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下雪了。
漫天的雪花静悄悄地落着,空气里浮动着崭新银器一样清冽的气味。他抬起眼,漠然地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很快在他掌心化作透明。
冷白色的天空上是沉重厚实的积云,看不到阳光。
他在窄街上一步步走着。
八天了,他闭上眼睛仔细想了想,从那个暴风雪的机场逃出来已经八天了。这一路他都是随机选择的,手机被他扔在出租车上,到了车站买直达终点的火车票,然后在中途的任意一站下车,再搭乘。
自己离那个人已经足够远了。
小城镇,低矮的居民楼,还有稀少的行人,眼前的一切他都没有见过。这纷纷扬扬的雪倒不是陌生的,但这又是哪里呢?
卖冰糖葫芦的小贩从窄街的另一头吆喝着迎面走了过来,与他擦肩而过时,他闻到了亮晶晶的红山楂上裹着的甜腥味儿。这气味也是陌生的。
他漫无目的地走进了黄昏,初冬的落日只有一瞬间,转眼天色就沉了下来。小镇的夜晚没有大城市那样灯火通明,只有斑驳的灯光在一座座房舍里啪嗒啪嗒地盏盏亮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向着最亮的地方靠了过去。
那是一条小小的商业街,大概因为那天是周一,又下过雪,顾客寥寥,长街两侧的店门都是关上的。肉汤、炒饭、干辣椒在铁锅里呛起一阵油烟。他无声地穿过各色各样的气味,在一家招牌通红的小饭馆前停下了脚步。
这种味道很熟悉,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离开。
壁炉里温暖的火星噼啪作响,点燃的烛台下是丰盛的晚餐。他记得这种温暖的气味。
“下着雪呢,快进来暖和暖和吧。”陌生的胖女人拉开门,匆忙地把一阵风雪和他带了进去。她的手也是暖的,他犹豫了一瞬,没有甩开。
“老钱,快把肉炖上!”女人冲后厨喊了一声,招待他坐了下来,“大冷天的怎么自己在外头待着啊,你是谁家小孩儿?好像以前没见过你。”女人的头发烫着小卷,说话的时候胸脯一起一伏,她试探地看向他,“没事儿,一会儿吃完阿姨让老钱送你回去?”
“不想回去?”见这个苍白清瘦的男孩微微摇了摇头,女人忙说错了话似的改了口,“在这儿待着也行的,别不好意思,就当自己家,外头太冷了。”
她说起话来有点儿外地口音,“老钱”这两个字听着和“捞钱”似的。“捞钱”很快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碗过来,冲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窗外的雪无声地下着。
他的目光垂了垂,雪花一样,慢慢飘落在了面前那碗漂着葱花的牛肉汤里,化成了氤氲的一片白气。
02
短发女生睁大了那双颜色稍浅的眼睛凑近了看着他,见他毫无反应,困惑地歪了一下头:“你莫不是傻的吧?”
“手快抬起来,这水凉,泡久了生冻疮,”女生自顾自地去接了一盆热水来,倒进到他面前的水槽里,嘟囔道,“怎么真是傻的呀。”
她低头拿起碗,和他一起熟络地洗了起来:“你别多想啊,金姐可不是这么说的,她只跟我说你不爱说话。”
两个陌生人闷声洗了半晌,他注意到旁边的女生小心地看了他好几眼。
她身上的气味和那对夫妇是一样的。
“今天放学看见个小姑娘在校门口哭,好多人去安慰她,她数学没考好。”这个女生忽然张口道,“不就是考砸一次嘛,我能考砸每一次。”
那你很厉害。他想。
女生伸手想拿洗洁精,他已经递给了她。
“哎,你知道喜欢是什么吗?我们班主任老跟我们强调早恋问题。要我说,喜欢一个人就是想给她买房子。我就想给我妈买房子。”
你的志向很远大。他的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
“不用担心,以后我罩着你。”全程自言自语的女生把最后一个盘子摞好,端着就要走向碗柜。
刚走了一步,那个女生就没稳住滑了一下,他很快伸出手,扶了她一把。一手扶着她的胳膊,一手扶稳了那堆盘子。
“扶碟子就行,”她有点儿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的手好热啊,没发烧吧?”
他顿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没发烧就好。”她放心地点了点头,放下盘子后悄悄向外看了一眼,做贼似的招了招手,“你来,老王不在,我给你留了一条鱼,你吃了不许说出去啊。”
她看着盘子里的鱼,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忍不住笑了:“我们这么有默契,我以后就叫你太白,不许反驳。”
后厨的灯光稍暗,四处弥漫着老照片泛黄的色泽,她的瞳色浅浅的,透着点儿小机灵,满含着那些昏暗的光。
不是有默契,他想,是因为他一直都在注视着她。
03
压在她身上的人实在太沉了。
孟春十分郁闷,她的腿已经麻了。
这场戏里她是个被灭了门的皇宫小群演,正和一地丫鬟太监四仰八叉地摞在一起。
她在地上躺尸快一天了。苍天见怜,那个横扑在她身上背上插刀的小太监好比一座华山,沉香劈山不仅救她未遂,还凄惨地把刀卡在了山头。
她浑身僵硬,就这么闭着眼躺在角落里,只等着杀进来的带刀侍卫喊上一句“我们来晚了”,然后就能收工吃饭了。
满眼无边无际的黑色,她躺得实在太累了,眼睛没忍住偷偷睁开了一条缝。
无数打光板反射的刺眼光线里,一个模糊的身影终于冲了进来,大喊了一句:“不好了将军,我们来晚了!”
孟春在心里淌下两行清泪,你也知道自己来晚了啊。
这个剧组穷,群演又多,吃饭常年靠抢,她拖着两条假腿在愤怒而拥挤的人群里寸步难行,只能艰难地露出一只手,马上就要溺死在人群里。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一把将她扯了出来。
孟春深深喘了口气看向这个人,他的眼睛实在夺目,清澈明亮,让她一下子想起了天上的星辰。
“谢……谢了。”孟春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她的头发挤乱了,此刻正张牙舞爪地根根树立着,脸上惨白的死人妆犹在,咧开淌血的嘴巴惊悚地一笑,自己都差点儿被自己吓了一跳。
那个人倒像是见过大世面似的,睫毛都没抖一下,和善地对着她这张难以辨别人样的脸说道:“我帮你拿。”
她还没反应过来,这人就已经身手矫健地扑进了人潮里,消失了。
没过多久,他就非常利落地挤了出来,脸还是一样帅不说,头上的帽子都没歪一下。
孟春一脸神奇地看向这个人,他身上的明明是普通的侍卫服,但在这些小太监们的反衬下,硬生生穿出了大将军的感觉。
她道着谢接过那个人递来的盒饭,犹豫了一下,问道:“不然一起吃吧?”
那个人大概没有料到她会盛情相邀,给了她一个好看的微笑:“好啊。”
“刚才那个冲进来的带刀侍卫就是你呀。”
“对。”
“演得挺好的。”
“谢谢,你看到了?”
“我就躺在南边那个角,偷偷瞄了一眼。”
孟春和他一起站在没人的一处旧花坛前吃着盒饭,闲聊了几句就发现这个人和她差不多,也是艰辛的专职龙套,不过比她好些的是他还能有句词,而她只能躺在看不见的地方装死。
“你说你叫高远是吧?名字很好听。”孟春的脸其实早就红了,不过那个死人妆实在良心,根本看不出端倪(事实上,高远能准确辨别出人样并且和她面不改色地对话了这么久,已经很了不起了)。
“谢谢你,不过我女朋友觉得这个名字太普通了,说还是要好好起个艺名。”高远生了一双朗目,看向那个颓败的废弃小花坛时,神色有一瞬的落寞。
“你一定会红的。”孟春的声音很坚定。
高远冲她笑了笑:“真的谢谢你。”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请问你叫什么?”他刚问了一句,身后已经有人在喊他,看着挺着急。他匆匆应了一声,边走边向她招手,“再见,再见!”
她记得这个语调,那是她暗无天日地躺太监尸体下满心期待的声音。
“不好了将军,我们来晚了!”
每个字他都说得掷地有声。
你也知道你来晚啦。她默默地想着,微笑着冲那个远去的身影用力挥了挥手。
04
玫瑰花瓣仓皇地散落了一地。
光线通透的车站里,匆忙地流动着穿得花花绿绿的人。
张染看着那个姑娘气冲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五颜六色的人群中,摊了摊手。
“不要就不要嘛,丢它干吗!”他弯腰把那捧无辜受难的玫瑰拾了起来,小心地拍了拍土,“说好的倾慕我的才华呢。”
玫瑰花开得很美,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那个姑娘和他谈了两年,这两年里他为倾心她写了无数忧伤唯美的情诗。
他大哥非说这姑娘看上的是他的钱,还和他打了个赌。
他理所应当地溃败了。
那张卡里会有多少钱呢?他有些好奇,但又很快发现自己没什么兴趣知道。
张染捧着满怀的玫瑰,支着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笑了一下。
他的人生总是这样。
车门开了,从那条窄小如罐头的车厢里涌出更多的人,他在人群里格外扎眼,看着像在精心等着女朋友下车。
不过旁人看不出来的是,他的女朋友从班车下来时,一看到他就惊慌地转了头。他追了几步把想花送过去,那姑娘看也没看,慌慌张张地把这一捧花都推到了他脸上。
他抬起头,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他的编辑告诉他,大脑中管理文字创作的和识别人脸的其实是同一个区域,正所谓顾此就会失彼,不少从事文字工作的人都有不同程度的脸盲。
但他是个十足的例外,从小到大,凡是他见过的人脸就不会忘,小时候拜年他大哥总会拉着他一起,有偿为他识别各路不知从哪里冒出的亲戚。
大概他的编辑提起这一出,是想委婉地劝他不要再勉强自己写诗了。
其实他的人脸识别能力也没那么厉害,他在茫茫人海里一眼看见那个人是因为……她穿得实在是太闪亮了。
那架势就好像如果她家里有金矿,她也会背座金山在身上。
张染很快想了起来,他在一部抗战剧里偶然看过她一眼。
这个姑娘手里居然还举着他的诗集在看。
这可比举着个炸药包还让他感兴趣得多。
她身后不远的地方跟着个贼眉鼠眼的人,手正试探着伸向她的包。
张染“啧”了一声,大踏步走了过去。
夏日的空气闷热得恼人,他潇洒地抱着满怀玫瑰,在聒噪的人声和蝉鸣中不好意思地对她笑了笑。
“嘿,我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