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他从梦中醒来。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黑漆漆的房间里,无助地站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
呛人的烟雾和那些火苗阴魂不散,鬼魅一样,在每一个夜晚都试图把他拉回深不见底的地狱里。
“太白!太白快起来啦!”响亮的女声穿透了两层楼面,惊醒了他。
他的额头渗出薄薄的一层汗水,在夏日的清晨里无声地消散。
昏暗的小台灯在他床头亮着,他长呼了一口气,伸手把灯关掉了。
熹微的日光挑开窗帘,送进一束明亮的光,斜落在他脸上,让他的眉眼看着模模糊糊的,看不清神情。
离那个日期又近了一天,他在心里默默画上一个叉号,朝楼下走了过去。
蝉都躲在树荫底下抱怨,声嘶力竭,声音惨烈。周依拉着他穿过一排排气息馨香的树木,起大早去买大降价的菜。
这个姑娘永远都这样,好像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累。他在清晨薄而轻的日光下看着她的背影,执拗、坚韧,头发闪着余晖的颜色。
“快来快来,”周依灵活地带着他钻进塞满大妈的清晨市场,小动物一样东看看西瞅瞅,然后果断地抓起一把菠菜,直接递到他眼前,“这个是新鲜的吧?”
“这个是的。”他在心里回答了她,眨了眨眼睛。
周依哥们儿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又灵活地钻进一处大妈用肥肉堆砌的人墙里:“这个,这个青椒呢?”
“这个也是。”
没等他点头,周依看了看他的眼睛,把一小捧青椒都丢进了他手里的购物筐里。
夏天气温升得很快,他们在拥挤的菜场转了一个圈儿,挤到后头周依的额头上都是汗珠,她认真地盯着那些蔬菜,擦了把汗,伸手要拿起一个洋葱。
太白伸出手,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臂。
“这个不可以。”
他的手很烫,覆在皮肤上像个小炉子。菜摊前颜色鲜艳的大片色块堆在一起,在夏日饱满的光线里变得模糊如背景。
他的心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用力地跳着,好像这是提醒他独自一人存活在这个世间的唯一证据。绿叶的清香、泥土的腥气和旁边胖大叔的汗气混在一起,这些复杂的人间气味中,他忽然闻到了别的什么气息。
那味道很熟悉,又陌生极了,好像他很久之前曾经闻到,可后来再也没接触过。
阳光落在周依的脸上,她的眼睛像琥珀一样。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他默默地松开手,挑起了他们面前的洋葱,俯身放了进来。
周依像看什么了不起的玩意儿一样看着他:“太厉害了吧,我们结账回家。”
他的喉咙徒劳地动了动,想说一个“好”字。周依没注意到他的小心思,拉住他的手去排队。
出门的时候已经八九点钟了,街上亮得像洒满了跳跳糖,门推开的那一瞬间,周依回头冲他笑了笑。
他一下子想起了那味道是什么。
温暖、明亮、坦荡、无畏。
那是阳光的味道。
02
华灯初上,他在晚风里睁开眼睛。
川流不息的车流在低垂下来的夜色里散发着柔和的光,像油光水滑的甲壳虫,一辆一辆飞向看不清的光斑尽头。
喇叭声零散地响着,聚成一摊天边的浓云。
风里散发着夜晚独有的气味,低沉、醉人,还有点儿凉意。
他垂下眼跟在她身后,风拂过他略微发烫的脸和手臂,带来了她的洗发水香味儿。
周依艰难地抓着一大把奇形怪状的氢气球,她身上的T恤松松垮垮的,纤细的骨架兜不住,让她看起来更像个摇摇欲坠的大风筝,马上就要被迫原地飞升。
为首的喜羊羊咧着大嘴傻笑着,还很自觉地比着剪刀手。
他们今晚要去中心街口卖气球,那里与主街道相接,行人量大,每天都有不少做小买卖的人聚在那儿谋生。金姐那天下午给他们俩放假休息,周依当机立断就跑去小批发市场进了一大把气球,准备趁着夜色大赚一笔。
于是她和太白一前一后出了门,回来的时候,两人手里攥着一大把五颜六色的不明物体。她脚步轻飘飘的,目光正四下游移,仿佛在急切地寻找一个电线杆。
就在她即将被一只肿胀的喜羊羊来一个旱地拔葱的时候,他快步走到她身边,用另一只手握住了那把气球线。
少年的身躯挺拔、结实、稳当,起了一个定海神针的作用。
“你要小心一些。”这句话在他的脑海里响了一遍。
可惜没有人能够听到。周依低下头和他快步走向街口,他们俩在从容缓慢的人群中格外扎眼,好比非洲大草原上,迁徙的羊群中两只昂首挺胸的大头长颈鹿。
领头的那只长颈鹿找准了位置站好,这才清了清嗓子招呼了起来。
商业街的夜晚一向生长得茂盛,没过一会儿街口就已经凑满了做小生意的人,扎着两个马尾卖发卡头绳的小姑娘、面前码着两排酸奶长城的售货员、举着传单扯着嗓门儿的小工,还有一批又一批匆忙经过的人群,周依在这些人里实在是太不起眼了,她喊出的话很快被此起彼伏的人声盖了过去。
“漂亮便宜的气球!”手里举着只笑容可疑的喜羊羊,这话她自己说着都不信。
她的眼睛在那些灯光下亮亮的,脸颊因为卖力地喊红了大半,额角的头发粘在汗湿的皮肤上,看起来有点儿像被捞到岸边扑腾的鱼。
太白紧紧地握着那把气球的线,手心里的温度似乎快要把它们烧断了。
少女绕着这个稳如泰山的人形电线杆扯着嗓门儿喊了一阵,旁边点心铺新烤蛋糕的香味就飘了过来,她吞了吞口水,心里苦。
“能帮到你就好了。”太白默默地看着她有些落寞的眼神,只能把手里的气球握得更紧了些。
周依毕竟是周依,很有先见之明地把太白这个十分好看的电线杆子杵在自己身旁,很快他手里的都被路过的小女生买了去。
晚风给他带去了路边灌木丛的气息,泥土的血腥气里,萤火虫迷迷糊糊地在闪烁,茂盛的草叶正在风里轻轻言语。
这种温热的气味他记得。他想喊她一声,但是太晚了。
一颗水珠从空中落到行道树的叶片上,兀自滚动了一圈儿,“啪嗒”一声在泥土中散成无数透明的小珠子。夏日的雨热烈地冲刷、拥抱一切,趁着夜色把叶片细致地一层一层涂抹得浓重翠绿,雷声的哭腔低沉,很快玻璃上就淌满了雨水。
兜头浇下的雨使行人们措手不及地躲进两旁的店面里,周依叫上太白,狼狈地往不远处一个通道底下躲。
雨下得很大,淋湿了她的眼帘。
周依的手伸到眼前挡雨的时候,不小心松了一下,十几个五颜六色的气球像一朵花一样,在黑夜的大雨中华美地盛开了一瞬,转眼四散着飞了起来。
她惊讶地喊了一声想要去追,就算它们因为沉重的雨水飘得并不快,可她到底是不会飞的。
太白冲她打了个“我来”的手势,转头在雨中迈开步子跑了起来。
雨水串成小瀑布一样的帘幕,落进地面上原本滑腻明亮的水波里,发出蛮横暴躁的啪嗒声,灯光斑斓的色彩正在消融。
周依浑身都湿透了,她盯着雨帘外模糊的灯光,眼里跟着下起了无声的雨。
这里被雨水和外界分隔开,冷清疏离,又因为没人看到而让她觉得莫名的安心。
她蜷缩了起来,蹲到地上把头埋在了手臂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周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看到的就是一大捧奇形怪状的气球,为首的喜羊羊咧着大嘴巴,正盯着她笑。
她眨了眨眼,紧接着看清了它们身后的太白。
他的发梢还在不停地滴着水,云在外头下着阵雨,他在这儿下着小雨。
太白的脸看着更苍白了些,水淋淋的白T恤贴在少年滚烫的脊背和胸口,水珠滚动,俨然一条沉默的深海鲸鱼。
“这是雨水。”周依的脸上和他一样乱淌着水渍,眉间尽是仓皇的水色,她怕太白看见,赶紧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喊了一声。
她紧接着站起来,从他手里接过那些逃窜未遂的气球数了起来。
少年浑身都在滴着水,看到她咕哝道:“逃掉一个,但是太白你太厉害了吧,能抓回来这么多。”
她顿了顿,小声说道:“虽说大恩不言谢,但是……谢谢你啊。”
“我是不是很没用啊?”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肯定很嫌弃我吧?”
说罢她又很洒脱地笑了起来:“没事儿,我也嫌弃我自己。”
被雨水隔起来的通道下面只有他们两个人,太白看着那个光明正大用泪水冒充雨水的姑娘,垂眼把手伸到身后,变魔术一样,把那个一朵花形状的气球递到了她眼前。
周依睁大了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看到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
意思是,这个送给你。
“那不是雨水,”他想说,“你也不是没用。”
如果能被听到就好了。他有点儿难过,紧接着用力摇了摇头。
“而且我一点儿也不嫌弃你。”
03
“太白你再看看这个。”熟悉的声音把他飘散的思绪叫了回来。周依把又一张纸递到他眼前,上面画着婚纱的草图。
张染和孟春终于要修成正果了,不过周依当初有多高兴,此刻就有多操心。孟春早早就在她这儿预订了一套婚纱,可她绞尽脑汁地画了几套,好像对每一套都不太满意。
“这个就很好。”太白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皱起来的眉头。
她已经为这件事纠结快一个周了,眼看小当家夫妇新婚的小火苗扑腾着燎上了她的眉梢,这位忧愁的婚纱设计师眨了眨和琉璃瓦一个颜色的眼睛,面对着满桌子摊着的图纸,生平第一次有了一种怀了哪吒的感觉。
惜福镇的深秋是浓墨重彩的红色,浓淡层叠的枫叶漫山遍野,像极了灼灼的火山口。空气里枫糖的气味甜得发腻,阳光从大开的窗口倒进来,坐在长沙发上的周依哀叹一声,倒在了旁边无辜受难的太白腿上。
她的眼睛和头发在光下看起来是温暖无比的颜色,虽然他们都知道,温暖的那个是太白。
太白抬起手摸了摸她散开的头发,没有说话。他坐得很直,把光线都背在身后,周依就理直气壮地躲在他撑开的这一小片阴影里。外头的枫叶生长得很好,她闭着眼睛能清楚地闻到空气里阳光、红枫和太白混合在一起的好闻味道。
她的品牌“一梦”在加拿大起步之后,名噪一时地当了两年设计师,最后还是把店开回了惜福镇。山上的小服务站被她买了下来,改成了私人的小楼。太白则直接把小半个山头都承包了下来,他们在外工作的时候开放几个月,每当休假的时候就收回来,理直气壮地霸占着山头躲清闲。
不过这回周依显然躲不了了,孟春和张染之前在加拿大领证的时候被记者和热情粉丝们堵了个正着,领证记差点变成逃荒记,连带着她和太白两个都鸡飞狗跳的,穿上那两人的外套、帽子在蒙特利尔的大街上玩命地跑了趟半程马拉松,引开了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小当家夫妇这才溜出后门,有惊无险地领证成功。
这回他们痛定思痛,把婚礼的地点定在惜福镇的枫山里头,一切的布置和准备都对外打着周依和太白的名号,惜福镇仍旧风平浪静,目前看来掩护还算成功。
周依把脸埋在太白的怀里,想起那天夕阳下的奔跑,那是她逝去的……
“还是这里的枫叶最好看。”她忽然说。
“嗯。”
“以后我们也在这儿结?”她笑了笑,“但结婚也太遭罪了吧,他俩结个婚就好比让我们怀一个哪吒。”
“好。”太白嘴上答应着,心里也知道她只是随口说一说。
他们俩确定关系以后,做了好一阵名正言顺的男女朋友,但谁也没有再升华一下感情的提议。父母失败的婚姻让周依本能地抗拒这种捆绑在一起的亲密关系,况且她和太白本来就过得开心快乐,本来也不需要两张证书去证明什么。
而太白自然是一切以她的想法为主,他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就心满意足,也就没有向她提过。
况且山中岁月漫长。
从前周依担心的永远是钱赚不够,为此拼命兼职,上着课都会在底下偷偷画校服,只为了让妈妈能轻松一些。大概是光明顶对她乱涂学校制服的积怨太深,满腔怨念一见她回了镇就马不停蹄地都报在了她头上——再给十七岁的周依二斤脑子,她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因为画衣服痛苦。
苍天见怜,她冷不防想起那个横刀斩断她财路、足有两百瓦的脑门儿,心口紧接着一痛。
她和孟春一起被忽视、被轻视、被敌视,舞台底下的嘲笑和阿美哭得如同粉红核桃的脸,那些过往被时光这堵墙密不透风地隔着,好像已经离她非常遥远了。
“你记得那个时候,我们硬拉上你去演的《灰姑娘》吧?”周依轻声问道。
那个晚上刺眼的灯光,模糊的观众席,还有紧跟在那些画面后的场景——惜福镇中心街烧起来的火苗和滚滚的浓烟,像当初改变太白的人生一样,轻而易举地把几百个人的命运推出了原定的轨道。
孟春一夜之间一无所有,丹青消失无踪,周依的母亲和钱进夫妇跟着离开……在那个飘着大雪的冬日夜晚,他们三人相依为命,劫后余生。
也是在那个时候,太白在沉默经年后,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那句话很短,而且发音古怪,以至于有好一阵周依都认真地以为那两个字只是她脑袋断片产生的错觉。
太白看着周依躺着的侧脸,小心地把摊在她脸颊的头发撩到耳侧,露出她光泽温柔的眼睛,喉结动了动。
他当然记得。
“依依,别怕。”
04
用周依女士的话讲,经由这一次劳心劳力的“怀哪吒”,她又一次被母亲的伟大深深打动了。
慈母手中线,孟春身上衣。
该哪吒怀胎三年就算了,还很不厚道地难产,以至于周依经常半夜灵感迸发从床上弹射到缝纫机前睁大眼睛穿针引线,到了后面张染也跟着担心起来,在电话里颇紧张地问太白:“婚纱做得怎么样了?”
太白回头看了一眼头发散乱眼神癫狂的周依,默默引用了她的形容:“哪吒。”
张染本身思维跳脱,又知道他这位“大嫂”说话不太利索,听到这个惊奇的答复,紧跟着就来了一句:“那生的是个男球还是女球啊?”
太白:“……”
婚礼定在10月11号,那天是孟春的出道纪念日,几年前的那一天她正式踏进了这辈子最热爱的职业,而同样是这天,她要把此生交给这辈子遇到的、最喜欢的人。
准备工作从当天凌晨就开始了,鲜花、酒水、小蛋糕、气球,每样周依都不敢懈怠,和太白两人好比含辛茹苦的老母鸡,咯咯咯地来,咯咯咯地去,力求把现场的布置做到完美。
当天邀请的除了双方的亲友,还有精挑细选的少数媒体。主意是张染出的,一来孟春这边亲人只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和继母,坐席看着未免单薄;二来,有了上一次领证的惊险回忆,他们意识到与其偷偷摸摸藏着掖着(况且明显掖不住),不如大大方方邀请几家靠谱的娱乐记者,卖个人情。
大喜的日子,他们不用藏,新郎新娘也不用躲,大家和和气气,光明正大地把婚结了,皆大欢喜。
饶是如此,那天嘉木公司和芳华报社还是提供了大量的安保人员,层层守在山道上验明请柬,保险起见,还有一支专门的小队负责打下企图飞上山头的航拍小飞机。周依看着几个穿着整齐严肃的黑衣大汉举着网兜奔跑的时候,下意识地就想到了少年时代陪伴她的好伙伴海绵宝宝。
那些人戴着特工般的黑眼镜向空中挥舞着捞鱼用的大网筐,好像下一秒就会喊出一句:“派大星,我们去抓水母吧!”
为保万无一失,她和太白也穿着和新人一样的婚纱燕尾服。不过周依私心地把自己的裙子做得稍短了点儿——这样跑起来更方便。
不过那天一切顺利得惊人,大概是那些冷面墨镜海绵宝宝专业水准很高,婚礼现场没有混进任何值得让她和太白再跑一程半马的不明媒体,她扶着孟春的手臂从长长的婚车里下来时,后者明显大大惊喜了一番。
策划是周依、太白和张染一手承包的,所有细节都保密,就是为了给新娘一个梦幻般的婚礼,孟春看着停在眼前的一辆花团锦簇的马车,捂住了嘴巴。
从停车的地方到婚礼现场有一条笔直的小路,两匹白马正温顺地低头站着,马鬃在日光下油光水滑,散发着月光一样的颜色。
高及辰穿着一身精致的西装,眼睛清亮又坚定,弯腰给她行了个漂亮的贵族礼:“上车吧。”
这下孟春知道婚礼的主题是什么了。
她穿着洁白的婚纱和水晶鞋,像个真正蜕变的灰姑娘,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南瓜车。高及辰不愧是个常年在马背上演戏的少年将军,纵起马来驾轻就熟,英俊潇洒,拉着孟春就驶向了婚礼场地。
而在那儿,张染穿着王子的燕尾服,正等着她。
周依目送着马车远去,眼里温柔无比。
阳光温暖和煦,深秋的山里红得宛如天然的洞房花烛,她的工作到这儿终于完成了。
不久之后,那儿会下起一场精心准备的枫叶雨,像是惜福镇所有少女梦想的那样,她和心爱的人一起目睹枫叶飘落,然后就可以永远都在一起。
周依脱下高跟鞋,赤着脚慢慢向前走了两步,听到太白从后面跟了上来,回头浅浅地一笑。
微风拂起她的发梢,她的头发在阳光下像极了轻扬起来的红枫。
“你说张染出的这什么主意呀,”她打量着太白笑道,“那么多海绵宝宝里三层外三层地守着,一只水母都进不来,不过既然是为了孟春的终身幸福,你穿起正装又这——么好看,穿成这样儿也值了。”
灰姑娘主题的婚纱是简单的露肩款式,有着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蓬松裙摆,明明没有任何过多的修饰,可看起来却有一种别样的、纯粹的美。
太白缓步走到她面前,认真地凝视了她一会儿,忽然说道:“不是张染。”
周依正满足地看着这个大帅哥,他的眼角微垂,眉梢利落,皮肤白得惊人,怎么看怎么动人。
但周依好歹看了这么多年了,艰难地没有被美色迷昏头脑,听到太白跟她说“不是张染”,只愣了一下,就意识到他的意思是“不是张染出的主意”。
“怎……怎么了?”她结巴了一下,呆呆地看着对方深情的眼睛。
太白缓缓道:“是我。”
一阵风在这时吹过,长道两侧的枫叶随之纷纷飘落,太白忽然单膝跪了下去。
周依的心跳差点儿骤停,惊讶地看到他把一枚戒指盒举到了自己面前。
“可以当作是假的。”太白的声音有些紧张,他的意思是,如果她不愿意,那么完全可以不把这一出当真,毕竟他们当天本来就都是冒充的新郎新娘。
“可以不吗?”他的神色认真,一字一字地问。
可以不当成假的吗?
周依的两侧是簌簌飘落的红枫,鲜红动人,她看着太白的眼睛,眼眶湿润一瞬,接着想起了什么似的,无言地低下了头。
太白见她的反应,极轻微地叹了一口气,意料之中一样,给了周依一个淡淡的笑容。他没有起身,而是接着帮她穿上了高跟鞋,转身把她背了起来。
小路向前延伸到他们看不到的地方,红枫随着轻风满天飘落下来,太白的步伐稳重,身上很温暖。
周依的双手松垮地环在他身上,完全不担心摔下去。这个人的肩膀虽然没有夸张的肌肉,但是特别稳,他背着周依的时候,如果她愿意,甚至可以在他背上表演一整套顶碗(事实上,她的确这么干过),她知道他不会松手的。
在那个冬日的雪夜,在那棵无香的海棠树下,在垂柳下,在收银台,在面包店……她看见这个人的时候永远都是安心的。
没有什么可怕的,她对自己说,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周依笑了笑,把脸埋到他耳边,悄声说道:“可以。”
“永远都可以。”
05
天亮了。
他的眼皮透进一层若有若无的光芒,那股微微发红的暖意有些痒,叫醒了他。
夏日清晨的空气里还有尚未消散的露水味儿,青草的气息淡淡地萦绕在他的鼻尖,一束暖洋洋的日光正从窗口落到他身上,他的眉眼在游移的光下模模糊糊的。
用嗅觉,他判断出自己现在正在惜福镇,枫山里。
他默默盯了一会儿天花板,转眼看向床头的小灯——灯是关的。
刚才是在做梦。
太白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自从他和周依在一起之后,他再也没做过从前的噩梦,床头的灯也没有整夜地开过。
有人取代了那盏灯,成为他漫漫长夜中的光。
这次也是梦吗?
他看向身侧,晨光下的周依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手臂一把环在他的身上。
他轻轻握住了搭在自己身上那只手,指尖凉了一下。他定睛看了看,那是一枚光泽柔和的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她面对着他,显然是还没清醒过来,嘴角挂着笑,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
周依的头发在灯光下有着狐狸皮毛的色泽,温暖如日出。
这次总归不会是噩梦。他想,所有的噩梦都过去了。
一叶孤舟历经波浪和风雨,冲出旋涡和激流,在撒下晨曦的平静江面不紧不慢地拐了一个弯。
轻舟已过万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