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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容天下2:魔国篇

第四节 玉罗出世

血海,刺目的血海!

整个西凉皇宫充满了西凉侍卫的惨呼声和傀儡人攻击时发出的特有的呼呼声。

西凉皇宫已经失陷,仅有的侍卫也已溃散四逃。

然而鬼母月狐姬的脸上,却没有现出更多的开心来,她直奔太后殿而去。

“你是想去问杜裳金,玉声的下落吗?”一个白衣的身影突然拦在她的面前。

一张静美如花的脸。

月狐姬一怔,她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镜花容。

“你……怎么知道他们的名字。”月狐姬涂满脂粉的脸上,难掩片刻的震动。

“杜裳金在你攻进皇宫的时刻就已经自尽了……而玉声君,也已经不在人世。”镜花容轻声陈述这个事实。

果然,月狐姬听到玉声君已经不在人世时,突然失去了所有理性,疯狂地抓住镜花容的衣服,嘶吼道:“不可能!我知道他没有死,他只是被杜裳金那个贱人关起来了!他没有死!”

镜花容任她狂叫着,他终于叹了口气,说:“你跟我来。”

月狐姬的疯狂使她瞬间失去了对那些傀儡人的控制,那些傀儡人都莫名其妙地停下了手中的厮杀,有些竟然渐渐恢复了神智,只是一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又发现自己身受伤害,疼痛、惊慌、愤怒一起涌来,皇宫里转眼乱成一团。

然而这已经不是月狐姬关心的事情了。

她跟着镜花容疯狂地冲进太后殿的那条秘道,不久后,她终于见到了当年的情郎,然而此时,他已经成了一具真正的尸体。

他不愿她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但是没有别的方法,能够令一个痴情成狂的女人相信这个事实。

月狐姬慢慢地伸手抚摸着玉声的脸,他的脸孔冰凉,蜡黄如同干尸,但是在她的眼里,却仍然是二十年前初见时那个骄傲而英俊的帝王。

“即使你杀光了我所有的侍卫,我也不会认输!你就是一个魔女,这是你洗不清的身份!”

“你就是邪恶的!你再抽我一百下我也不会改口!”

“我堂堂西凉大国国君,怎么会爱上你这样的女子?你不要妄想了!”

……

他傲气的声音和表情十七年来在她的耳边心里反复回放,从未有一刻忘记。

然而手中触到的冰冷却提醒着她,他真的不在了。

再也不会履行他的承诺,和她从此双宿双栖,永远不分开。

他用七天,换了她一辈子。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嫌我来得太晚了?”她对他说。

“鬼母失魂大法不是那么容易掌握的,前面十年,我都只能用它控制个别的人,没有办法控制更多……只到近些年,才慢慢增加一些……我一直在寻找机会,我和魔兰的龙尊合作,想借他的军队一起进攻西凉来救你……我很聪明是不是?可是我没想到,美人的婚礼上,我的鬼母失魂大法竟然发挥得那么好,那么多江湖好手都成了我的傀儡!即使没有龙尊的部队,我也可以攻进来了!”

“你是不是想问美人是谁?啊,你这个坏蛋,你不知道吗?她是你的女儿,你曾经跟我说,如果以后生了女儿,就叫她美人,因为你相信和我生下的女儿,一定是个美人……”

月狐姬仿佛已经忘记了镜花容的存在,她完全沉浸在了与情人重新相逢的幻觉里。

那痴情迷离的神色,令镜花容不忍目睹。

“对了,你不说话,是不是嫌我没有以前好看了?你等一等!”月狐姬突然伸手在脸上掀了几下,不一会,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竟然从她的脸上浮起,露出了面具下的真容。

镜花容从侧面看去,不由忡怔。

他一直奇怪美人明丽如花,为何月狐姬却如此苍老俗气,原来她一直用的假面。

而她的真容,和美人竟有八分相似,岁月几乎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这一刻她仿佛还是那个与玉声初识时的小魔女,只是常年戴着人皮面具的脸,有些异样的苍白。

“你看,我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好看?你不说话,我给你唱歌可好?”

她低声地哼唱起一首不知名的异域歌谣,那歌声温柔苍凉,也许是当年她唱给玉声听过的,也许是玉声教给她的,这一切都已经不可深究了。

只是她那么的专心,仿佛世界上除了眼前的那具冰凉的身体已经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引起她的注意,当她带着十七年的仇恨而来,却发现所爱已逝,她的灵魂也已经随之离去,前尘在瞬间烟消云散。

爱,原来可以给以这样大的力量。

甚至没有多余的一丝力气去恨。

以月狐姬原本就任性古怪狠毒的个性,她原本应该去找杜裳金,即使她已死,仍然要将她鞭尸泄恨;而神月也应是她的心头之刺,但是谁都没有想到,她费尽心思布了一个这样大的局,毁了这个国这个宫,最后一刻却全部放弃。

一切的盛大假象,都不是最终的目的。

最终的目的,不过是疯狂地想着一个人。

无论他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

镜花容默默退出了那间密室。

重新走到蓝天白云下,他下意识地长舒了一口气。

不知为何,当月狐姬和玉声终于以这样的方式相见相守,他的心里却只有震动与苦涩,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沉重压抑。

他轻轻地甩了甩头,不欲多想,而举目四望,宫里的情况已经失去控制,局势不容乐观。

神月领导的大内侍卫与清醒过来的武林人士已经杀至红眼,原本来到这西凉皇宫并非那些武林高手的本意,然而从月狐姬的控制中清醒过来的他们,却因为惊骇与耻辱而激起了莫名的仇恨,他们原本都是一些热血冲动之人,再加上神月的大内侍卫不明就里已经杀近,双方便不问原由拼死搏杀开来。

镜花容深吸一口气,他突然跃上了金殿的最高处,扬声呼喊:“大家住手!”

他的声音并不算特别大,但是那清亮的语声却有一种抚平人心的力量和无休无止的穿透力,竟在漫天的血雨与失控的人群中生生分出一道界限来,听在每个人耳里都是一震。

众武林人士立刻认出这个雪衣男子正是那日鬼母殿上与美人成亲的镜花容,对于他的名声和武功,大家都有一种不由自主的服从感,当下手中动作竟慢了下来。

而那些正辛苦搏杀已经死伤过半的大内侍卫乍见这如同天神般美丽的男子,竟也微微一滞,一下子泄了气。

眼看双方竟真的在这一声呼喊下欲停手。

镜花容松了口气,刚想扬声说明利害关系,谁知这时,金殿台阶上突然冲出一个人来!

此人高冠金袍,眼露凶光,却不是西凉国君神月是谁?!

只见他疯狂地扬臂对欲停手的大内侍卫暴喝:“给我杀!不杀光这些魔国妖孽,我要诛你们九族!”

他充满怨恨的呼喝立刻激起了连锁反应,刚刚回复些理智的武林人士纷纷心头邪火起,口中一面骂道“谁是魔国妖孽”“看爷爷不取你这昏君狗头”,一面再次与大内侍卫们厮杀成一片。

镜花容暗皱眉头,此情此景已不容他细想,他如一片白色的天光般从金殿顶上一跃而下,穿过已经杀红了眼的人群,所过之处,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却已经轻易分开了几堆杀得最舍命的人群,被他拨开的人自己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仿佛被一股柔和的大力生生推开了十步以外,等站稳时已经不在厮杀圈中。

镜花容转眼到达了神月君所站立的金阶。

原本有不少武林人士欲冲上金阶解决这个君王先,但却因为金阶前侍卫众多而不得,谁知镜花容却如入无人之境般转眼站在了神月身边,神月甚至来不及躲闪,已经被制住不能动弹。

这惊世骇俗的武功令在场的侍卫们呆若木鸡。

再加上刚才一瞬镜花容分开打斗的人群的内力也令人惊讶,一时间武林人士也受到了震动。

局面再次得到控制。

不等神月再次发飚,镜花容已经趁大家一静之机,扬声道:“各位武林朋友,你们今日出现在此地,实非本意,眼下已不必进行无谓的牺牲与厮杀,若大家信我,就先行离去吧。”

他说的原本是大家都明白的事实,但是经由他口说出,却自有一种令人心静的力量,原本已经被他内力震出厮杀圈的一众武林人士立刻想到自己卷入这无谓的厮杀,与朝廷作对实非本意,虽被那魔国鬼母控制很是丢脸,但大仇亦可来日再报,眼下还是先回去治伤休养为妙。

有人也不答话,只哼一声,却朝镜花容远远地拱一拱手,转身就走了。

有人认出那正是南海帮的帮主夏冬雷。

有人开了头,事情就好办了,一众武林人士纷纷退出了厮杀圈,也不多话,多半冷哼一声或面露难堪飞身而去。

然而离去的人对镜花容投去的目光却是善意的。

这个人轻易化解了不必要的牺牲,又显露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力量,这很容易让人信服。

就在大内侍卫们犹豫着该不该追击时,原本已被镜花容制住的神月君,竟然不顾生命危险疯狂呼喝起来。

“让他们跑了,我要诛你们九族!我是一国之帝!你们敢不听命令!”

这些常年生活在宫中的大内侍卫,对于君王原本就有一种“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的愚忠,此刻虽然明知再阻拦亦是以命相搏,在神月君的呼喝下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扬起手中的剑!

“住手!”一声温柔却充满了威严的制止声响起:“所有大内侍卫和近卫军听令!”

在场的人全部一滞。

比起神月君歇斯底里的疯狂,这个声音,却更像一个真正的帝王。

他们不由自主地抬头朝金阶上看去。

此刻,中午的阳光已经奋力冲破云层,在西凉皇宫上方闪耀。

这历经磨难的宫殿里,白衣的男子缓缓举起左手,他的小指上,一截水般的碧绿莹莹闪光,百步之外,竟生生扑来一种沁人心脾的感觉!

镜花容一字一字地宣布:“我以西凉镇国神器玉罗之名命令你们,停止无谓的厮杀!”

咣当!

一声长剑落地的声响。

咣当咣当!瞬间竟响成一片。

“是、是玉罗!”一声颤颤的确认声。

那一片澄清的碧绿,如传说中一般有着无法移视的力量,它是所有西凉民众精神的寄托,亦是西凉君王历代的骄傲。

以前每年的重大盛典,君王都会戴着它出现在金阶之上,接受文武百武的朝拜。

然而自从神月君登基,此神器就仿佛凭空消失了。

当时的朝野势力也曾因为这个原因长期对神月君母子进行逼迫,然而幸得赐龙王府一力保护,才使神月君坐稳了王座。

但十七年后,赐龙王府烟消云散,神月君一意暴政,而神器玉罗重新现世在一个神秘男子手中——

他们,已经没有继续厮杀下去的勇气与理由。

不知是谁带头,所有的宫人和侍卫以及兵丁全部跪下,朝着那只高高举起的手。

“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人的声音,千人的声音,万人的声音。

声音可以传递,声音亦可以感染,几乎是瞬间,西凉皇宫已经从一片血狱变成了新生的天国,人人脸上都挂着激动与喜悦。

“大内侍卫统领何在?”镜花容问。

一个人拨众而出,执剑跪下,无论何时,他都记着自己的职责,他的手很稳,绝不丢下自己的剑。

这样的人,的确是真正的统领。

镜花容点头:“传令下去,不要再与离去的武林人士发生冲突;速清查各宫各殿的人数和安全情况,另派近卫军出宫对城里的魔国士兵进行控制,鬼母已不在,他们若愿回魔国,则放他们走;如骚扰百姓,则不必留情。”

大内侍卫统领眼中放出异样的光彩,他响亮地应声,领命而去。

一切立刻紧张有序地进行和恢复中。

大家都似乎忽略了一个人。

片刻前还是西凉国君并高高站在金阶上的神月。

“不可能!不可能是玉罗……”自从玉罗出现,他的目光就没有移开过,喃喃自语的表情状若疯颠。

“如果你的父王还在世上,你开心吗?”镜花容突然转头问他。

神月君明显一怔,他的意识一时间还未回来,但这个问题却牵动了他心里的一个大秘密。

“我开心吗?”他不知自己为何会回答:“哈哈哈!”

他奇怪地大笑起来。

他突然把嘴凑到镜花容的耳边,压低声音道:“我当然……不开心!”

“为什么?”镜花容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脸诡异的神月。

“因为,那个男人没有保护好我的母亲,如果不是他去什么魔国,招惹什么妖女,怎会有今天的灾难!可恨的是,他竟然都没有将玉罗传给我!”神月君面露凶光,不顾一切地扑着镜花容指上的玉罗扑过来!

在镜花容面前,他的疯狂显然是徒劳的,然而他的举动却令镜花容震动。

他真的恨着他的父亲!

玉声君没有猜错,在杜裳金的仇恨下教育成长的神月,果然不足以担当一国之君。

那么,西凉的未来……

未等他多想,宫外突然又传来一阵骚动。

“报告大王!魔兰的军队意欲进城!”刚才的侍卫统领冲进来。

他口中的大王显然是指的镜花容而非神月,这令金阶上的二人都是一愣。

镜花容来不及多问。

魔兰的军队?

龙尊的军队?

怎么会突然到达?

龙尊仍然没有放弃复仇的念头吗?

他的脑中如电石火光般瞬间闪过一些判断,却不得要领,犹豫间,又一个守将冲进来,脸色苍白。

“魔……魔兰的军队在皇城外停驻了,但……但领头的魔兰驸马……小……小赐龙王进来了……”

也许龙尊曾经是西凉所有人的骄傲与信仰,虽然赐龙王府已经消失一年有余,然而当龙尊再次出现于西凉,却是以敌人首领的身份出现时,给所有人的震动仍然是致命的。

“让他进来。”镜花容突然说。

他心知有什么地方不对了。

空气仿佛变得很静。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那曾经熟悉而骄傲的马蹄声。

龙尊的身影稳稳地出现在宫门的另一头。

他仍然穿着当年上战场为西凉杀敌时的龙鳞软甲,手提着无人不知的龙尊巨剑,胯|下的马儿却不再是当年的战马。

也许人,也已经不同了。

镜花容的眼睛,有点微微的酸涩。

神月君竟也安静下来,在看见龙尊的那一刻,他异样地安静下来。

龙尊稳稳地骑着马走近。

他终于走到了金阶前,平视着镜花容。

看不出他的脸上有任何表情。

“你,已经控制好了。”他朝镜花容微一点头。

镜花容也用点头作答。

眼前的这个男子,他曾经在他逃难到琼花的时候,于龟蛇山谷的埋伏中将他救出。

亦是这个男子,在莲坊里差点让他走火入魔自伤其身;

还是这个男子,带走了曾经与他相依为命的兰珂。

今天,他们相遇在这金阶之上,却不知是敌是友。

镜花容的心里涌起一种难言的复杂情绪。

龙尊的目光,却从他的身上移开了。

他突然翻身下马,一步步朝着镜花容身边的那个人走去。

“也许,此情此景,我们该坐下来喝一杯,好好聊聊。”

他平静地说。

镜花容看着他,突然也微微一笑。

“好。”

神月君居然也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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