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杉宗雪的眼中,世界变了颜色。
浓稠到几乎凝固的、黑红色的怨气,像粘稠的岩浆一样覆盖在每一寸土地上。
天空是灰白色的,但在这片怨气的映照下,地面透着一种不祥的暗红,像是被血浸透了的旧棉絮。那些铁皮房的缝隙里,怨气像烟雾一样往外渗,贴着地面流淌,遇到他的鞋尖就自动分开,像流水绕过石头。
他没有动,那些怨气也没有散。
白川麻衣站在他身边,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看到了什么,表情也严肃了许多:
“比酒店浓多少?”
“相比之下,大概是三得利-196°起泡酒到毛子至臻伏特加的区别。”上杉宗雪呆了呆:“酒店是河里舀了一杯水,这里是整条河的源头。”
“报警,快报警,麻衣样!”他重复了一遍。
然而麻衣学姐却拒绝了,她摇了摇头,示意我们先进去看看。
麻衣学姐身上光芒一闪,原本的衣服换成了红白相间的巫女服,手中握紧了关东神社联盟首座的象征一梓山仙弓。
上杉宗雪也召唤出了自己的明王法相们,手中的灵丸准备就绪了。
两个人朝牧场深处走去,脚步很慢,目光扫过每一栋建筑、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
黑红色的怨气有的地方浓,有的地方淡,但没有任何一处是干净的。
走到第一排铁皮房前,他停下来。窗户被木板封死,门被铁链锁着,铁链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他透过木板之间的缝隙往里面看一一宿舍。
上下铺的铁架床,被褥发霉,墙壁上有人用指甲刻下的字迹。
“救”、“痛”、“死”、“妈妈。”上杉宗雪低声说道。
白川麻衣站在他身后,什么都没说。
“这边!”上杉宗雪感知着,随即朝着那处枯井之处走去。
越靠近枯泉,怨气越浓,浓到上杉宗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枯泉不大,直径大概两米左右,泉口被厚厚的冰层封住。
冰层表面覆盖着雪,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在灵视中,冰层下面是一片翻涌的、黑红色的、像是有生命的东西。
上杉宗雪蹲下来,用手套扫开冰面上的雪在灵视之中,冰层是透明的,能隐约看到下面的东西。他看到了。
很多具尸体,肢体交错,扭曲堆叠,像被塞进罐头里的沙丁鱼,每一寸空间都被利用到了极致。有的面孔朝上,眼睛大睁着,嘴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嘴唇被冰封住了,但那口型他认得一“助女て”。
有的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像婴儿在子宫里的姿势,脊柱弯成一道不正常的弧度,大概是塞进去的时候被掰断的。
有的面朝下趴着,只露出一片后背,后背上有大片深色的、像是烧伤又像是冻伤的斑痕,皮肤翻卷着,露出下面的肌肉和骨骼。
它们被塞在枯泉的泉眼里,一层一层地码着,从底部一直码到接近冰面的位置,像是一罐被拚命塞满的、过期了几十年的腌肉。
最上面那几具,脸已经烂得看不清五官了,但嘴还是张着的。
死魂契约没有亮,这意味着他们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但是冲天的咒怨告诉他,这里的事情并没有结束。
上杉宗雪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这个地方,到底发生了什……
这就是传说中的残疾人福利中心?
你跟我说这是爱泼斯坦小岛我都信!
他有些愤怒了。
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让人浑身发抖的、想把什么东西撕碎的愤怒。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空气里有雪的味道,也有腐败的甜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的气味。那些味道混在一起,钻进肺里,像一只手在捏他的内脏。
白川麻衣站在他旁边,脸色很差,但她没有看枯泉,她在看别的东西。
“那边。”她说,指了指远处一栋比其他的都大的建筑:“交给我吧!”
建筑的门锁得很死,而且还带有某种封印。
然而这对麻衣学姐来说并不麻烦,她弯弓搭箭,一发满功率破魔之矢轰炸而出,落在建筑门口,大门轰然而开!
霉味和腐败的甜味扑面而来,浓到像有人在那里放了一碗坏掉的蜂蜜。
大厅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墙壁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海报,画着残疾人士快乐工作的场景,海报边角翘起,露出下面发黄的水泥墙。
穿过大厅,里面是一个更小的房间,靠墙摆着一张办公桌,桌上有一盏灯、一个相框、几本账本。上杉宗雪拿起相框看了一眼,照片里是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群残疾人中间,笑容灿烂,旁边几个穿着西装的,大概是地方官员。
他放下相框,目光扫过房间,墙角有一个老式的衣柜,木质,漆面斑驳。他走过去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衣服一一男人的外套、女人的围巾、小孩的毛衣。
在灵视中,那件外套的内衬透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是人皮。
上杉宗雪伸手摸了一下,触感光滑细腻,比任何动物皮革都柔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热的质感不应该是衣服该有的温度。
他关上柜门,没有再看。
走廊尽头是一个更大的房间,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线香和腐肉混合的怪异气味。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唐卡,两具骷髅相拥而舞,三目圆睁,头戴五骷髅冠,发髻上有半月和宝伞,右手持颅器,左手持宝棒,姿态曼妙而诡异,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交媾。
唐卡下方的供桌摆着香炉、烛和几个颅器,颅器里盛着干涸发黑的血迹,和细碎的、像是骨灰一样的东西。
供桌前面,有一个用人的腿骨搭成的曼陀罗,中心放着一个头盖骨,头盖骨里盛着某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在烛光下泛着油脂般的光泽。
墙壁上还挂着几串骨珠,珠子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大概是因为每一颗都来自不同的人。白川麻衣的声音从上杉宗雪身后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压抑的冷意:“是尸陀林主。密宗的护法神,掌管尸林和天葬。信奉池的人相信,通过供养尸体和骨肉可以获得超自然的力量。但这个一”她看着供桌上的布置和地上的曼陀罗,眉头拧成一团:“不是普通的供奉。这是登神的仪式。有人在用这些残疾人的尸骨,试图把自己变成神。”
“还记得之前的那个牛郎泷川翼么?我们不是一直奇怪他到底是在哪里得到的传承和金身法相?”“现在我们知道了。”
上杉宗雪没有接话。
在灵视中,那幅唐卡已经不是平面的画了,是立体的、有质感的、像是在呼吸的东西。袍们的眼睛是深不见底的洞,洞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没有恶意,没有善意,是一种超越善恶的、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注视。
像是在说一一你来辣?
上杉宗雪拿出手机,拨了警视厅本部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我是上杉宗雪。青森县八甲田山,“青森七南力世牧场’。发现大量尸体,初步估计三十具以上,需要支援。请立即联络青森县警本部和警察厅,派鉴识课和机动队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接警的警官大概是在确认来电号码是不是真的:“上、上杉首席?您不是在外面参加电视剧录制么?你说发现了尸体?还有三十具以上?”
“你,你是认真的么?”
“不止三十具以上。可能更多。”上杉宗雪看着那口冰封的枯泉:“冰封的枯泉里有,地下可能还有。需要专业的法医团队来挖掘。”
“请,请稍等!”对方示意这件事我处理不了啊!
电话那头换了一个声音,更沉稳,更有分量。
“上杉首席,我是刑事部长内村完尔,请让我再次确认一下,您可以保证,您确认现场情况属实?”内村完尔认真地地说道:“是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必须要立即联络本厅和马上出动机动队的程度么?”“我确认。”上杉宗雪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请立即派人来。”
内村完尔在电话的那头沉默了片刻。
如果换成任何一个人,他都会觉得是对面脑袋有问题。
但这个人是上杉宗雪。
MD,小野田刚死,怎么临过年了还有案子啊?
这上杉宗雪是走到哪里,天意的大手就反复发力啊!
超过三十具尸体……这对年底急于冲业绩的警视厅来说,实在是……泰裤辣!
“明白了。警视厅会立即联络青森县警和警察厅。请您在现场保持警戒,不要破坏现场,等待支援到达。”
挂了电话,上杉宗雪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看着白川麻衣。
白川麻衣还站在唐卡前面,看着那两具骷髅,表情很凝重:“凝聚法相的仪式,登神的仪式。”“登神的仪式。”上杉宗雪走到她旁边:“你确定?”
白川麻衣没有直接回答,指了指供桌下面,那里有一个用鲜血画成的法阵,法阵的中心刻着一个名字,正是泷川翼。
法阵的线条不是一次画成的,是反复描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在原来的痕迹上覆盖一层新的,血迹一层压一层,最底下已经发黑了,最上面还是鲜红的。
“有人想成为神。”白川麻衣的声音很轻:“他以为用足够的尸体和怨念就能打开那扇门,通往高天原的门,能够撕开逻辑之潮,但这些人不知道,门开了之后,出来的不一定是神。”
窗外,雪还在下,枯泉的冰面上反射着灰白色的光,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两个人都咽了一口口水。
这将会是……青森县史上最大最恶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