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甸甸的白云紧紧压着路的尽头，汽车飞驰在乌黑的街道上，两旁是飞快倒退的雪线。
辉煌的太阳在厚实的大块云彩边缘射出刺目的光，连绵的山脊披挂着雪，看起来肃静而温柔。车上的玻璃和反光镜粼粼地折射着金灿灿的光，路边的加油站被这些夺目的光斑涂抹得昏黄一片，显得有些模糊。
孟春把头抵在车窗上，入神地看着这片从未见过的陌生景色。
那么壮阔，那么美，又那么寂寞。
而那座山，那片云，那场声势浩大的落日，却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什么壮阔或是美，也不在意寂寞。
十几辆黑色的越野车沉默地行驶在盘山路上。海拔逐渐升高，孟春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哈出了一口白气。
他们快到外景的最后一个拍摄地了。
一路开到天快黑了，他们终于找到那个结冰的小湖面，安营扎寨。
孟春和张染手捧着保温杯坐在一起，面前守着一个巨大的电暖炉。这个剧组实在财大气粗，几个工作人员往帐篷中搬运着器材和发电机。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海拔多高的哪一座山上，也不知道现在几点钟，眼前漆黑一片，只有不远处斑驳的灯光在这个小山坳里星星点点地亮着。
而不必费力抬头，就能看见墨蓝色的天幕上夺目的斑斓星光。
那些星星像是从水里浮上来的水母，碎钻似的浩浩荡荡地亮着，仿佛浓稠夜色里无声涌动的银河。
孟春沉默不语地看着这片令人落泪的景色，眼里盛满倒映的夜色和光芒。
张染凑得离她近了点儿，孟春的眼睛盯着低垂的银河，像是怕打扰到天上的神仙一样。她轻声道：“你看。”
张染温柔地凝视着她的侧脸，小声说道：“我看到了。”
嘈杂的人声被风隔在很远的地方，他们窝在角落里，不知道第几次一起看向夜空。
过了很久，张染才低声道：“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诗老是卖不出去。”
孟春嘿嘿干笑了两声，仍旧看着夜空，打趣道：“你终于顿悟啦。”
“我说我喜欢晴天柔软蓬松的云，初夏淅淅沥沥的雨，喜欢吹过海面的风和漫长黄昏之后的黎明，”张染的声音顿了顿，“那些都是骗人的，其实我只喜欢你。”
四野里的万籁俱寂笼罩着每一寸土地，星辰光芒四溢，野草柔嫩芬芳，清冷的空气不断流淌。
风吹过孟春的发梢，她侧过头，看向对方的眼睛，里面就像夜色一样，深沉而裹着光芒。
她眨了眨眼，在里面看到了自己。
一个月后，清晨，街边一处ATM机前。
周依仔细地核对了好几遍收款账户，点击了确认。
她在初冬微冷的空气中抬起头，看到对面不远处的电子广告牌上正在播放嘉木最新系列的香水广告。
屏幕上的斑斓色彩不断变换着形状，最后凝聚成三瓶精致小巧的香水瓶。
旁边用大字写着这个系列的名字“繁花”。
这个发梢颜色有些浅的姑娘定定地看了一会儿那个广告来回播放了几次，笑着走进了人群中。
她给太白设计的那几张图纸，被采用并投入市场后居然取得了很好的销量。太白发现了她的天分，还给她介绍了国外的美术学院。
她收到嘉木公司付给她的报酬之后，全都汇给了妈妈。
这笔报酬十分丰厚，足以让她不必再在物流站点、面包店和小超市之间来回倒班，轻松了不少。最重要的是，妈妈可以不用再工作了。
但她从来都不是能闲下来的人，辞去了几项兼职后，就自告奋勇地担起了照顾病号的重担，有空陪太白去看钱进夫妇，周末还会拎着一堆食材杀向麻花小区，让他体验一下什么叫当代中华小当家。
用她杞人忧天欲盖弥彰的话讲，他本来吃得就不多，饮食不规律，天天叫外卖怎么能把身体养好呢，他又尝不出味道，万一吃到地沟油可怎么办。
其实她只是想多看他几眼。
周依轻手轻脚地打开了太白家那扇高档得要命的门，怕惊醒太白，悄声走到厨房里，做贼似的打起了鸡蛋。
她把蛋液倒进电磁炉上的小锅里，见旁边热上的牛奶已经冒出了香气，伸手想够橱柜里的燕麦，没等碰到，已经有一只手替她拿了下来，递到了她手里。
周依没有迟疑，接过来就把麦片倒进了牛奶锅里。
“这样没关系吗？”太白低沉的声音就在她耳旁。
“你比钱金贵，”周依头也没抬，把锅里的煎蛋翻了个面，“别太感动。”
太白平稳的呼吸声持续了一会儿，喉结微动，刚想说什么，四周突然“咔嗒”一声。
锅里的麦片在涌动的牛奶里转了个圈儿，沉了底。
停电了。
周依骂了一声，无奈地摸出碗想把粥盛出来，太白拦截了她的动作：“我来。”
太白的厨房里没有煤气罐和灶台，断电如断命，她捧着太白递给她的小碗，眼珠狡黠地一转，把它塞回了太白手里：“没熟透，你试试手动加热吧。”
她听见太白轻轻闷笑了一声，咧起嘴角：“你快好吧。”
“等你做出那个香水了，我就画张瓶子送给你，不收钱的。”
最后那四个字，可以说是感天动地了。
听到对方没有说话，她心虚地补充道：“我们俩这关系，钱比金坚嘛。”
周依接过太白盛好的煎蛋，一瞬间想到了真正重要的事情：“对了太白，这电要停到什么时候？”
见太白摇了摇头，她在心里吐槽了一遍那扇奢华的大门，几乎淌下两行清泪。
那门也是天杀的电子门，没电就意味着……他们被困在这栋房子里了。
几千公里之外，一座不知名的山中。
天地间茫茫一片，寒风掠过冻实的湖面。四周的积雪终年不消，孟春身上披着厚实的长款羽绒服，还是忍不住发抖。
摄像机找好位置，她要上场了。
孟春脱下外套，露出里面单薄而鲜艳的华丽戏装。山里实在太冷了，她和张染偷偷贴在衣服里的暖宝宝纷纷阵亡。
“不能说不行，”她哆嗦着嘴唇默念了几遍，“不能说不行。”
张染默默地看着她，她比了一个“OK”的手势，小跑着冲上了一架道具喜轿。
镜头开始推动，监视器里出现苍蓝的天空和无垠的雪白冰面。
靠近岸边的黑色泥土只露出一点，其中能清晰地看到里面冻着几束羽毛。
这些雪下掩埋着无数鸟类未腐的僵硬躯体，或者还有春闺梦里的将士枯骨。
镜头继续推进，穿过凌乱的车辙印和未化的积雪，来到湖面上一个全副武装的车队上。
戴着甲与红缨的马匹与士兵沉默地行走着，车轮上缠绕的铁链在空旷的冰面上窸窣作响。
他们正驶向南方。
春分一到，水面就会再度消融，他们要赶在这之前把人送到该去的地方。
兵士的盔甲和骏马的铁掌在冰冷的天地间轻轻回荡，他们脚下的冰面属于一条横亘东西、分隔南北的江。
在那江的北方，有一条小小的支流，叫灵渠。
画面推到那辆繁复的红辇中，轿中人的目光漠然地看着面前无尽的冰面，眨了眨眼，思绪回到了那条小小的碧绿支流上。
剧本上写的是这里会插入她之前拍摄的回忆部分，她那时还是个被遗忘的无名宗室女，虽然过得辛苦，可是自由自在，不受拘束。她经常在灵渠的水里叉鱼，背着满篓的收获走过长长一条闹市，拐过一个弯儿，一把推开小院里的门，门中的母亲笑着迎上她的目光。
而此刻的面前却是惨白一片，没有一只鸟儿飞过。灰白惨淡的雪映在她的眼睛里，她伸手把软帘掀得更高了些，最后看了一眼北方。
孟春的眼眶干干的，却含满了复杂的感情。
不舍、不甘、不愿，还有更多的，是她也说不清楚的难过。
孟春轻轻叹息一声，坐回被裘毯和红绸堆满的软垫上。
一滴转瞬变得冰凉的液体滴落在鲜红的喜服上。
孟春张了张口，微不可闻地喃喃：“我还从未见过他。”
“Cut！”导演用粗糙的嗓门儿大喊了一声，往常看着十分凶狠的眼眶居然有了点儿柔情。
孟春冷得脸都木了，他们拍摄的地方在湖中心，任是腿长如张染，从岸边举着大羽绒服赶过来也和唐僧师徒过通天河一样艰难。
她悲从中来，想起一句歌词，沙哑的男声唱的是“啊，我和你是河两岸，永隔一江水”什么的。
轿子里的摄像机正在调整位置，她不能待，只好可怜巴巴地在外头靠着，使劲缩成一个团。
风就像看不见的小刀一样刮过她的脸，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这么一个冰冷的冬天，她穿着一样鲜艳的羽绒服，和妈妈走在一条长长的路上……
人生真的很奇妙，她好像老也逃不开灰姑娘那个故事，每当过得好了点儿，就又会被丢回冰冷的炉灶旁，和自己挫败的人生遥遥相望。
孟春正冻得灵魂出窍，呆呆地看着那个满眼茫然的小女孩，她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猛地把她的三魂七魄打回了人间。这个人影十分挺拔，正站在她面前替她挡着风。
她感觉到身上被人披了什么东西，使劲眨了眨眼，才看清眼前这个人的脸。
高及辰把自己披的红袍子解了下来，小心地在她身上围了几圈。
冰天雪地中，她身着如血的嫁衣，身披深红的长袍，脸颊冻得发白，发髻乌黑，眼睛清亮，看起来格外像一幅古典画，看得高及辰晃了一下神。
孟春愣愣地抓着身上的袍子，大概是真的冻傻了，看见他一时也想不起来“拜年”，冻得僵硬的脸上完全看不出惊讶来。至少在高及辰眼里，她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面无表情地冲他喊了句：“快蹲下！”
果然是一起演过抗战剧的深厚交情，他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怎么同志，我踩到地雷了？”
孟春看他那一身寒光四射的盔甲就觉得冷，想扯扯他的衣角也无从下手，在这个求生欲望大于理智的地方，她的害怕和拘谨早已被寒风吹到了南天门外，于是干脆利落地拉了一把他的手，让他顺势坐到自己旁边，躲在轿子后头避风。
“冷。”她轻声嘟哝了一句。高及辰一开始还以为是她冷，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是怕他冷。
高及辰今天也在这里也拍最后的场景，任是他扮演的红袍将军再怎么威风凛凛光芒万丈，镜头外的他也只能和委屈巴拉的孟春窝在一起，听她哆哆嗦嗦教训了起来。
“别仗着年轻就……就这么不拿身体当……回事。你……你不心疼，我……我们还……”
高及辰安静地看着她冷到失神的眼睛，心头猛地一动。
当晚，这个剧组在历经上雪山下冰河后，终于在一个海拔三千多米的一个小山坳里顺利杀青。
山里不允许生明火，人们就用电暖炉冒充篝火，一一装模作样地用纸杯敬起酒来。
深山老林里也没什么讲究，虽说大家不太熟，但好歹是一起挨过冻受过苦的交情，一个个喝得脸都红了。
高及辰端着杯子过来的时候，孟春和张染正在地上捡有人喝多了丢在地上的纸杯。
他安静地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抬手冲他们举了举杯，转身走了回去。
“真的很高兴和你们共事，希望将来还有机会一起合作。”高及辰向工作人员们深深鞠了一躬。
导演喝得舌头都大了，红着眼唱了几句《难忘今宵》，用沙哑的嗓子喊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大家后会有期。”
孟春的眼圈也红了，她吸了吸鼻子，跑去自己的小帐篷里拿出了二胡助兴。
众人见她还带了乐器，纷纷起哄，跟着调子敲起小桌，一起唱了起来。
“难忘今宵难忘今宵，无论天涯与海角……告别今宵告别今宵，无论新友与故交……”
没有一个人唱在调上，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二胡的声音却并没有显得苍凉。
悠长的弦乐在月色下流淌，孟春不用看都知道张染正注视着她。
灯火温暖，人声热闹。
她的脸映着光，微微低着头熟练地拉动着琴弦，曲终一抬眼，正好接住了张染的目光。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C省，一片黑暗中。
周依举着一个手电筒，愁眉苦脸地盯着太白家那扇岿然不动的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平常睡觉也开灯，她腹诽道，这下好了，电该不是终于用超了……
这一天，太白过得倒是和没事人一样，在书房工作完了就陪着她看一会儿书，中间吃了两顿饭，下午光线暗了就陪她说一会儿话（当然，主要是听周依说话）。
周依不禁想到从前他会不会也经历过这种事，自己一个人被困在一个冷冰冰的地方，没人会发现，也没人会在意他。
这么一想，她的心又软了，教育太白平时用电太奢靡挥霍这种话一时也说不出口，只好闷闷地盯着门，哀叹起来。
太白神不知鬼不觉地抱着条毯子，无声地出现在她身后，吓了她一跳。
“怎么了？”
“冷，”太白轻轻把毯子覆在她肩上，“睡吧。”
手电筒的灯光像一束鬼火，照在空旷的房子里，活像他们正在进行什么地下勘探或者考古项目，阴森森的两道惨白小刀一样切着无边无际的黑暗。
太白轻声道：“来。”
她抓着太白温暖无比的手，两人静悄悄地穿过客厅，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空调停了一天，太白怕冻着她，把卧室腾了出来，自己去睡书房。
他看周依盖好了被子，转身正要离开，周依猛地叫住了他：“哎！”
窗帘没有拉，晦暗的月光朦朦胧胧，她看不清太白的神情：“书房太冷了。”
太白和她隔在不远的地方，她恍惚了一下，想起几年前也是这么一个寂静无声的夜晚，她自己躲着掉眼泪被他撞了个正着。那个时候也是这样，无言的少年站在暗处，隔着月光守着她。
书房里也没有灯，这么黑他会不会怕？
她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这句话说得委婉一些，诚恳地补充了一句：“我挪给你吧。”
周依的脸噌地红了起来，好在光线暗看不出来，她的心脏跟着怦怦乱跳，虽说他们已经勉勉强强做起了名正言顺的男女朋友，可天地良心，她可从来没占过他什么便宜，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见太白没说话，她的声音大了点儿，有点儿欲盖弥彰的意思：“我在这儿，怕什么？”
太白轻轻摇了摇头，慢慢走了过来。
本来她还有点儿小私心，不舍得太白这个行走的热水袋。结果太白真的来了，她倒瓜田李下起来，浑身僵硬如一根直直的金箍棒，唯恐被太白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都是正经的男女朋友，也不知道她在瞎紧张个什么劲儿。
半晌，她才挤出一句：“我是怕你冷。”
太白的声音平静而悠长：“我知道。”
两个人肩并肩躺着，静静地看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
时候还早，周依见两人一时也睡不着，“哎”了一声：“太白。”
“嗯。”
“那个……那个院子里是什么树啊？”她的话和从前一样，没头没尾，一般人根本搞不清楚她在说什么。
低沉的声音轻轻传到她耳中：“是海棠。”
“开花的时候很好看吧？”
“嗯。”
“这里头有什么讲究吗？”周依想起他给自己讲过的那个故事里，好像也有那么一抹粉色。
“海棠无香，唯蜀中嘉州者有香，其木合抱。”
嘉木，她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转头看向太白，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侧脸在月光下看着温柔无比。
“海棠耐寒，在严寒和干旱的环境下也能很好地生长。性喜阳光，如果长期待在阴凉的地方，就会生长不良，”太白的喉结动了动，“所以一定要保持充足的阳光。”
他说起话来慢悠悠的，像念诗一样，周依每次听他讲话都有一种老母亲般的成就感。
乌云在这个时候挪开，明亮清冷的月光忽然倾倒在他们身上。
周依打了个寒战，不太好意思地去抓太白的手臂想暖暖手。
太白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光下深浅浓淡微动，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湖，牢牢地把周依的魂魄吸了进去。
他伸出格外温暖的手，轻轻把周依慌乱的手放在了心口。
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周依摸到一片炽热。
他的心脏正有力地跳动着。
两人并排躺在很近的地方，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周依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心里一暖。
“所以一定要保持充足的阳光。”
无形的银灰色薄纱落在太白的胸口上，让他们两个看起来都在微微发着光。
周依没有把手收回来，本能地向着那片温暖凑近了些。
“月光很烫。”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