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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容天下1:沧浪篇

第六节 再见冰室之锁

距离那日晕倒已经两天了,镜花容一直没有出现,龙洛儿的心终于冰凉的面对现实,她果然不过是一个孤魂过客罢了,对于那骄傲凉薄的男子来说,她怎么会有奢望呢?

白虎在失踪的第二天清晨就回来了,只是回来后一直有些怪怪的样子,连桂花鸡也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龙洛儿也懒得管它,一人一虎吃完睡完就闷闷的发呆,情形好不诡异。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天,龙洛儿再也呆不下去了,她终于决定下山。

眼下赐龙王府的事情风头已过,在琼花国行走想来已经没有太大危险,镜白羽对她的态度模糊不明,虽然自己有个婚约在身,但这并不是她想要的,还是三十六计,走江湖为上。

但是私心里,她的真正意图还是想远离沧浪山,远离那个让她心动又心痛的男人。

但是,在离去之前,她又能否再见他一面?

这样磨磨蹭蹭犹犹豫豫到了太阳下山,镜花容仍然未出现,龙洛儿叹息一声,收拾起自己碎成一片片的芳心,唤声小白准备出发,临行前想来想去还是去和镜央央打个招呼,谁知一出风暖小筑的门,竟然看到绯红月紫正站在她的门前争着什么,见她一出来,两人都尴尬收声。

龙洛儿看出她们在谈与自己有关的事情,不由有些奇怪。

只见绯红上前一步,突然向龙洛儿双膝一弯就要跪下。

龙洛儿吓了一大跳,连忙一把扶住绯红,她知道绯红是这花容宫现在最重要的管事人,对她行此大礼,却不知是为了什么。

绯红未开口,眼圈就红了,她平时是沉稳的人,这番表现想来是出了大事,龙洛儿不禁暗暗心疑。

她向龙洛儿道:“龙姑娘,我想请你去寻寻我家公子。”

镜花容?这个名字闪过脑海,龙洛儿的心里一紧。

嘴上却硬得很:“找不着你家公子了?想来他又下山勾引哪位姑娘去了吧。”

月紫蹭的一下抬起头来,怒视着龙洛儿,绯红连忙按住她的手。

绯红又求道:“龙姑娘,你有所不知,我家公子每月……都会犯一种病,需要去特殊的地方养病。以往都是珂姑娘陪着他,最多一天便回,可这回珂姑娘不在了,公子已经两天还未回来……”

犯病?!龙洛儿突然想起第一次在冰室见到周洛水的情形,莫非他当时不是为人所囚,而是在发病中?

想到这里心里自然一痛,想起那诡异又苦痛的情形,又莫名的担忧起来。

说出来的却是另一番话:“犯病?莫不是犯风流病了吧!那后山养着那么多美丽姑娘,他莫非是去那里养病了?”

话音未落,左脸颊上突然啪的吃痛,竟然是月紫暴跳而起,不偏不斜赏了她一记耳光!

龙洛儿又惊又痛,然而未等她发飚,身怀武功的月紫竟然一把挟起她,象挟一只小鸡似的,瞬间腾云架雾而起,直向后山方向而去。

只听绯红的声音在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疾呼,月紫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反而更加加快了脚步。

只听耳边松涛阵阵,不久又听见瀑布之声,果然是来到了沧浪后山。

月紫仍然没有停下,径直越过了瀑布群,不久,借着刚刚升起的明媚月光,竟然照见了一大片小小的村舍状小屋。

小屋间间烛火通明,人声鼎沸,阵阵乳白色的炊烟从各屋袅袅升起,竟然还有不少孩子跑来跑去的打闹。

这是沧浪后山一处平坦的谷地,却被天然的林木山水掩饰得十分完美,如果不是月紫熟路,恐怕一般人走近了也不容易发现这一片宏伟的村落群。

月紫轻盈的落在这一片村落当中,她刚刚落地,就有一个大胡子男人看见了她,大声的招呼着:“月紫姑娘!”

大胡子男人的呼声刚起,小屋里顿时跑出不少男男女女,都面带欢喜围拢过来。

“月紫姑娘!怎么这会来了?”

“月紫姑娘,镜公子最近可好?”

“到我家来吃饭吧,月紫姑娘!”

……

龙洛儿又惊又痛的被月紫掷在地上,看着这一群纯朴又快乐的男女,几乎疑心自己来到了桃花源。

在人群中,终于有位眼尖的少女看见了她,其他几位少女也瞬间叫起来。

“咦?这位姑娘是谁?”

“唉呀,这不是那天在瀑布边遇到的姐姐吗?”

“姐姐果然也是花容宫的人呀!”

“镜公子是大好人,姐姐有福呢!”

……

月紫蹲下身,在龙洛儿耳边轻轻的说:“看到了吗?这里的人,有的是活不下去的贫民,有的是被朝廷陷害的忠臣良将,有的是被抛弃的妇孺,有的是心灰意冷的绿林大豪,有的是从良的妓娼……镜公子收留了他们,在这里给他们建了家,他们也把这里当成了真正的家。”

她冷冷的笑了一下:“他们也许以前都有不堪的往事,可是遇到了镜公子,他们就全部重生过了,镜公子教他们自食其力,保护他们平安生活,他们把镜公子当成真正的亲人。”

“可是,在你这无知的眼里,却把这一切看成是肮脏的。”

“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去找公子……可是,公子说过,如果他没有回来,除了珂姑娘,只有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他,我们只能试一试……”

“因为,如果超过两天公子还不能回来,也许就回不来了……”

龙洛儿全身发冷,她错了吗?他不是她想的那样的人?

他遇到危险了吗?他是不是在那个冰室里?他回不来了吗?

一想到镜花容可能永远的消失,龙洛儿心里所有的不甘和怨恨突然间全部消失了,只剩下无尽的恐慌。

周围的村民们也仿佛觉察到了某种异样,纷纷议论起来。

“月紫姑娘,出什么事了?”

“是镜公子出什么事了吗?”

“别胡说!镜公子是天上的神仙,不可能出事的!”

“月紫姑娘?”

……

“月紫!”随着一声疾呼,绯红终于赶到,一把抓住月紫的手,眼里满是责怪。

月紫看着挣扎着想起身的龙洛儿,轻轻而坚决的抽出了自己的手,她转向绯红。

“绯红姐,我自知没听公子的话,把龙姑娘带了过来,我愿意受罚。只是,月紫纵然粉身碎骨,也不容任何人以污水泼向公子,月紫只有一条命,今生就是公子的。”

她冷冷一笑。

趁绯红仲怔之时,又低头看向龙洛儿:“龙姑娘,再告诉你一件事吧,你前日晕倒,是公子强行以内力平复了你体内奇怪的气息,再加上前些日子你大哥龙尊误闯莲坊,使公子内力受损,这次发病才会提前。你们兄妹俩,受人恩惠,却一个不告而别,一个咄咄逼人,真是好生教养!”

她猛的抬头看天,眼泪流了下来。

绯红突然一声惊叫,伸手死捏住月紫的下巴,却仍然慢了一步,一股黑血从月紫的口里汩汩流下。

她竟然刚烈的咬舌!

一向沉稳的绯红再也忍不住痛哭失声:“你这是做什么呀!如果公子回来,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可怎么交代!”

月紫惨然一笑,猛的推开绯红,充满怨恨的看了一眼龙洛儿,几个起落消失在远处的松涛里。

她临去时的眼神,让龙洛儿不寒而粟。

村民们如同暴动一般喧哗起来。

这世外桃源的平静,就在这个黄昏之后,被悄然打破了。

龙洛儿催着白虎:“快一点!再快一点!”

在哪里?那个入口到底在哪里?

她天生是个路痴,在现代也经常会迷路,上次和镜花容一起从那悬崖底下通过秘道出来,她一心花痴,哪里还会注意出口在哪里!何况这沧浪山的密林之中,所有地方在她眼里都是一样,现在要她寻那个路口,她不会比绯红月紫来寻的机会多半分!

她记得那个入口和出口都是在某棵参天古树之下,然而她疯狂的转了几大圈后终于绝望了,这所有的树都是参天古树,如果没有小白,她恐怕连走出百步都不能。

她竟然听到了自己哭的声音。

这是她来到这个时空后第一次号啕大哭。

月紫的忠诚烈性,村民们对镜花容的信任依赖,都让她感到深深的自责,他是所有人的镜花容,可是,她却自私的希望他只做她一个人的周洛水。

她到底做了什么?

他把钥匙交给了她,而她却弄丢了。

她彻底弄丢了他。

眼泪如山间的溪水般急急的流淌着,突然,她想起了什么。

悬崖!那个悬崖!

龙洛儿又回到了那个悬崖之上,当日她就是从这个悬崖上掉了下去,最后进入了那个密室。

白虎吃惊的看着她。

龙洛儿轻轻拍着白虎的头:“小白,我要从这里跳下去,上一次我掉下去没有死,这一次应该也不会死,这样我就能找到那里了。”

白虎差点晕过去,它在心里破口大骂:上次你没死是爱神那个老东西施法相助,你还真以为遇悬崖得永生吗?想跳就跳,还跳得过瘾?

龙洛儿却不知白虎心里转的这些念头,嘱咐完以后,竟然一刻也没有停留,转身就朝悬崖下跳!

白虎大惊,又是一个狂扑!

这次还算幸运,一爪把她钩回来了。

龙洛儿却不领情,扑腾着四肢做青蛙状:“小白你放开我!我要跳下去啦!”

白虎怒极攻心,猛的一甩爪,将龙洛儿扔上后背!

风在耳边呼啸,大片的古树在身边闪过,好像拍惊险片。

龙洛儿惊声尖叫。

没过多久,白虎又是一甩,将她重重的扔在地上。

龙洛儿对小白的任性行径简直是忍无可忍,刚想跳起来,却突然愣住了。

眼前的古树,被白虎巨爪拍去,缓缓露出一个熟悉的洞口。

龙洛儿惊怔半晌,猛的跳起来抱住白虎的头,吧唧吧唧狂亲不止:“小白你真是天才!”

白虎左右躲闪,心里大骂不歇。

白痴女人,把老子烦透了。

同样的小桥,同样的流水,同样的洞穴,同样的三扇门。

龙洛儿又回到了这里。

那个她曾经无意中跌下,几乎改变了她这一世人生的洞穴。

她毫不犹豫的推开了那扇银门。

白虎似乎是第一次进入这洞穴,它左嗅右嗅,尤其嗅到那扇金门处时,神色有些古怪。

镜花容果然安静的伏在那冰床之上,四根熟悉的巨大锁链仍然牢牢缚住他的四肢。

他长长的睫毛疲惫的覆在眼上,像童话里睡着了的王子,又仿佛永远不会再醒来。

龙洛儿一步一步的走近他,眼睛一眨也不敢眨,生怕他突然消失。

她伸出手,好像试探般抚上他的鼻翼,几乎感觉不到气息的流动。

她轻轻唤他:“周……镜花容?”

心里一阵苦痛。

镜花容无声无息。

龙洛儿无助的再次打量着这四根铁链和冰床。

他每月都要把自己缚在这里吗?这是养什么病?他这样已经多久了?他怎么会得这么奇怪的病?这些铁链是用来做什么的?

她犹豫一下,终于抓住镜花容的手,那手指冰凉,也不似活人的温度。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在他的手上。

她发现遇见他以后,她变得越来越爱哭。

镜花容,你不要死。她在心里默默的叫喊。

镜花容仿佛听到了她心里喊声,突然间,那长长的睫毛抖动了一下,两眼猛的睁开来!

龙洛儿惊喜万分:“镜花容,你醒了吗?”

她转过身想跑过去把那四根铁链解开。

突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不要!”

回头看时,只见镜花容满脸痛苦的表情,望向她的眼睛,却分明传达着阻止的信息。

不要解开那锁链!

还没等龙洛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突然被一股大力猛然抛起,连带着刚刚进来的白虎一起,径直被抛向了银门之外!

白虎的自重较大,很快稳住身形,再看时,银门却已经紧紧关上了。

龙洛儿猛推那门,那门却像被人从内上了锁一样,怎么也推不开了。

只听里面传来阵阵铁链的哗哗声,但是却没有镜花容的呻|吟和惨呼。

龙洛儿拼命的拍打着那门,她的眼泪流得满脸都是,这一刻她感觉什么都不重要了,她只要知道里面那个人怎么样了,他在承受着怎样的苦痛,她只要能陪着他,也是很好。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的声音渐渐平息,龙洛儿的手也已经在门上拍出了血来,那门后的力量仿佛突然间消失了,龙洛儿直跌了进去。

白虎一直安静的看着这一切,不知道心里想着什么。

冰室里又恢复了刚刚进来时的样子,镜花容再次陷入昏迷之中,这一次,连微弱的脉搏也摸不到了。

龙洛儿不顾一切的抱着他,滚烫的眼泪流到他的身上,瞬间就结成了冰。

这个男人,无论他是谁,都不重要了,只要他活着,只要他活下来!

她的眼里闪过和他相处的种种画面,第一次在冰室里见到的绝世美男,第一次不由自主的偷偷吻他,第一次将她温柔的抱起腾空而去,第一次听她讲笑话笑得像个小孩,第一次流露刻骨的迷茫脆弱忧伤……

她的眼里,已经容不下其他的一切。

那冰冷的身体,紧闭的双眼,感觉不到呼吸的温度。

曾几何时,她也有过这样的恐慌和绝望?

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她在心里拼命的呼喊着,眼里几乎要流出血来。

她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些什么,她的眼泪流到嘴里,有一种奇异的甘甜与苦涩,还有柔软。

柔软?!

她突然一惊,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竟在拼命的吮吸着镜花容的嘴唇,而她的眼泪,就这样不断的流到两个人的嘴里。

第一次,也是在这里,她吻了他。

她的眼泪更急更快的落下来。

如果可以,她可以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只要他醒来!

白虎突然毛发竖起,尔后又慢慢的趴下。

又过了几分钟,仿佛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龙洛儿突然感觉到镜花容似乎在轻轻的回应她。

她猛的睁大眼睛。

正迎上那双让她心痛至死的深紫眸子。

他温柔的看着她。

她吓得猛的想离开,却感觉自己的嘴唇被他含住了。

她不可置信的瞪着他,他温柔的一点点的吻着她,一点点暖起来的温度让她知道,这不是梦。

她再也忍不住,紧紧的抱住他的身体,疯狂的回应着他,仿佛要把这许多天的思念、伤心、害怕全部告诉他。

就这样吧!即使就这一刻,在这间诡异的冰室里,他是她的周洛水,那也是天堂。

纵然走出了这里,他又成为天下人的镜花容,她也不会遗憾后悔。

不知过了多久,龙洛儿终于从甜蜜迷乱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突然意识到镜花容还半裸着,吓得她一下子跳开,脸瞬间通红。

镜花容只微笑着看着她。

龙洛儿突然想到镜花容那可怕的病症仿佛是一阵一阵的发作,眼下他又清醒了这么久,是不是又快发作了?

想到镜花容要一次又一次的身受那无名巨痛,她的眼里又满是惊恐和焦急。

镜花容却仿佛看见了她的心事,轻轻朝她摇一摇头,声音略有些沙哑:“我没事了,你去把那链子放开。”

龙洛儿惊喜的跑过去转动那个莲花转盘。

镜花容有些虚弱的坐起来,又走到隔壁房间去取来一件干净的白色衣衫穿上。

龙洛儿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他确实没有再发病的现象,终于松了一口气。

镜花容走过来,轻轻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指还有些微凉,却仍然修长而柔软。

走过白虎身边的时候,他轻轻朝白虎也招一招手。

他一直走到了那扇让龙洛儿心惊肉跳的金门前站住。

他缓缓的以指抚着那扇金门,仿佛是拂开了往事的灰尘,他轻轻地说:“这里,藏着两个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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