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刚融过雪,清晨的山里肃杀冷寂,连只麻雀都看不到。
孟春忍住哈欠,往旁边的人身上凑了凑。才六点钟,太阳都还没升起来,他们却已经早早等在满目荒芜的片场了。
北京的戏份拍完以后,张染、孟春就开始了原始人一般撒丫子放野的生活,上山下沟,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丈量祖国边陲的大好河山,每天收工睡下都和被敲晕了一样。
大概是他们看起来实在太沧桑了,有天傍晚在这个小村子的农家买大饼的时候,大妈隔着一口大铁锅满脸疑惑,又开始拐着弯问他们考察团怎么挑了大冬天干活儿。
当地交通闭塞、三面环山,所有的景色都是稀碎的石头块,眼下来了一组莫名其妙的考察团,打着实地勘探的名头包上了一座山,也不知道勘探个什么玩意儿。
大妈大概以为这对小青年是年少无知,被骗进那个可疑的黑煤窑打苦工的,老是有意无意地向他们打听。
而整个剧组都被严苛的保密条款束缚着舌头,张染和孟春也不例外,只好每次都支支吾吾打太极,扯东扯西地买完,然后扭头赶紧跑。
这回也不例外,张染闻言,早有防备地干笑着摆摆手:“咳,您不知道,我们那工种特殊,全年无休。”
“那你们悄悄跟姐说实话,你们到底干什么的?”大妈低头慢吞吞地给他们装着饼,却迟迟不肯把袋子递到他们手里。
眼看着她大有一种“你们不说我就不让你们吃”的意思,张染和孟春投鼠忌器,一时说不能说,跑又不舍得跑,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忍着饥饿给了大妈一个惨兮兮的微笑。
就在这个时候,汪澜飘然而至,力挽狂澜,笑眯眯地甩下一句话替他们解了围:“哦,杀手没有假期。”
她的肤色偏黑,身体结实,声音又冷酷,颇有一种黑帮女匪的气势。冷不防这么一开口,把在场的三个人都吓得哆嗦了一下。
孟春惊讶地看着她的背影,认出了她好像是女一号的替身。
大妈睁大了眼睛,忙紧紧地闭上了嘴巴,顺从地把一袋子大饼递给他们,再不问了。
捧着热气腾腾的发面饼,孟春、张染两人眼泪都快出来了,一个脑门儿上写着“救命之恩”,另一个额头上刻着“无以为报”,八个黑体加粗的活体大字就此结识了这位女中豪杰。
孟春记性不差,汪澜就是剧中“常思”的替身演员,头发剪得很短,爱看书(并成功和张染成了知音),性格大方洒脱,牙齿洁白,宽肩长腿,粗粗的眉毛没有画过,笑起来还有酒窝。
她有匀称的肌肉,强壮而沉稳,野性十足又充满活力,女一号那样肤白貌美小红唇的类型是很美,但孟春想要成为的,其实一直都是这这样的人。
按理说这么一个身材长相性格都不差的人,本来早就该大红大紫,奈何她的右眼下面天生带了块深红色的胎记,也就常年与那些光鲜的镁光灯无缘,老实当起了武打替身。
女一号本人比汪澜瘦些,为了不看着臃肿穿帮,汪澜只穿了一层戏服。零下七摄氏度没穿秋裤,孟春心想,可以说是一条铁骨铮铮的硬汉了。
天色还早着呢,孟春小心地看了一眼汪澜眼角那块鲜明的红色,心里忽然有点儿难过。
剧中常思的设定是开了金手指的大女主,可以说是能文能武的玛丽苏标准人设,文有谋略如诸葛,武能上马斩王侯,所有的男性角色都喜欢她,她以一己之力使南北两个世代为仇的国家冰释前嫌合为一国,从此世间再无战争,她和高及辰饰演的长会将军双双归隐。
编剧写得倒是轻巧。女一号美美地拍完近景,跟着下马杀敌、滚了一身风沙的可都是不露脸的汪澜。
她亲眼见过那个娇贵的常思本人,太阳没冒头就赶紧如临大敌地喷起了防晒戴上大墨镜,走在助理给她小心撑开的伞下阴影里,像极了个龇牙咧嘴躲避阳光的吸血鬼。这个不能吃、那个干不了,凶起助理来倒是一套又一套,笑靥如花地和导演谈完话,转眼就对不小心踩到她裙摆的群众演员翻个嫌弃的白眼。
那样的人受着万千人的喜爱和崇拜,而汪澜却因着这块胎记,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的影子里。
谁说人人生而平等?她们的人生在母亲腹中就开始不同了。
孟春和张染替她不平得要命,当事人却一脸云淡风轻,笑着摇摇头:“没关系的,就是这样啊,快跑的未必能赢,力战的未必得胜……”
她一开始引经据典起来,张染都比不过她。
“世路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她的声音就像风。
天开始一点点亮了起来,太阳像个没熟透的荷包蛋一样挂在山边,等男女主角到场了,她们俩就缩在旁边等他们拍完,然后武替的当武替,演恶毒的演恶毒,照常开始一天的工作。
“就长成这样的,一上战场估计连仗直接就打不下去了,”汪澜挑了挑眉毛,“对方远远一看脸,大概直接就能在城墙上摆摆手,‘不打了,不如我们和亲吧’。”
同样看向高及辰的孟春“扑哧”一声就笑了:“知音。”
和孟春以及万千适龄少女一样,她也喜欢高及辰。有时候运气好,她替女主角和男主角近距离交手的时候,她能心满意足地看他一眼。
不过大多数时候,她和孟春只能远远地隔着人群望着。
高及辰的扮相英武极了,镜头里,他那一身袍尾绣满银色蒲公英的深红色战袍迎风飞舞,像一面猎猎的红旌。洁白的雪花飘落在他的肩头,他闻声回眸。
汪澜轻轻念了起来:“冬日游,似水云雪落满头,莫是谁家少年不知愁。”她的声音飘进了孟春的心里。
他在剧中的设定是被北国皇亲陷害、在战场上又被南国人救起,重伤失忆,被封为将军重新开始生活。他的封号是“长会”,但几乎所有人都叫他红袍将军。战斗力超高,作为主帅大破北国军队之后,北方的鸟儿都不敢飞到南方去过冬,大批冻死在寒江北岸。
这场戏是他开始恢复记忆时,心灰意冷地在山中醉酒,不慎跌落山崖,女主角在这个时候及时出现,救了他。
眼看着妆容完美的常思深情款款地出现,柔情脉脉地走进镜头,导演一个干脆利落的“Cut”,换人换景换镜头,汪澜止住想要吟诵诗句的舌头,拍拍孟春的肩膀,上场去了。
这里的山多碎而锋利的花岗岩,山崖陡峭,斜坡上沙石粗粝,积雪堆积,只有几颗半死不活的歪脖松树坚韧地生长着。
山坡下面当然谁也没有,镜头里的“常思”背影纤瘦却有力,身手矫捷地从山坡上一路小跑,奔了下去。
02
看着她的背影,孟春的思绪随着大风飘远,想起了刚认识她的那阵子。
汪澜真的是个很神奇的人。她看过很多书,和张染一样是狂热的文学爱好者,又和梦春一样是高及辰的铁杆粉丝,风趣幽默,活得通透。
偏僻的孤山里头风大得惊人,迎风拍了几天戏下来,三人都纷纷发现自己的发际线微妙地后退了。
而她对这件事的评价就是:“头发越少,脑门儿就越大,质量守恒嘛。”
“以后飘柔的代言怕是接不到了,争取接霸王吧。”汪澜的眼睛晶亮,衬得那块胎记更显眼了点儿。
孟春一直都很佩服汪澜,要是换作她脸上带着块抹不掉的印记生活,可能根本不会像汪澜这么自信乐观。
随着彼此的了解逐渐加深,她知道了汪澜其实家里环境不好,还有个在上小学的妹妹,放弃读书出来当替身都是为了家人。但汪澜又太爱文字了,就和她爱演戏一样,汪澜会在上戏排练的间隙捧着各种各样的书,内容涵盖风水、母婴、装修、哲学,一点儿也不挑,什么都看。
偶尔,汪澜还会有模有样地念几句《圣经》里头的话给她听。
“唯独他是我的磐石,我的拯救,他是我的高台。”说这话的时候,汪澜定定地看向远处那个深红色的身影。
“你真的是很勇敢的人,”听着她认真轻柔的语气,孟春由衷地说,“很像我一个特别好的朋友。”
“大概好看的人都是相似的吧。”汪澜吐了吐舌头,盖上了饭盒盖子,转眼就从一个眼神深沉的人又变成了大大咧咧的武打替身。
孟春手里捧着个保温杯,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每天的戏份拍完,傍晚她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其实都筋疲力尽了,但就算这样,在峭壁上来回爬了三趟的汪澜还能笑得出来,和孟春、张染开开玩笑畅想一下未来。
“你以后一定会拿奥斯卡,”她又看向张染,语气肯定,“你会拿诺贝尔的。”
“承你吉言,那阿澜你拿什么呀?”孟春话一出口,三人不约而同沉默了一阵。
是啊,哪有什么“最佳替身奖”呢?
明明是和主演同样的戏服、装发,却有着和那些人全然不同的人生。
被一束长枪拍下马的是她,挂着威亚在空中飞出去的是她,额头带血在一旁端着盒饭的也是她。
只有镜头里的那个人不是。
汪澜神情微动,释然地笑了笑:“赚到钱不就好啦?要多少是多啊,要啥自行车啊!”
“你真的不是我大哥假扮的?”张染递了杯红糖水过去,被她一个问句回得哑了火。
“你们俩真的不是一起的?”
“呵呵,”张染干笑一声,“这都被你发现了。”
孟春用手里的保温杯拍了一下他的头:“别听他乱讲。”
在这两个人成功被她一句话问乱了阵脚的时候,汪澜就懒懒地靠在旁边休息,她一手抱着本书,另一只手则举起杯子碰了碰空气:“为你们虚假的爱情干杯!”
她就像另一个版本的周依,一样坚韧,一样顽强,就算终日活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也能不依不饶地掀翻头顶的泥土和砖块,萌发出一根狗尾巴草来。
她教会了孟春很多东西。比如“可以休息,不能放弃”,比如“得之既易失之亦然,所以难点儿就难点儿呗”,还有孟春和张染听了一次就深表认同的至理名言:床是人类的充电宝。
孟春正打着哈欠,想到这句话忍不住笑了。
她看向远处,汪澜已经从山坡下爬了上来,正准备下一次拍摄。
镜头开始推进,她留下一个英姿飒爽的背影,抬起腿向下跑去,她的身影在孟春眼里越变越小。
不一会儿,四周忽然嘈杂起来,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孟春闻声抬头,忽然发现汪澜的身影消失了。
03
汪澜先闻到的是浓郁的消毒水味儿。
眼皮很沉,灯光又很冷很亮,刺得她的眼里一片红色,要很用力才能睁开。
张染那头惊世骇俗的黄毛紧接着映入了她模糊的视线里,他的声音关切,低声问道:“醒了?”
她的头疼得要命,脖子僵硬点不了头,只好努力咧了咧嘴,很慢很慢地说出了一个整句:“床真是人类的充电宝。”
看她还能开玩笑,张染的心才放下了点儿:“你先不要慌啊,好好休息,孟春后头有通告,实在过不来。”
他的声音有一阵没一阵地传进汪澜的耳朵里,听起来像不久之前,她最后听到的风声。
“你从斜坡上摔下去,一路滚到半山腰的那棵歪脖松树上挂住了,真是万幸,回去我可得给那棵树挂个锦旗——不然这个火星表面一样的山头,你要是从头滚到尾,非得退休不可。”
“多亏那个姓高的眼尖,当场就从坡上跑下去拽你了。”
汪澜闭上眼睛,在乱成一团的思绪里找到了刚才的片段。
她记得那个深红色长袍在空中翻飞的身影。
昨天拍打戏,她被不小心的同组武术替身踢到了膝盖。今天上场的时候,因为那个山坡不算是个真正的悬崖峭壁,坡度缓些,身手好的人完全可以下去,她也并没有戴什么防护措施。
但就在她往下跑的时候,淤青的膝盖猛地一软,接着踩到的一块碎石滑了一下,她毫无防备地一倒,在惊恐的人声中消失在了镜头里。
碎石、沙土、积雪、天空,还有那片显眼的、无法忽视的红色。
在她最后的记忆里,红袍在风里猎猎作响,风声中,他像一个从天而降的英雄,一手拉住了她。
后面的事情是张染告诉她的。
她的一条腿在那场意外中骨折,摔得晕了过去,山里交通不便,又根本没有什么救急的医疗队,最后还是高及辰把她一路背下了山,剧组才开车把她送到了村里的卫生所。
汪澜静静地听他讲完,努力咧了咧嘴:“没事儿,好在没摔到脸。”她的脸色苍白,看着很虚弱,眼角的红斑格外显眼,犹如灼灼盛开的桃花。
张染端详了一下,点点头:“就是,还好没破相。”
“你别担心,这儿设备不行,我给你联系了市里的医院,村里路不好走,夜深了开车危险,天一亮就把你送过去,你好好睡一觉。治疗费用和赔偿都不用操心,有我和孟春呢,剧组一毛都别想少给你。”
“就是最近几个月,替身可能就做不了了,不过你记得我跟你提过的那个报社吧?要是不愿意写新闻,我这儿还有不少编辑的联系方式,诗歌小说剧本都行,他们要敢不要,我分分钟再写本诗集给他们……”
才过去了几个小时?她想,眼前这个人在这么混乱的环境中,已经帮她把每一条后路都想好了。
“孟春真的很幸运。”汪澜看着他,轻轻说道。
“咳,哪儿的话呀,遇见她是我的福气。”张染挠了挠头,“我也不打扰你了,好好休息。”
他正要往外走,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道:“对了,那个姓高的也有戏来不了,他跟我要了你的联系方式,说以后要是能帮上忙他一定尽力,我给他了。”
张染笑了笑:“不用客气。”
张染轻手轻脚地把灯关了,带上门退了出去。
山间的月光非常亮,落在她雪白的被子上,盈盈如水。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了一条崎岖的山道。
山间小路被月光照得如同银色的小河,而在这片温柔无比的月色中,身着铠甲的少年将军稳稳地背着她,一步一步踏在月河里,沉默地走向山下。
她和孟春开过玩笑,因为那个女一号事儿多,片酬又贵,所以汪澜和高及辰一起拍戏的时间简直比孟春那个女二号还要多。
一开始拍近景的时候,她给了镜头一个深情的后脑勺儿,心里却在偷偷想,不知道他记不记得自己呢?
她之前在别的剧组当替身时,见过他几面。
头一次这么近地看着她,她的心里一阵没底,默念起了句子试图转移注意力:“唯独他是我的磐石,我的拯救,他是我的高台……”
这句话没等说完,高及辰就看着她笑了笑。他的眉眼生得太英朗了,笑起来剑眉飞扬,星眸含光,他说道:“我记得你。”
她以为他紧接着就会和所有人一样,说出同样的一句“因为你脸上有块红斑”,但是下一秒,他看向她,神色认真道:“因为你很好看。”
她眨了眨沉重的眼皮,长呼了一口气。
人生的铁轨毫无防备地在她面前扳动了轨道,面前的路向着陌生的方向长长地延伸,她也不知道会去往何方。
那就走吧,看看前面有什么。
04
孟春拍完夜戏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她赶到卫生所的时候,青黑的天色只微微泛着一点儿釉白色。
但她还是晚了一步,在卫生所待了一夜的张染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向她招了招手,汪澜已经被送走了。
孟春鼻酸一阵,张染走近她,小心地用手臂环住她的肩膀:“她让我叫你别担心,山水有相逢。还有这个,她让我给你。”
张染掏出一个黑色的本子递给她。孟春轻轻摸了摸封皮,那是汪澜的摘抄本。
上头的字大多歪歪扭扭,可能是拍戏间隙压在膝盖上匆忙抄的,汪澜一向对这个本子很珍视。
孟春吸了吸鼻子,翻回了第一页。
这一页的字格外工整,她看的时候,耳旁好像已经响起了汪澜轻快的声音:
“我又转念,见日光之下,快跑的未必能赢,力战的未必得胜,智慧的未必得粮食,明哲的未必得资财,灵巧的未必得喜悦,所临到众人的,是在乎当时的机会。”
太阳要升起来了。
他们俩经过早早支起锅的大妈摊前,买了一袋饼,大妈讳莫如深地看着他们,一个字也没问。
天刚蒙蒙亮,早早到片场等着开工的人少了一个,然而似乎谁也没有在意。
“山水有相逢。”她默念了一句,靠到了张染肩头。
三年后。
孟春的床头堆着一摞剧本,她草草地看了看,翻到其中一本时,她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剧本的名字写的是《春光》,高及辰已经确定为男主角了,她的目光下移,看清了编剧的署名。
封皮上印着一行小字,她看的时候脑海里已经响起了那个轻快的声音:
“暗红尘霎时雪亮,热春光一片冰凉。”
孟春笑了笑,把这个剧本挑了出来。
“山水有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