头,宿管大妈心有灵犀地掐着准点关上了楼门,上锁的时候她还有些疑惑地四下张望了会儿,心想今天怎么没见到那个老是匆匆忙忙的女生呢。

到了校内,周依看着已经大片熄灭的宿舍楼,心里淌下两行清泪。

她又晚了。

她怎么老是晚呢?

初中就因为打工总是迟到,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了大学,磕磕绊绊跟着她小半辈子,如影随形。

如果她的人生是一本书,那一定叫“又晚了”。

她叹了口气,看向驾驶座的太白:“你在前面放下我吧。”

“去网吧?”太白从前就擅长看穿人,尤其是她。这都三四年过去了,这能力一点儿也没有减弱的意思,不过以前他只会给她一个眼神,或者敲两下桌子意思一下。周依从前只知道不能说话的人内心活动一定很丰富,他们会说给自己听,所谓“哑人心有千言万语”。

现在倒好,他都能说出来了。

“没事,网管我认识,在那儿待过几回。你家大业大还有工作,先回去吧。”周依向外望了一眼,雨还在下着。

凄风苦雨,漫漫长夜,连伞都没一把。她的人生好像就是这样,拆了东墙补西墙,飘飘荡荡,永远来不及。

她在心里自嘲了一把,推门要走,太白蓦地伸出手,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臂。

那双手小暖炉一样,覆在她薄薄的衣服上,传来让人心安的温度。

周依讶异地看向他,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映着自己有些无措的小小身影。

“怎么了?”

“我住的地方很近,”他说,“而且不收费。”

果然是太白,一句话就能准确无误地戳中她的软肋。

周依强装出来的无所谓兵败如山倒,她很想说一句“这敢情好啊”,毕竟这是太白,她熟悉得不得了的太白。可她又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他,她怕亏欠,在心里合计着不然拒绝他……

太白忽然给了她一个淡淡的笑容:“你忘了,男人不能说……”

“我去!”周依的笑容僵硬在脸上,心里一片乌鸦哀叫着飞过,几根黑色的羽毛悠然落在她的头顶。

他不能说话的时候,她盼着他哪怕能说一个字。

现在他能自如说话了,说得还那么言简意赅、正中要害,她在心里呵呵一声,又希望他闭嘴了。

女人啊,她默默想,你的名字是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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