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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容天下2:魔国篇

第三节 地牢残人

夜色如一阵巨大的斗篷,将西凉辉煌的宫殿轻轻盖上,皇城墙上有着巡逻的侍卫机械地走动着,虽魔国军队近日已兵临城下,然而未攻进皇城,他们始终还心存着一丝侥幸。

虽然神月君调动了所有精锐部队进行抵抗反攻,然而鬼母的部队却仿佛来自地狱,尤其是那些被鬼母失魂大法操纵的傀儡人,武功高强内力深厚,不累不饿不眠不休,不怕死不怕痛,如同一架架杀人机器,所到之处无不披靡。

月狐姬仿佛不攻陷皇城誓不罢休。

也许这一刻她已经等了太久。

夜晚,仿佛暗示着这一天的战斗终于结束,有的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而有的人却更加紧张。

皇城墙外的一处阴影里,一个身材纤长的雪衣男子和一个蒙面的黄衣男子并肩低语。

“是这样吗……”镜花容若有所思,从魔兰皇宫离开后,他立刻赶往西凉,然而对于鬼母的傀儡部队,他始终没有很好的解决方法,但却对鬼母进攻西凉的决心与残酷产生了怀疑。

意外的是,魔兰的皇家军队并未在指定的时间里与鬼母同时出兵,因此这次兵临城下的只有魔国军队,镜花容并不知道兰珂已逝,他只道兰珂说服了龙尊,放弃了这次复仇。

而他身边的黄衣男子,却关乎着另外一件大秘密。

“我们了解到的就是这样……十七年前玉声君的事情,似乎并不简单。”黄衣男子低声回答。

“玉声君与月狐姬……十七年前玉声君病逝……”镜花容微皱眉头,陷入思索。

“解铃还须系铃人,也许,我还是得去一趟西凉皇宫。”镜花容抬起头对黄衣男子说。

他朝黄衣男子低声嘱咐了几句,随即在地上拈起一粒小石子,朝皇城墙内的一棵大树射去。

那大树竟仿佛被无形巨手摇动般,枝条微微一颤,落下一阵叶雨来。

高墙上的侍卫纷纷呼喝着朝那个方向靠拢。

镜花容微微一笑,从另一个方向轻松跃进皇城,消失在那深深的没有尽头的黑暗里。

太后殿里,已经万籁俱寂,连值夜的宫女们都已经开始打瞌睡,然而最深处的太后寝阁里,却有一星常人无法察觉的桔色光亮闪动了起来,在这黑夜中显得格外诡异。

镜花容无声无息地伏在殿顶上。

这星桔色的微光逃不出他的眼睛,而这间太后殿的主寝阁,正是他今夜解谜的目标。

他静静听了一下,似乎确定了什么,随即如一片树叶般轻飘飘地落在了寝阁窗外,没有犹豫,他推窗而入。

寝阁里分明灯火未燃,而那一星桔色的微光,竟然是从那张巨大华丽的凤床靠墙的一面发出来的,即使相距如此之近,也仅能模糊看出那里似乎张开了一个诡异的大洞,而那微至不可辩的光,正是从那幽深的洞里发出。

房间里好像空无一人,原本应该睡在凤床上的太后,此时也不知所踪。

然而这一切好像都在镜花容的预料之中,他随手将窗轻轻关上,然后走到凤床的另一边,在巨大的流苏幔帐后隐身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有某种声音依稀响起,接着,那一线微光突然消失了,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

凤床上却传来了咯吱咯吱的声音,仿佛有人重重地躺在了上面,伴着一阵隐忍狂怒的咬牙声。

“贱人!你这个贱人!”一个略显苍老却怨毒得令人毛发生寒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显然床上的人完全没有想到这房间里已经多了一个人。

“你们很好……一个十七年都不肯认错……一个十七年后还举国来犯跟我要人……呵呵呵……”

“我要让她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我要让她看看!”

“你们让我痛苦一分,我就要十倍地还给你们!”

……

诅咒与喘息带着死亡和阴暗的气息在那张巨大的凤床上翻滚,谁也不知道,在这间华丽舒适的房间里,十七年来的黑夜都是如此冰冷而阴森可怖。

床上的人,有一种困兽般的绝望与疯狂。

她突然好像听到了黑暗里传来一声悠悠的叹息。

她几乎跳将起来。

然而一阵浓浓的疲惫突然席卷了她,伴着那一声轻叹,将她不可抵挡地带入深深的睡眠。

也许,是幻觉吧?

她这样想着。

就这样睡吧,真的,太累了……

黑暗中站在凤床边的人影,无疑正是镜花容。

这时月亮从乌云中钻了出来,借着微光,映着床上人的脸。

那是一张经历了岁月仍然有着娇美颜色的脸庞,然而她的嘴角,却挂着无法抹去的怨恨与凄凉。

她正是刚才失踪的西凉太后杜裳金。

镜花容再次伸手抚过她的昏睡穴,确定她不会醒来后,伸手在她的床靠墙的一面摸索。

很快,他就找到了暗室的机关。

墙上的大洞再次悄无声息地张开,仿佛巨兽的口,正在择人而噬。

镜花容弯腰拾级而下。

越往下走,那一抹桔色的微光愈发柔和明亮,渐渐能够看清两旁的情形。

这条暗室石阶似乎很长,一直通往地下。

不知往下多少级后,眼前终于出现了点着的长明灯烛,那桔色光芒想来正是它所发出。

灯烛的旁边,是一扇石制的门。

门上没有任何锁具,镜花容推门而入。

他怔了一怔,门内,竟然是一个奇怪的空间。

这个空间,似乎是一间住房,只因有着床几等生活物件,但说是住房,却又嫌太粗糙巨大了些,并且听起来房间某处还有地下暗河涌动,发出汩汩的声响。

借着墙上的长明灯,视线之内可见所铺所用,无不是皇家事物,气派豪华,可是灯下那张雕龙大床边却放着一口突兀的大水缸,原本就潮湿气闷的地下空间里,一股难言的气味充斥着人的口鼻,这样的地方,终年不见天日,不要说住人,就是多呆一会,也令人觉得烦燥欲呕。

镜花容的目光扫过这个空间里所有能看清和看不清的角落,随后落在那张龙床之上。

这阴暗的地下空间里,为何会有一张如此豪华的帝王之床?

他慢慢走近。

随着光影越来越清楚,他忽然站住。

那床上,竟然有人!

那似乎是一个死人,凌乱的被褥下,看不清人的身量长短,只见着一篷雪白的发,如失去光泽的枯草般纠结。

对于有人走近的声音和烛火的摇影,床上人没有半点动静,这静得可怕的空间里,也听不见他的丝毫喘息。

如果换作他人,肯定将其当成一具死尸慌忙奔逃,但是,镜花容却不是普通的人。

他的内力之深,也许已是天下之首,因此隔着半米的距离,他还是感觉到了此人尚有呼吸。

他开口道:“你是谁?”

他的声音刚出,床上的人突然一凛。

那篷乱草般的雪色头发真的动了起来,似乎是在艰难地别过头。

镜花容已经走到了床边。

一双人的眼睛渐渐露了出来,嵌在饱经折磨已不复当年英俊痕迹的脸孔上,太长时间的不见天日令他形同骷髅白骨。

他的声音也异样的暗哑,仿佛太久没有发出声音:“你……是谁?”

镜花容默默地看着他,这个已经看不出年龄的男人,他叹息:“我叫镜花容……你是玉声君?”

玉声君显然没有想到眼前这个貌美如花的年轻男子会直接叫出这个已经在世上消失了十七年的名字,他的情绪瞬间失控。

“是那个贱人叫你来继续折磨我的吗?呵呵……不要做梦了,十七年了我都没有屈服,她永远不会成功的!贱人!巫婆!妖孽!”他破口大骂,如同破锣的声音听起来有种夜鸟啼血的惊心。

“我不是她派来的……我只是想了解十七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月狐姬带兵攻入了西凉,也许明日就将攻入皇城,百姓将生灵涂炭,血流成河。”镜花容平静的声音打断了玉声君的怒骂,然而他话里的内容却激起了这个昔日帝王又一轮的惊心。

“月儿……她……”重复着这个已经多年未唤的名字,他已经干枯如井的眼里,竟又重新闪出一丝温柔的光彩来。

“如果你可以告诉我十七年前的往事,也许我可以解开这个结。”镜花容有些不忍,是什么让一代帝王囚禁于此,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他已经猜出了大概,却不愿深想。

“往事……”玉声君颤抖起来,他突然哆嗦着手指,吃力地掀开自己身上凌乱的被褥!

触目惊心的一幕赫然出现在镜花容的眼前,这一刻,原本就阴暗的地下空间仿佛突然成了森罗地狱。

“往事吗?这就是往事!”

镜花容瞬间手指冰凉。

那被褥之下,玉声君原本还算高大的身体,此刻已萎缩成一具人皮骷髅,皮肤焦黄布满伤痕,然而最为可怖的是,他的双腿竟然只剩下一具森森白骨!

“这是什么造成的?”镜花容艰难地把自己的目光挪开。

“就是你身边的那口缸!”玉声君仿佛做了一件很得意的恶作剧一般,咯咯咯地笑起来,常年的囚禁与折磨,已让他有些疯狂。

镜花容深吸一口气,朝那口大得异样的缸里看去。

这一刻他差点没忍住吐出来。

他一进来就觉得这口缸有些古怪,但是却未曾想到,那缸里漆黑如墨的水中,竟然浮游着千百只古怪的小鱼,只只都张着锋利的牙口,仿佛地狱里的恶鬼,随时准备无孔不入。

“这就是那个贱人为我准备的好礼物!把我的腿放进去,让那些魔鬼啃吃,让我亲眼看着自己的腿一点点被食尽皮肉!开始的时候她会及时把我拉出来,为我养好伤再开始下一轮折磨,可是后来次数太多,被啃吃的皮肉再也长不回来了。”玉声君看着自己的骨架双腿,仿佛又回忆起了那可怕的刑罚,仍然生生地颤抖起来。

镜花容突然搭住他的手,触碰之下,就发现玉声君已经骨骼寸断,难怪无论受何等折磨,都只能生生忍耐。

他已经知道了玉声君口口声声骂的贱人,必是太后杜裳金。

只是那样一个看起来高贵温柔的女人,还是和他曾经相爱的女人,为何会下此毒手?

“那一年,我带着二十骑大内高手,去挑战魔国鬼母殿……”玉声君仿佛渐渐陷入了往事的回忆里,声音里出现了难得的平静与温和。

“我失败了,带去的人全部死无全尸,我以为我会恨透那个叫鬼母的女人,可是当她走到我的面前,掀开她的面纱的时候,我突然呆住了。”

“也许她不是那种惊心的美,但是她却是那样的特别,她大声地笑,用力地鞭打我,然后又像只小狐狸一样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来陪她,说她喜欢我。”

“她就是那样的女子,连说喜欢,都直视着你的眼睛,让你不能回避。”

“我提醒自己,不能被这样的魔国女子左右,但是理智无法战胜感情,于是我对她说,我还有我的国,我的家,我的妻儿,给我三年的时间,如果三年内她能够安份守己,做个好女子,我会回来娶她。”

“她居然爽快地答应了,但是提出一个要求,若她做到了,我必须抛弃现在的所有嫔妃,只宠她一个。”

“我既当她是任性胡话,也当她做不到这条件,带着矛盾的心情,我回来了。”

“可我没有想到,那三年里,我日夜思念着她,痛苦难耐,所有的人和事对我都失去了吸引力,我恨不能放弃现在的一切,离宫前去寻她。”

“这一切,杜裳金都是知道的,我自认为待她也不薄,只是心的事情,不由人作主。”

“三年期满,月儿居然真的来找我了,那三年我也打听过,她的确再未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亦把魔国百姓治理得井井有条安居乐业,我知道她在认真地努力,心里既感动又矛盾。”

“当我听到她在我寝宫外叫我的名字,我终于再也忍不住,冲出宫与她离去。”

“那是我人生中,最为逍遥快活的七天……”

仿佛是回忆起了与月狐姬在一起的时光,玉声君的脸上现出温柔而激动的光彩来,这样的表情在一个形如骷髅的脸上出现,有一种搞笑和诡异的感觉。

“她要我与她远走魔国,再不回来……我原本该听她的……可是,我想着神月还小,裳金也未交待好,终究不忍心一走了之,于是,我和她约定,她先回魔国,我处理好国事家事再前来相聚……可是谁知,这一回来,我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玉声君的颤抖再次加强,语气也变得嘶哑而疯狂:“杜裳金……那个女人,表面上柔弱温顺,骨子里却极尽变态残忍!她居然设下了这样一个地牢等着我,她在我的酒里下药,等我醒来后已经在这里,变成了一个残人!”

“十七年了!”

“十七年了……”

玉声君绝望的声音回荡在这阴森的空间里,如孤鬼暗泣。

“她,还好吗?”

“她……还是魔国的女王。”镜花容的面前浮现出月狐姬浓脂重彩的脸来,也许当年的红颜现在已是残粉,然而没有什么比回忆更加永恒。

“我可以救你出去,将你送到月狐姬那里,我相信她此次举国来犯也是为了寻找你……你可愿意?”镜花容问。

那一段复杂而苍凉的情事,伤害的也许不仅是当事的几个人,还有着两国的百姓,和延伸下去的世代仇恨。

一切,都该结束了。

“出去?见她?”玉声君大笑起来:“我这个样子,还怎么见她?我已经被毁了,她当我已经死了反而更好!我知道她会来寻我的,她那样的女子,总有一天要夷平这王宫,将那个贱人锉骨扬灰,替我报仇!”

镜花容微微发冷:“你希望月狐姬永远生活在仇恨中?也许她已经被这仇恨困扰了十七年,何况,你还是一国之君,你真的希望自己的子民从此生活在战火中吗?”

玉声君微微一怔,他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神秘的来客。

片刻,他的嘴角竟扯出一线奇异的笑容来,他突然把右手小指伸入嘴巴里,用力咬下!

只听一声骨裂声响,鲜血如泉涌出,抽出来时,他的右手小指竟已生生消失!

镜花容立刻点住他的穴道止血,他不知道玉声君究竟在想什么。

却见玉声君吃力地从嘴里吐出一截东西来,正是他刚刚自己咬下的小指!

只是,那皮肉包裹的血腥中,似乎还有一点碧光透出。

玉声君颤抖着把那截残指剥开,原本应是骨节的地方,竟露出一段碧绿的玉管来!

他仔细端详着那玉管,面前露出满意的神色来。

他慎重地把那截玉管放到镜花容的手中。

“这件东西,是我西凉的镇国神器,名唤玉罗。”这一刻,玉声君说话的语调,竟好似恢复了几分帝王的威严:“谁拥有了这件神器,谁就可以成为西凉的国君,这是皇族人世代拥护的条例。当年我一时心血来潮请江湖异人将这玉罗藏到我的小指中,没想到竟然派上用场,多年来杜裳金无论怎样折磨我,我都不曾将此物交出,只因我不愿我的国再落入那贱人的儿子之手!”

镜花容忍不住插言:“神月……也是你的儿子。”

玉声君恨道:“他被杜裳金带大,对我这个父王毫无感情,多年来对我的去向居然毫不关心,轻易相信了那贱人的说辞……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这玉罗,今日我就以西凉第十代帝王的身份,将它传交给你!玉罗一出,天下跪拜,从此,你就是西凉之王!”

他好像完成了一件重大的心愿般,又重新陷入某种疯狂的情绪中:“哈哈哈!贱人,我叫你经营十七年,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狂笑不止,笑着笑着,一缕黑血突然从嘴角边流下。

镜花容大惊,心知不妙,伸手制止他时,已经晚了。

想那毒药,不知玉声君从何时何处得来,竟然十七年来饱受折磨,隐忍不用,此时却将一切交给了这个陌生的来客,只身解脱去了。

镜花容黯然地看着已经没有声息的玉声君。

良久,他将被褥整理好,盖在玉声君的遗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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