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开门的时候,周依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转身回去,然而这个念头只挣扎着存活了一瞬。门开了,灯光应声亮起,照在他身上。
这是她在这个地方唯一知根知底的人,她还能去哪儿呢?
见她在门口顿了一下,太白微微一侧头,意思是怎么了。
看见这个他们从前用来交流的熟悉动作,周依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她仰起头,朗声道:“我是怕你害怕。”
屋子里很暖和,有一股极淡的清香,式样简单而昂贵的家具一尘不染,长而软的灰色棉麻大沙发,白色的简约茶几,一切都井井有条,可她却觉得这儿有点奇怪。过了一阵,她的眼睛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里没有一件暖色系的东西。
这里的冷色调铺天盖地,没有几分人气儿,唯一的亮色就是茶几上的玻璃瓶里斜插着的一枝淡粉色的花。
他一直都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地方,幽灵一样。
她嗅着空气里好闻的气味,心里那一点儿难过转眼就消散了。太白是个隔着几层楼板都能闻出煤气泄漏的人,鼻子灵、懂察言观色、能看出别人有没有撒谎。现在接手了家里和制香有关的产业,这些神奇的能力全都派上了用场。
周依从前想过,上帝当年给他关上了一扇窗,然后砸开了一堵墙。
“别担心,明早我送你去。”太白那堪比X射线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她的脸,漫不经心地把她的小心思看穿了。
周依看着对方灯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心理活动一度十分复杂。
她之前是错的,她想。上帝不仅没有给他关窗,连窗框都给他拆了。
不过,大房子倒是有大房子的好处,一共就两个活人,谁也不至于睡沙发,太白带她去了客房,里头的床单被罩都是新的,花纹浅淡,那股似有还无的香味给了她很大程度的放松感。
周依递过去一个感谢的眼神,她知道他一定明白,所以话也不用多说,欣慰地拍拍他的肩头:“早点儿回去睡吧,这几年累吧,看你虚的,小脸煞白。”
太白:“……”
周依自诩为天生的丫鬟命,主操劳的那种,因为常年吃饭不准点,休息也很不好,肠胃功能差劲,吃一点儿精细的奶油白面包都会有灼烧感,吃玉米饼之类的粗粮就一点儿事也没有,只好常年手捧窝窝头。她有一阵图方便买了一大堆麦麸谷物片,泡牛奶吃飞快地就能解决一顿饭,后来上网时无意一查,发现麦麸的用途是喂猪。
可见享不了福。
一时脱离了宿舍的小硬床,她在这张柔软的床垫上滚成了豌豆公主,明明困得要死,给她一张板凳桌面她都能立马趴下睡着,可在这张大床上她却睡意全无,浑浑噩噩地睁眼看了不知道多久的天花板,最后叹了一口气爬起来,去找洗手间。
阴雨天没有月亮,四处都黑漆漆的,她推开门出去没找到走廊灯的开关,又不想惊动太白,只好摸黑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一点点找。
她的客房在二楼,走廊里安静无比,铺着的厚地毯让她的脚步声也无,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不由得心里有点儿发毛。
她忽然想到,很久之前,在太白那么小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在没开灯的屋子里,自己一个人清醒着。
那个时候,他也会害怕吗?
正想着,她轻手轻脚地推开了一扇门,朝里走了几步,呼吸下意识一顿。
轻柔的光影影绰绰地落在长毛地毯上,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办公桌、书架,然后落在最显眼的那张床上。
太白正侧身躺着,眉心微皱,看起来不像是在休息,倒像是在遭罪。
床头灯开着,照着张装框精美的照片,反光让她看不太分明,只能辨认出那是一男一女抱着个小孩儿。
她的目光落在太白的脸上。床头灯不太亮,闪光的薄纱一样笼在他的眉间,让他微微下垂的眼尾在睫毛的阴影里显得更加修长,他的呼吸轻而不稳,神色竟然还有些痛苦,好像在做噩梦。
周依叹了一口气,心想这还能睡好吗?如果是她此刻在皱眉,一定是在梦里愁眉苦脸地数电费。
但她不想让他发现自己大半夜不睡觉还跑到他的卧室里,于是没有上前叫醒他,也没有关灯,而是做贼心虚地退出来,摸摸|胸口继续找。
扑了一次空,这次她有了经验,推开门先隔着门缝看一眼,反正这房子里没别人了,她很有信心,总不会再看到太白。
前面这间看着不大,有那么点儿洗手间的意思,她眯眼瞅了瞅,信心十足地摸到门口的开关,打开了灯。
周依有点儿得意的笑容挂在嘴角,停住了。
她的心脏没料到会撞见这些东西,蓦地来了个急刹,马失前蹄,漏了一拍。
白炽灯的光线柔和而明亮,清清楚楚地笼罩在不大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一幅幅十字绣错落有致地挂在墙上,那些图案她太熟悉了,枝叶纠缠在一起的红树、胖鲤鱼,还有笑得很傻的肥胖招财猫,她还记得哪几个是上课偷偷摸摸在课本底下画的。
少女在作业本的背面微蹙着眉涂涂改改,挑出满意的给妈妈,妈妈会非常细心地绣好,再由少女拿到打工的饭店去卖,通常挂了几天就会售出,她从未想过它们的去处。
都是他买去了吗?
周依努力平复呼吸,慢慢走上前细细打量。
整间屋子都是用来放这些东西的,她以前还不知道,居然有这么多。
一幅一幅看下去,她的眼前仿佛不再是那些图案,而是藏在它们身后的那段时光。
她像独自一人在一个名叫“过往”的画廊里穿行,光线一路延伸到尽头。
最后一幅是一片枫树林,是那场火灾发生前,她和母亲的最后一件作品。
周依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装饰框,枫叶的颜色鲜明,像正鲜活跳动着的,她的心。
她最后凝视了它一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雨在窗外无声地落着,梧桐叶凌乱地顺着街边落了一地,路灯照得地面光亮,像一条条浅金色的河。
“没有人会喜欢周一。”她的声音微不可闻,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一步步退回了没有开灯的走廊里。
第二天一大早,太白就送周依回面包店兼职,周依看着架上摆好的面包,一下子想起了从前的事,忍不住道:“太白你闻闻,哪个是新鲜的,哪个是昨天的。”
以前一起打工的时候,她老是拖着他一起去买菜,一来这样别人就难注意到她,二来,他鼻子灵,总能在特价区找到新鲜的水果蔬菜。
太白少有地迟疑了一下,伸手拿了货架上的果仁包,正要低头掏手机付款,周依笑着看了他一眼,意思是“别想了”,他知道她的脾气,顺从地把手机放下了。
“记得吃早饭。”周依把他送出门,拍拍手回来,从刚才他拿的地方顺手也拿了一个咬在嘴里,掏出手机付钱,二维码刚扫上,里头做面包的小哥就端着刚出炉的出来了,他“哎”了一声:“小周,那是昨天剩下的,我还没来得及撤呢,不用付啦。”
周依诧异地看了小哥一眼,他手里的托盘里正是刚装好的果仁包。
“知道啦。”她点头应了一声,心里一沉。
这个城市刚刚苏醒,泛着鱼肚白的天空底下流窜着头一天晚上清新的雨水味儿,大多数人还在沉睡,因为是周日,他们可以再赖一会儿床。
孟春这样的就不行了,她这个工种可没有双休日,比高中还惨,早出晚归,收入不稳定,一大早就得打着哈欠出现在片场,试图盯着手上的一个本子看下去。张染在她身边大爷似的揣着俩保温杯,手腕子上还挂着他刚买的鸡蛋灌饼,热气升腾。
“我估计你也清醒了。”张染打着哈欠,大大咧咧地抢过那个本子,把手里的早饭老老实实递给她,“再看该吃不下饭了。”
一大早用“方张”的诗提神醒脑,不得不说,效果奇佳。
孟春咬了一口冒着热气的饼,声音有些含糊:“你也知道。”
这人写的东西大都和他的笔名一样清奇,想要看懂得颇费脑细胞,神奇的是孟春居然还能看出来他那些层层叠叠的修饰词和比喻句后头藏的话是什么,就算他突兀地写了个斜飘着白烟的大烟囱,她都能一语中的:“这写的是盛行风的垂直风向!”
因此,张染越发觉得她难得,更坚定了给这位知音大哥当小弟的决心。
吃着早饭,孟春如愿以偿地腾出另一只手拿出剧本来看,熹微的晨光里,她的眼睛和刚才不同,是发光的。
张染静静地看着她,悄悄凑近了些。孟春正看得入神,没有发现。
就这么一直下去也没问题,他忽然想,只要能和她待在一起,在哪里、干什么,都没有问题。
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吃同样的东西,陪她一起挨冻、一起熬大夜、一起等待着渺远的希望和那个迟迟不来的女一号。
才刚想到女一号,那个陈媛就如同曹操附体一样飘了过来。她其实很瘦,和上镜时的纤瘦匀称不同,现实中没被镜头横向拉伸的胳膊腿都和行走的筷子棍似的,张染原本脉脉的目光里冷不防瞟到一个飘过来的皮影,忙一个低眉敛目,心不在焉地踢起了枯黄的草尖,假装自己只是个无辜的过路人。
这个人形皮影步履匆匆,抬眼看向他的一瞬间两个人的目光刚好错开,然而她只微微惊诧了一瞬,脸色就很快镇定下来,和善地对孟春打了个招呼:“早。”
孟春一脸不明所以,应了声:“圆圆姐好。”
陈媛的笑容随手就来,无懈可击,简直可以说是春风化雨:“孟春是吧,昨天晚上真不好意思。”
“没有没有,”孟春俨然一只被黄鼠狼拜了年的老母鸡,“都是……都是演戏嘛。”
陈媛热切地拉起了孟春的手,冰凉的手指让孟春激灵了一下,她一面搞不清楚今天这位娘娘怎么来得这么早,一面又对这人莫名其妙的态度一头雾水,只好从善如流地闭紧了嘴,脸上露出一个迷茫的微笑。
“也不瞒你说,昨晚是和男朋友吵架了,你可别往心里去……”陈媛还想意有所指地说下去,张染就不慌不忙地看了她一眼,陈媛接着刹住话头,匆匆把一张卡片塞到孟春手里,“正好我认识个副导演,正在给新戏找演员,到时候你就报我的名字。”
孟春捏着那张小卡片,刚说了句“谢谢你”,这位纸片一样的皮影人就脚不沾地地飘远了。
“你说她怎么突然……”孟春犹疑着念叨了一句。
张染懒洋洋地接着咬起了煎饼:“心虚呗,给一巴掌再扔颗甜枣,一身戏。”
孟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注意力很快转到了别的地方去:“她说和男朋友吵架,她都有男朋友了?”
陈媛出道的时候年纪小,这几年又很注意保养,长相几乎没大改变,加上代表作就当年那么一部,导致大部分人想起她的时候都以为她还很年轻。
“可不是嘛,”张染的声音含含糊糊的,“毕竟也一把年纪了……”
孟春:“……”
那天因为女一号惊天地泣鬼神地按点儿到了片场,于是刚到傍晚,拍摄任务就完成了。陈媛笑眯眯地跟导演打了个招呼,说是一会儿还有事就先走了,留下还没见过这么喜怒无常的女人的导演,僵硬地在瑟瑟秋风中呆立成了一根顶天立地的擀面杖。
孟春下了戏,就按照陈媛给的那张卡片摸到了附近的面试房间,那里正好在她们片场不远的高档宾馆,业内有头有脸的人物才住那儿,但可能现在大部分工作人员都还没到下班时间,人很少,走廊里空空荡荡,灯光不要钱似的大开着,安静得有些诡异。
她低头确认了小卡片上的房间号,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枯枝身后紧贴着的天色层层叠叠,和水果沙冰一样,由下往上分别是淡紫、浅粉、沙金和干净深远的蓝,周依看着窗外的黄昏,一时出了神。
她来这个城市一年多了,这儿不像惜福镇,没有漫山遍野的红枫,没有充沛温润的秋雨,这里空气干燥,街道永远都是灰蒙蒙的,车流拥挤,弥漫着深秋暮气沉沉的气息,虽然张灯结彩,但掩盖不住那股盛大的衰败感。
想起惜福镇,她的心柔软了一大块。中心街、钱进饭店、半山腰的服务站;一言不发的太白、鲜明如画的丹青、永远被忽视的惜福一枝花唐孟春,和那个永远在忙碌怎么也不知道累的她。
一段时光在她眼前匆匆闪过。
面包店的门被轻柔地从外推开,她抬起头:“不好意思,我们刚刚……”“打烊了”这三个字还没等说出来,她就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太白的目光,登时哑了火。
太白和从前太不一样了,以前他哪知道笑啊,整个一用针戳或挠痒痒肉都不会有什么表情变化的重度面瘫人士,闷得要死。现在倒好,见她没几回,回回都在微笑,笑得她满腹惊疑、受宠若惊,恨不能冲上前扒下他的画皮,问问藏在太白皮囊下的妖魔鬼怪,你把太白怎么样了?
眼前这个,好像只是一个叫孤帆的过路人。
“正好,”他的声音低低的,还挺好听,“顺路,送你吧。”说完,他走上前拿起周依的外套,细心地帮她套上,“先去吃饭。”
周依腹诽,他到底怎么从她满脸惊疑的复杂神色里准确辨别出她饿了的……
“那我们去吃麻辣烫吧。”周依看了一眼门外那辆流光溢彩的车,神情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沉了沉。
太白开的是一辆阿斯顿•马丁,看着人畜无害,在这么个二三线的省会城市里不像宝马奔驰一样惹眼,和他这个人一样,是真正的低调奢华有内涵。
但再怎么低调,好歹还挺贵的,周依不认识牌子,但眼看着那么辆干净漂亮的小白车,就这么停在小吃街口的车位上,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油烟的热情灌溉,心里不免抽痛了一下。
她拉着太白,熟络地穿过那条窄而长的小吃街,在有些拥挤的大学生人潮里,准确地把他带到了那家麻辣烫店,并成功染上了一身满街食物混杂在一起的谜人芬芳。
太白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灰色外套,乍一看和普通大学生别无二致,但就算和周依一起坐在嘈杂街上的一家塑料桌面油亮的麻辣烫店里,他身上那种干净而舒服的气息却依旧顽强,并成功从一众吃麻辣烫的人中脱颖而出。周依无奈地推他去墙角的那张小桌:“我们去那儿坐,那个收银小姑娘老看你,一看就心怀不轨。”
看他坐好了,周依就去拿一会儿煮的东西,随口道:“我帮你一起挑了吧。”
反正他不挑食,对吃什么也不太在意,还没等说句好,周依已经转身去了:“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中华小当家。”
麻辣烫做得快,没一会儿,两碗冒着热气的食物就都被端上了桌。
麻汁和红油白芝麻混在一起,散发着好闻的香味儿。周依一坐下,就把那碗重口味的拉得离自己近了些:“看你脸色不太好,没给你加辣椒,尝尝?”
太白接过看着十分寡淡的那碗,没有任何嫌弃,闻了闻,拿起筷子夹起了一个丸子,咬了一口:“好吃。”
周依的笑容凝固在嘴角,看着他默默吃完了那个丸子,又要夹碗里的一片豆腐。
“太白,”她伸出手,握住了他体温偏高的手臂,眼神和刚才的轻松愉快不同,一下子变得十分沉重。她垂下眼皮,轻声道,“你到底怎么了?”
“你到底怎么了?”张染的声音里满是无奈,“我的哥哎,你到底怎么想的?”
在他背上的孟春比他还要无奈,闷声道:“你哥我哪知道?”
半个小时前,孟春敲开了那扇面试房间的门。
天地良心,虽然她喜欢高及辰有好一阵了,但她的喜欢可从来没有包含过任何非分之想,她的喜欢简单纯粹,远远观望着,只恨不得他一切都好。从粉丝属性上看,与其说是迷妹,倒不如说是慈母。所以门开的那一瞬间,她看清楚那个裹着浴袍的人影时,几乎当场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就捂住双眼,紧接着双膝不受控制地一软,“扑通”一声磕在地毯上,然后顺势坐下了……
穿着浴袍的男人发梢还是湿的,略显凌乱地搭在额头眼角,身上明显还散发着水汽,浴袍松松垮垮地穿着,露出来的肌肉若隐若现,脸部线条干净利落,剑眉星目,眸若朗星。
然而使孟春的三魂七魄冲开天灵盖的却不是因为他是个没穿好衣服的大帅哥,而是因为他是什么人。她的大脑空白了一下,结结巴巴,喊出一句:“高高高高……”
高及辰的神情错愕了一瞬,实在不知道这个当着他的面模仿母鸡的女生怀着什么鬼胎,半晌,他迟疑道:“爱卿不如先平身吧。”
孟春:“……”
千算万算,她没算到这么一出。
不仅和衣衫不整的偶像撞了个满怀,还顺手在他面前行了个大礼拜了个早年。
她慌里慌张地试图爬起来,可没想到酒店走廊的长毛地毯还不是面子工程,软得要命,她的腿不像是陷在地毯里,简直像是陷在她从前家里的床垫里。
高及辰低眉看着眼前这个惊魂未定的女生,居然没有忍住,抱着手臂轻声笑了起来。
孟春无奈地想抬头看他,又怕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只好把两只业务分外繁忙的手挡在眼前,把指缝小心地张大了一点:“我什么也没看见。”
她的刘海儿下是慌张的大眼睛,娃娃脸蒙上一层欲盖弥彰的红晕,纤细的指尖发白,像一只落进水里的小鹿。
高及辰的眼皮跳了一下,低头向前伸出了手。
“哎,”张染长叹一声,“他就那么好看?”
在他背上的孟春心安理得地“嗯”了一声。这个“嗯”发的还是一声,里面满是少女理直气壮的骄傲和笃定。
张染还是惊诧于高及辰是以何等惊人的外表,才能让一个弱不禁风的少女在那个踩上去像棉花糖的宾馆里把自己磕成这样的。
“你想哪里去啦!”孟春居高临下,拍了一把他的头。
大约是陈媛给她塞卡片的时候太过匆忙,没看清楚,直接把高及辰的房间号给了她。还没等她想到这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就满头雾水地被高及辰拉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找错了。”孟春的脸低着不敢正视他,低头就想赶紧走。
就在这个时候,她清清楚楚地听见房间里传来一句:“怎么了,阿远?”
没等她听明白这句话里的称呼,她浑身的汗毛先竖了起来,忙一个一百二十度的鞠躬,然后拔腿就冲向楼梯口,把她的偶像咸鱼一样晾在了身后。
高及辰看着她的背影飞快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微微笑了起来,摇了摇头。
孟春对这个声音实在太熟悉了。然后,就在下楼的过程中,一脚踩空,膝盖磕在了台阶上。
不知道她的感觉对不对,反正她觉得它碎了。
“先去医院吧,哥?”张染怕她滑下去,把她轻轻往上抬了抬。
在孟春耳朵里,这句话变成了“先去烧钱吧哥”,当即猛摇了摇头:“明天还有戏,还有试镜,回去敷一下就行了,没那么金贵。”
张染背着她下了楼,走出那栋灯光璀璨的宾馆,一步一步踏进雾气弥漫的夜色,向着他们住的剧组小房间走去。
两人无言了一路,到了孟春的房间门口时,张染轻手轻脚地把她放下。孟春和另外两个不同剧组的小丫鬟住在一起,现在她们都还没回来,张染看她开了门,眼睫一垂:“自己怎么行,我来吧。”
孟春把他伸过来扶自己的手臂推开,单脚往里蹦了起来:“自己怎么不行?”
张染当然不会丢下她就走,只好去逼仄的卫生间里接了凉水,把毛巾仔细拧好,敷到她青紫了大半的膝盖上。
孟春“嘶”地吸了一口冷气,张染头也没抬,就没头没脑地问:“你为什么这么喜欢他?”
“这个?他长得好,人又好,”孟春一时不知道他这是在闹哪一出,老老实实地列了出来,“他善良又努力,勤奋又有担当……”
听得张染那一头脆弱的黄毛抖了抖,及时制止了她:“行了,我知道了。”
孟春看着他的表情,有些想笑:“那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我啊?”
她想逗他一下,心里竟然有点儿期待,想知道他这次又会说出什么样令人牙龈发酸的话来。
自己的到底哪点好,才能在一直都被忽视的小半生里,莫名其妙地就入了他的法眼呢?
小屋里的灯不亮,昏黄的光线下,她的眼睛格外明亮。
张染原本低着头给她敷冷毛巾,闻言一抬头,原本埋在阴影里眼睛迎在微弱的光下,映着她的身影。
稍稍打着小卷的头发,娇俏的娃娃脸,还稍微有点儿瑕不掩瑜的婴儿肥。她就这么在灯下定定地朝他一望,更是显得脸庞生动,眉眼含光。
张染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也愣愣地看着他。小小的房间里,两个人的距离就这么近,他们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
“不知道,”他看向她盖着毛巾的膝盖上,避开了她的目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