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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念念不忘

孟春所处的大西北保密局仿照了韩剧的模式,边拍边后期制作,所以杀青后没多久,就在上星卫视赶着春节档播出了第一集。

因为本身就是个大IP,原著粉丝数量庞大,又有一线小生花旦和知名导演加持,所以观众的期待值一直都很高,首播就拿下了不错的收视率,坐上了开年大剧的位置。

但随着剧集的播出,观众们逐渐也发现剧集和他们的预期出入很大,网上对这部戏的吐槽也越来越多,什么女一号演技僵硬、剧情脱离原著等。但在这片乌泱泱的全民吐槽中,有一个人却杀出重围,成了匹黑马。

这部戏的女二号,原本的设定是个一心使坏的配角,在剧中她由爱入恨,由天真到世故,后期因执念黑化,本来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但饰演她的人却把角色拿捏得极好,把这个可恨的人演出了另一面。一生暗恋男一号却求而不得,被迫由一个自在天真的宗室女变成战败后和亲的牺牲品,远嫁敌国。

癫狂可恨到极致,又无辜可怜到极致。

不枉费孟春那段时间变着花样发疯,这么一个分裂的角色意外地在这部主推女一号的大女主戏里弯道超车、一炮而红。

演员到底是依靠角色、依靠作品才能真正站住脚,网友们对这个演技感人的小透明产生了极大兴趣,很快扒出剧组的花絮,发现她的性格真诚直率,和剧中的暗恋角色高及辰站在一起时特别害羞,就像每一个屏幕后的少女。

满眼干净的娃娃脸,却又反差极大地像个老艺术家一样拉得一手好二胡,笑容甜美,演技过硬,但私下的衣品又一言难尽,被拍到的私服总是花里胡哨的大红袄小绿裤,仿佛一棵顶天立地的圣诞树。

这么一个集各种矛盾于一体的奇女子,终于在那年春节,得偿所愿。

她终于被看到了。

剧播到最后,和亲郡主陷害女一号一事暴露,坐在地上哭的时候却没有像从前一样歇斯底里。她的脸比往常更没有血色,不知怎的还有些浮肿,双颊苍白如死尸。她无言地看向高及辰扮演的那个将军时,暗淡的眼睛里那最后一点点光也被淹没了。

回忆中的她在灵渠手脚利落地捕鱼,弯腰笑话看她看呆了掉进水里的村头二胖;她蹦着跳着穿过长长的闹市,听到包子铺李大婶和麻油铺孙大娘谈论少年有为的定南将军时竖起耳朵悄悄听着。

因为很小的时候,她掉进水里险些溺死,正是路过的那个人伸手把她捞了起来。

清朗如月的少年摸摸她湿淋淋的头发,问:“你叫什么?家人呢?”

而没等她回答,少年身后便有人牵了马喊他,他冲她低眉笑了一下,转身上马离开。

小女孩痴痴地盯着烟尘中那个人远去的身影,没来得及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后来画面变得灰白一片,少年将军被忌惮他的皇子陷害,死在战役中,北国战败,国君舍不得女儿,挑了她这个旁支后裔封为灵渠郡主,远嫁和亲。

黑白的回忆里,那身血红的喜服是唯一的亮色。

“你叫什么?”昏暗的光线里,一道苍老的声音问她。

她犹疑着轻声回道:“我娘叫我念念。”

男人若有所思地坐在她旁边,红烛高照,两人无言。

她低眉垂目,手指发抖。鬓发皆白的男人侧身挑开她的红盖头,那一瞬间她水汪汪的眼睛映着满屋烛火的光,像星辰一样。

她鼓起勇气,小心地抬起头看着他:“我娘说,因为念念不忘。”

……

画面再次切换,已经寡居的她发现了一生倾慕的人并没有死,而是被南国所救,成了身披红袍的长会将军。北国政治腐败,民不聊生。女一号常思跨过寒江来寻找他,和他一起努力拯救苍生时,她自己在小戏台下又哭又笑。

他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而下一刻,她听到台上的人唱了句《孔雀东南飞》里的“渠会永无缘”,一瞬间气得掀了茶桌,满地瓷器碎裂的声响里,戏子们慌张跪了一地。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水盈盈的眼睛里却是疯狂的光。

……

高及辰冷冷地望着她,身后护着常思,声音凌厉:“灵渠,你可知罪?”

她最后看了一眼她的一生所爱,神情微动,好像又变回了那个默默仰望着他的小姑娘,声音决绝:“不要叫我灵渠。”

他的身影和记忆里的那个少年逐渐合为一体,俊朗如风的少年笑着问她:“你叫什么?”

她的嘴角渗出血来,惨淡而释然地笑了笑:“我娘叫我念念。”

在旁人诧异的眼光中,她轻声道:“我娘说,因为念念不忘。”

……

在“心疼常念”这个话题被顶上热搜时,当事人却没有广大网民一样忙着感动。

孟春打了个哈欠,冲视频里的周依挥了挥手。

她红得实在是猝不及防,和张染两个人一时之间忙得快白日飞升。她本来就因为剧组的艰苦环境掉了几斤称,现在看起来更清瘦了些,婴儿肥不见了,眼睛显得更明亮。周依对此一针见血,幽幽道:“你现在就好比一个活在水深火热中的难民。”

孟春:“……”

周依见她的画面卡卡顿顿的,不由得问道:“你在哪儿呢?”

孟春的声音和画面严重不同步,人未动,声先闻:“我躲在厕所啊。”

两人相视而笑。

不过因为孟春那边的网速可疑,周依笑完半晌,画面中的孟春才无声地“哈哈哈”了起来。

“你在干吗呢依依?”屏幕里正咧着嘴不动的孟春问道。

周依低头瞅了一眼面前的小陶罐,里头的汤药正慢吞吞地冒着白烟。

在孟春忙着被广大网民看到光芒的时候,周依陪着太白去看了钱进夫妇介绍的一位老中医。像韩剧里的长今一样扎了几次针灸后,周依开始遵着医嘱给他煮药调理。

好在太白闻不到,这药的气味实在太可怕了,周依由衷地皱了皱眉:“我在造生化武器。”

孟春的脸没有丝毫变化,但笑声已经传了过来。

周依推开窗户想散散味道,初春清冷的气息钻了进来,沾着雪的空气闻起来微微发甜。

太白像猫一样出现在她身后,轻轻蹭了蹭她的头发。

手机里传来孟春慌乱的声音:“我一会儿就出来啦,张染,你别敲了!”

周依放下手机,把药盛出来,小心给他吹了吹,递了过去。

太白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端起这碗她看着都可怕的不明物体,喝到一半忽然微微顿了一下,有些陌生地眨了眨眼。

周依紧张了一下:“怎么?太烫了?”

太白摇摇头:“有点儿苦。”

周依由衷地笑了起来,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条无人知晓的小河。

无波无澜,一路东去。遇见悬崖就大大方方地落,碰见平原就顺流而下,落雨时就涨,天晴了就在透亮的水面上晃几片粼光。

只要在往前流淌着,要经过什么峭壁山岩,要拐过多少曲折弯道,其实都无妨。

3月底,清风抚弄着柳梢头的时候,已经成立经纪公司的张染和孟春经过C省参加颁奖晚会,赶着和周依、太白一起吃了顿火锅。

张染那一头不羁放纵的黄毛染回了规矩的黑色,有模有样地扎了个小尾巴在脑后,看起来居然有几分精英人士的贤良淑德。

他第一次见周依,非常客气地喊了句:“大哥好。”

周依忍住笑,听他十分自来熟地喊了太白一声“大嫂”后开始介绍:“这是我们大当家,孟春,我们二当家,”他停了一下,指了指自己,“这是我们小当家。”

他拉着面无表情的太白进厨房切菜的时候,周依上上下下打量了孟春好几遍,拉着她坐了下来,由衷地说:“怎么穿得和三太子似的?”

孟春冲她吐了吐舌头:“你还不知道我嘛。”

她刚进来的时候,看见太白居然冲他们微微笑了一下,想起来后怕,不由得变了脸色,轻声问了句:“那个真是太白?”

厨房里传来有条不紊的细碎声响,她们听见张染一个劲儿和太白套近乎,但太白半天也没回过话。

过了一会儿,孟春才点点头:“那个真是太白。”

春寒料峭,夜色温柔。

周依听着孟春讲拍戏还有路演那些事,听她说起张染拒绝那些橄榄枝,只带自己时,厨房里的张染遥遥地来了句:“我只当仙女的头子。”

窗外的白云晃晃悠悠,几人围在桌前吃火锅,等水开的时候,周依一个恍惚,想起年少时那个年夜,那个时候他们除了彼此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一锅烧好的水都没有。

眼前的锅里咕嘟咕嘟地冒起泡,她隔着氤氲的水汽和他们一一举杯。

桃子味的起泡酒度数很低,在夜色的春风里也有了种微醺的感觉。

孟春的眼睛蒙上了一层薄雾,像夜晚月下宁静的小湖,幽幽亮着。她和太白一个当晚要走红毯,一个又还在养病,忌口很多。周依和张染好像两个操心的老妈子,小心地看着这俩小祖宗吃了些什么喝了些什么,这个能吃,那个不许碰,然后不约而同地阻止他们:“可以了可以了。”

等到酒足饭饱,周依斜靠在太白肩上,张染已经半倒在了孟春怀里。

“小当家酒量这么‘感人’呢。”周依看张染喝水果酒都能喝到目光都快散了,忍不住笑话他。

“我可……堪称不能喝的京都小李太白。”张染迷迷糊糊地摆了摆手。

周依就笑,指了指身旁的人:“我这个才是太白。”

她和张染这个舌头都不利索的半吊子诗人争了半天这个名字的归属权,奈何张染怎么能说过她,最后只好忍痛割爱,还含泪听她讲了遍郑和下西洋。

“太白兄,我跟你讲,”张染把郑和大人远远地晾在西洋,“以后我结婚,不是孟春你就别来了。”

没等孟春打他,这位十分不能喝的酒中仙又自言自语似的补了一句:“不是孟春我也不去了。”

他的手机响了半天,最后还是太白伸手从他的口袋里拿出来,递到他手里。

张染正兀自喃喃“我就不去了”,电话接通的时候,他还念叨了句“不去了”,听到对方讲完一句话,他如梦初醒地喊:“不不不,去的!”

他的脸色忽地一冷,眼神猛地收起,瞬间变了张脸,坐直了:“你说。”他脸色凝重地“嗯”了几声,而后抬眼看了眼孟春,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这个人变起脸比变天都快了些,周依摸不清发生了什么,只好看了眼太白。

“关于孟春?”太白张口问道。他的缄默症虽然好了,但平时也不太爱开口,周依就由着他的性子来,反正对他们俩来说,语言实在是可有可无的东西,那些心领神会的默契眼神和小动作要有趣得多。

不过他一开口,就肯定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周依本来也没醉,整个清醒了大半:“怎么了?”

孟春倒是十分冷静,她和张染交换了下眼神就明白发生了什么,无奈地哼了一声,捧起那杯还剩一半的酒小口喝了起来。

周依看得云里雾里,只好把困惑的目光投向张染,后者摇摇头:“是礼服。”

见她不解,张染给她解释,孟春上升得快,又是人火剧不火的类型,招致了不少同组女星的嫉妒,尤其是女一号。

虽然表面上没撕破脸,但有意无意地,孟春在的地方她总得出现,笑意盈盈地和孟春一起拍完媒体照,转头就发艳压孟春的通稿。被网友嫌弃了一波之后她明显学精了,这回直接找人偷了孟春的礼服,等着看孟春笑话。

今晚这个红毯场面很大,是一个知名酸奶厂家赞助的,大有为新产品物色代言人的意思。况且筹划和参加这个晚会的人都是业内有头有脸的人,不少媒体盯着,孟春要是接了邀约又不去,肯定会得罪不少人,说不定还会被媒体报道耍大牌。要是她开发布会解释自己丢了礼服,倒更像一个蹩脚的借口,谁会相信哪个不长眼的小偷别的不拿,专挑她的礼服偷呢?

如果穿一件随随便便的礼服过去,又会被认为不重视这场晚会,给赞助商和主办人留下很坏的印象。

孟春听他分析完,无奈地呵呵一声:“不如裸奔算了。”

走红毯的那件礼服是她半个月之前就去定制好的,晚会两个小时后开始,仓促之间又能去哪里找件完全合身的呢?

张染起身打了几个电话,联系公司从北京临时空运一件过来,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

孟春低头默默地喝完了罐子里的桃子酒,一点点把酒罐捏变形了。

“你别太着急,”周依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好坐在她旁边揽住了她的肩,“你还有我们呢。”

“没事啦,习惯了,”孟春的语气淡淡的,她自嘲地笑了一下,“从前我就明白,被看到就是这样的。”

被孤立、被敌视,从前被看到就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但就算这样,也要被看到。”孟春看向张染的背影,眼里有光转瞬而逝,“怕什么,大不了裸奔,男人不能说不行。”

“依依。”太白忽然张了口,看了看楼上的方向。

周依不枉和他靠脑电波交流多年,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睁大了眼睛,意思是:“可以吗?”

太白用力眨了眨眼。

她愣了愣,平复呼吸。张染在不远的地方不停打着电话,她看了看满脸落寞的孟春,下定了决心:“孟春。”

看到孟春茫然地抬起头,她忽然没底气地笑了:“江湖救急,我这里有条裙子,你看看能不能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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