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井俞拿起洒水壶,给院子里的花草浇水,风吹过来,洁白无瑕的梨花漫天铺地,秋千随风摇摆,好像有谁坐在上面玩耍。
“时月?”张井俞看着秋千,那上面并没有人。
时月好像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这么多天,他也没有听到过她的消息,他想,或许她贪玩,到什么地方游玩去了?
她去了哪里,关自己什么事呢?
张井俞对自己笑笑,浇完花,他进屋拿出一本书,坐在台灯下看着,橘黄色的灯光,照在他细腻光滑的皮肤上,他白天帮黄淼淼在宠物医馆干了一天的活,累了,翻了一会儿书,睡着了。
时月手执两幅画卷,一幅是他从宣城回来画的,一幅是不久前才画的《伊人舞》,张井俞睡得很沉,她现身出来,凑近张井俞,静静地看着他。
墨黑的发,微卷的长睫毛,清秀白皙的脸庞,总是喜欢皱起来的眉头,她手轻轻地抚过他的眉心,替他抚平即使在睡梦中也睡得颇不安稳的愁容。
再见了,张井俞。
“我等了太久,不记得你是张井俞,还是阿琛了……”
叹息声和风一样清冷。
张井俞仿佛听到了声音,他猛地从梦中惊醒,奇怪地看了后方一眼,风吹过他的发梢,吹落进几片梨花,刚才的叹息声,似乎是错觉。
他揉了揉眉心,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书桌上一封信却突然映入他的眼帘——
笑看世间,痴人万千,我是痴人之一。白首同倦,实难得见,与君一别,不再相见。
人面桃花,是谁在扮演,我如磐石,曾为君蹁跹。时过境迁,故人难见,一抔黄土,尸骨千年。
旧日黄昏,映照新颜,相思之苦,我不敢言。梨花香让人心感伤,愁断肠无人解我思量。
莫相忘旧时人新模样,为情伤,我命数本就无常。笑沧桑,万行泪化寒窗,勿相念,我为梨花一缕残香。
太过痴狂,念你无心,独我孤芳自赏,万行泪化寒窗。勿彷徨,这一生我爱过他,念过你,无憾,无殇。
落款的地方,放着一朵沾着泪珠的梨花,张井俞拿起那一朵梨花,眉头轻轻地皱起,有一双清澈的眼睛,又浮现在他的脑海。
——张井俞,我喜欢你,比所有人都先喜欢你。
——我这一生最疯狂的事,就是爱上了你,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陪我白首同倦。任何时候,任何情况,只要你需要我,我会立即赶来,人明明可以忘记,而我不肯放弃,我想和你一起,朝朝暮暮,我想与你并肩,等待明天,我想牵你的手,走过今生,牵你的手,生生世世。
他折起那张饱含热泪的信纸,和那朵梨花一起,锁进了抽屉里。
在他睡着的时候,她来过?
终究,是亏欠了……
寂静的夜,寂静的路,小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打在树叶上,噼里啪啦响着。
时月执着那两幅画卷,一步步走进这黑夜,停在了一座孤坟前。她回头,看着脚步踩出的一条苍茫大道,可是她看不到这条路的尽头。
阿琛,我来陪你了。
时月把那两幅画摊开,画中的她不过十七八岁,面容不老,她的心却千疮百孔,只见她右手一动,“灵隐镯”和画轴漂浮在坟墓上空,手镯化作一团赤焰之火,时月怔怔地看着,久久没有说话。
这具身体支离破碎,身体内的灵魂也没有办法愈合修补了,只见时月衣袖一挥,口中念念有词,忽然她嘴角一笑,对那团火吩咐道:“命令!焚烧!去吧——”
只见那团燃烧的火飞到了半空中,慢慢地变大,完完全全地将画笼罩住了,那火似有生命般,只是包裹住了画作,并不燃烧,在正对着时月的那一面,出现了两只悲伤的眼睛,看着时月,似乎在等她的命令,也似乎在和她告别。
时月点点头。千年一场画梦,梦该醒了。既然不能同生,那就让她伴他地下长眠。
看到时月点头了,那火一下子似猛兽张口,一口一口地吞噬着画作各个角落,疯狂地燃烧了起来……
随着画作一寸一寸化为灰烬,时月的身体也变得透明,千年以来,她承载了太多的爱恨情仇,终于可以放下,归于尘土,了无痕迹。
“砰——”一声巨响,透明的身体轰地炸开,漫天的梨花,花朵数不胜数,从天空落下来,落满了漫山遍野,落满了城市的每个角落,雪白的景象迷住了不少人,人们眼睁睁地看着所有的梨花树,一棵棵竞相开放。
天地间,那白色,白得朦胧,白得素洁淡雅,像是一场伟大的葬礼,它们浮绕在天空,随着风吹走,被花瓣沾上身的人,都不自觉地流下了眼泪。
它们疯狂地开放,又快速地凋落,在山川上,在河流中,不分日夜地飞舞。
凄美,绝艳,哀伤。
飞舞的花瓣,壮观的景象,吸引了每个将睡的人出门观看。
宁哲披着睡衣,站在高高的阳台,看着天空中奇异的一幕,他伸出手,捧住几片洁白的梨花,失神地问:“月儿,是你吗?你来跟我道别了吗?”
黄淼淼揉着惺忪的睡眼,她站起来,推开窗看着这如梦如幻的一幕,风吹得她挂着的风铃作响,花瓣卷着风铃,轻轻地敲着、敲着……
张井俞站在院子里,梨花落满了他的全身,他看到夜空中,一颗耀眼的星星坠落下来,心脏陡然痛得一收缩。
妖陨星落,是不好的兆头。
他手捂在胸口,十分不安,他望着茫茫的天际和飞舞着的梨花,想起了那个少女,那封书信,像一封绝笔。
张井俞忍住胸口传来的不适,张口喃喃自语地念着:“梨花一缕残香,你太过痴狂,念我无心,万行泪化寒窗,你爱过他,念过我,无憾,无殇……”
他看着这场满城梨花凋败的葬礼,心里的苦涩,全部涌上心头。
一时间,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