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第一道朝霞射进镜花容的房间时,他并不想睁开眼睛,昨夜终于和绯红一起回到了沧浪山,虽然纪摩涯暂时在鬼母处保住了性命,但鬼母能否真的救回他,救回他后纪摩涯又还是不是从前的纪摩涯,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越来越多的变故与忧愁压在他的心里,令他平生第一次独饮而醉。
也许自己的潜意识里,是希望自己醉一次的,偶尔的逃避一个夜晚,也许并不是错误。
他真的很累。
宿醉的疼痛感与沉重的挫折感令他只想继续昏睡下去,然而他却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的胸前伏着一个人。
柔乱的青丝,清香的呼吸,白玉般的手臂,还有如百合般盛开在他身体上的处|子之身。
他伸手抚开她额前的几丝乱发,露出那张熟悉的脸。
镜央央。
镜花容疲惫的闭了一下眼睛,他甚至不想移动他的身体,即使他清楚的感觉到他和镜央央一样,此刻也是赤身裸体。
烦乱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令他几乎不想面对。
这一生中第一次宿醉,似乎也只会给他带来麻烦,他是不是真的一刻也不能停歇?
也许像他这样的人,原本是不会醉的,但是心想醉了,人就会真正的醉。
他甚至也不需要去想镜央央是什么时候进入了他的房间,她现在在这里,他就已经明白了一切。
他平静地对着空气说:“起来吧,我知道你醒了。”
镜央央轻轻的嘤了一声,慢慢睁开了她美丽的眼睛。
那眼睛里似乎带着无尽的迷茫、羞怯与惊怔。
“花容哥哥……啊!”她猛然发现自己和镜花容的状态,惊叫出来,慌乱的拉过被子想盖住自己的身体,却蓦然间又发现了自己身上的斑斑血迹。
镜花容自顾自的坐起来,靠在床头上,安静的看着镜央央。
他长长的黑发如瀑布般毫不掩饰的流泻在他白玉般的胸膛上,深紫色的眸子里那些看不清的内容竟有几分讥诮和冷傲。
镜央央已经伏在床上手足无措的哭泣起来,她裸|露的后背微微起伏,有着一种纯洁的诱惑感。
镜花容伸出手,轻易穿过她的脖颈之下,捉住她的香肩。
他把她拉到自己的胸前,她春芽般的玉峰压在他的身体上,身体因紧张而无比僵硬,一时间竟忘记了哭泣。
镜花容低下头,挺秀的鼻尖对着镜央央的鼻尖,呼出的气息温柔的包围着她的脸。
他突然一把大力按住她的纤腰,身体随之往前一送!
镜央央终于忍不住一声惊呼,紧紧闭上眼睛。
她的脸红得如同三月的花朵,全身滚烫仿佛在迎接某个时刻的到来。
“你知道我接下去要做什么吗?”镜花容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的声音此刻听来,有一种说不出的邪气。
“嗯……啊?”镜央央一时不知该睁眼还是闭眼。
“你不知道?嗯?这里?这里?这里?……”他的手指从她的脖子后边一路轻轻的划下去,令她全身阵阵战粟。
她求救般的发出喘息。
这是她的花容哥哥吗?她在心里迷迷糊糊的惊叫,不知是欢喜还是害怕。
可是一瞬间,她突然发现所有感觉都消失了,男人的怀抱、抚摸、挑逗……就像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样,床上只剩下了她一个人,赤|裸着身体仿佛被遗弃的小猫。
她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镜花容却已经披上了衣服,优雅的坐在窗前看着她。
他的眼神平静,仿佛那里面从来没有过火花。
这平静清澈得有如神诋的目光,只让被看着的人感觉加倍污秽与羞耻。
“你不知道接下去要发生什么,因为你从来没有经历过。”他邪气的声音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可怕的悲悯与从容。
“花容哥哥……你,你是不要我了吗?你不要央央吗?”镜央央再也顾不得其他,裸身扑下床抱住镜花容的身体,在清晨的霞光里,少女的身体如同花朵般眩目耀眼。
“你,还不醒悟吗?”镜花容的声音里充满了深深的叹息。
“我只想嫁给花容哥哥……我、我已经是花容哥哥的人……”镜央央泣不成声。
镜花容安静的看着她,轻轻的摇头。
镜央央无法相信的睁大泪眼:“我们已经……你也不要我吗?”
镜花容把她从自己的腿上拉起来,看着她的眼睛:“央央,我不想强逼你承认,这只是你的一个小游戏。”
他轻轻的捉住镜央央的手,仿佛拉起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一般,将她放在自己的床上,随手拉过她的衣物放在她的身上。
他转身走了出去,白衣如雪般寂寞。
月紫走后,龙洛儿也消沉了很多,花容宫显得有些清静,镜花容犹豫了一下,径直走到丽妃暂居的房间。
他在窗口边站定,没有进去。
从窗口看进去,可知丽妃又是一夜未眠,半月之内,这风华绝代的美人竟像苍老了二十岁,长长的乌发变得如雪般银白,脸上的表情任是神仙看了也为之心酸。
镜花容的心狠狠刺痛了一下,他想起纪摩涯最后一次对他的嘱托,请他照顾好自己的母亲,可是,他可以让一个人吃好穿暖,却如何治疗一个人千疮百孔的心伤?
“摩涯啊……”他痛苦的轻叹。
他竟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也有一个人,透过窗子看着白发的丽妃,表情更加不可捉摸。
那是从未来过花容宫的镜白羽。
“你是不是奇怪我为何此时会出现在这里?”镜白羽气定神闲的坐在镜花容的对面,开口问道。
后者却并不回答。
“眼下朝中大局已定,我在一众老臣的推举下,不日就将登上王位。”镜白羽的语气里,有着明显的激动与自傲。
“恭喜。”镜花容终于生涩的吐出两个字,纪摩涯雪白的脸闪过他的眼前。
“是的,我成功了。可是花容,你记不记得,我曾经说过,这天下,我希望是我们兄弟二人的!”镜白羽一把抓住镜花容的手。
镜花容却缓慢而坚决的将手抽出:“谢谢,不必了。”
镜白羽的眼里闪过一线寒星,语气却仍然真挚而温柔:“我知道你还在生哥哥的气,哥哥保证那样的事情以后不会再发生了,只要你随我回宫,以后的幸福日子,就都是我们的,好不好?”
他停顿一下,又接着说:“还有你沧浪后山那数千流民,哥也不会为难他们……”
镜花容眼神突然缩紧:“那都是一些普通百姓,何时引起了哥哥注意?”
镜白羽意味深长的笑笑:“我还知道,那些人不光是些流民,还有不少身怀绝技的绿林大盗、江湖异人……”
镜花容打断他的话:“无论他们过去是什么人,现在的他们都只是一些想平静生活的普通百姓!”
镜白羽点头,按住他的肩膀:“只要你随哥哥回宫,放弃沧浪山,那些人就永远是普通百姓。”
镜花容忽然轻轻一笑。
他拿开镜白羽的手,缓缓走到一棵大树下,镜白羽不知他要做什么,警惕的看着。
镜花容轻轻一跃,从树上摘下一片绿叶,他的身姿优美如白鹤,镜白羽看得一呆。
他轻轻转动着手心里的绿叶,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对镜白羽发问:“你知道什么叫洛神重现吗?”
他雪泉般的声音未消散在空气里,镜白羽已经猛的抽出了身后的长剑!
他的反应已经不慢,然而,长剑当胸,他才知道,这个动作根本是徒劳。
镜花容就站在那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做,然而他的周身,却突然刮起一阵无形的旋风,那风仿佛是一个强大的气场,瞬间变换成无数个角度,将镜白羽锁在其中!
一时间,山不再是山,树不再是树,叶子不再是叶子,镜花容也不再是镜花容。
镜白羽根本无法辩识自己身在何处,杀气,四面八方都是排山倒海的杀气!然而那杀气中却又带着某种奇怪的悲伤与绝望情绪,令身在其中的人,渐渐消沉,只想放弃。
每一缕杀气都紧贴着他的身体,就像无数把利剑,只要动一动,就能够洞穿他的身体。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望与恐惧,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永远不能了解。
他终于知道了什么是洛神重现。
镜花容,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被他们父子摆布的小乞儿,那拥有着传说中魔鬼般力量的少年在告诉他,他怎可能被他制在马下。
镜白羽的长剑再也握不住,脱手落下,在还未落地之前已经化成千万粉尘。
镜白羽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剑在空气里消失,仿佛是一个魔术。
不知从何处,传来轻轻的一声叹息。
突然无数道杀气里出现了一点绿意!
那一点绿意,仿佛青叶扁舟般随意飘来,悠哉悠哉的荡过令长剑也粉碎的气场,飘飘扬扬竟然落在了镜白羽的手心里!
竟然是一片绿叶!是镜花容之前随手从树上摘下的绿叶!
长剑也不能幸存的诡异杀气里,一片柔弱的绿叶却可以经他的手轻易抵达。
因为他是镜花容。
不知何时,所有的异相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山仍是那山,树仍是那树,镜花容仍然站在树下,然而镜白羽手中已经没有长剑,只看着一片绿叶发呆。
镜花容转身望向后山:“只要你不伤害后山那些人,我会如你所愿,离开琼花。”
他语气淡然,显然决心已定。
镜白羽缓缓抬起头来,他的全身已经被汗水浸透,此刻腿脚仍有些发软,神情竟然有几分狼狈。
镜花容并未真的对他出手,他已是如此不堪。
他狠狠的点一下头:“希望你遵守诺言。”
良久,镜花容听得镜白羽的脚步已经离开花容宫,才疲惫的欲回自己的房间。
然而莲坊外站着的一个人却让他一愣,竟是脸色惨白的丽妃。
丽妃失神的望着镜白羽远去的方向,全身颤抖:“公子,你和镜将军……”
镜花容摇头:“我和他,都是过去了。”
“都是过去了……”丽妃喃喃的重复着这一句,似乎再次失神一般缓缓往外走。
镜花容望着她的背影,眉山轻皱。
丽妃踉踉跄跄的扶着墙往前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两只秀丽的眼睛已经枯干般疼痛无光,原本艳丽的衣裙此刻如她的长发般雪白,有着一种触目惊心的凄厉之美。
她心里的恨和痛,如同野草般疯长。
在看到摩涯那雪一般的脸庞和紧闭的双目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死了,死在自己的愚蠢与自私里。她知道一切都是自己犯下的错,然而却要摩涯来承受这结果。
她还记得那孩子初生的一刻,举国欢腾,大王高兴得像个疯狂的孩子。这是他的第一个王子,也是他盼望多年的结果,也许对于他来说,这孩子代表的是比生命更加重要的东西——尊严。
而于她,那满世的喧嚣、妒嫉、狂喜、怀疑都是那么的不切实际,那么的遥不可及。
她只是痴痴的看着那个冰雪一样晶莹的小生命,那是她的一部份,从此以后,她的人生不再是一个人。
他还是那么的稚嫩、柔软,张着小手对她满心依赖,她想她在这深宫里空荡荡的生命从此有了色彩,她变得丰盈而满足了,她知道了什么是自己的使命——她有了要用生命去保护和疼爱的人。
但是,风暴才刚刚开始。
不久后她就惊恐的发现,她做不到,什么都做不到。
无论戒备再如何森严,无论派多少人二十四小时看守,刀剑、下毒、放蛊仍然是接连的出现在摩涯幼小的生命里,他一路跌跌撞撞的闯过一个又一个鬼门关,多少个夜里,她作为母亲,不眠不休的守在他的身边,泪水几乎流干。
也就是那些地狱般的日子,让她彻底厌倦了宫廷生活,厌倦了这看似繁华实则苍凉的高墙,她诚心诚意的跪在菩萨面前求他让摩涯下一世出生在普通人家,不求锦衣玉食,只求平安长大。
那时候她以为那孩子是死定了的。
尤其当那一道利剑从上至下几乎将他幼小的头劈成两半。
可是,那孩子却有着野草一般疯狂的生命力,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的时候,他奇迹般的活了下来。
只是那一剑内藏巨毒,多年来虽寻遍名医替他清毒,却仍然会不定期毒发,身体也比一般人更加虚弱。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成长经历,摩涯在成年后,和她一样潜意识里排斥着宫廷生活,知儿莫若母,她知道他经常出宫,浪荡市井,嘻笑人生,表面好像玩世不恭,不得大王宠爱,其实内心却仍然是一个善良、正直、智慧的孩子。
因为他的懂事,她渐渐放松了警惕,她开始为自己的疲惫寻找出口,帝王面前常欢笑,即使得宠如她,又还有多少年好光景?而且,她的寂寞,又岂是那佳丽三千的大王能够懂得。
于是,她遇到了他。
她不知那是陷井,她向着罪恶沉沦。
“浅儿。”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熟悉的气息席卷而来,她却瞬间仿佛遭遇毒蛇一般,蓦然转身,瞪着来人的一双眸子几乎要喷出血来。
一身淡青戎装的男子,脸庞英俊气质沉稳,眼神中却有着逼人的锐气与野心,当初,就是这样的眼神,让她一步步柔软,倒在了他的怀里吧?
她仇恨的盯着面前的这张脸,这一生,她从来没有这样的恨过一个人,即使是那些试图夺走涯儿性命的人。
可是这个人,不仅要夺走她们母子的性命,更夺走了她的身、她的心、她的尊严与骄傲。
“不要叫这个名字。”她的声音森冷苍老得令自己也吃惊。
面前的男人目光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掩饰着某些不安与震动。
“浅儿,你这又是何苦。”男人的手指看似不经意的绕住丽妃的一缕长发。
丽妃突然如发狂的野兽一般,死死抱住了男人的胳膊,拼了命的撕咬下去。
男人一声闷呼,手腕处竟生生被她咬下一块肉来!
鲜血四溢,男人不敢相信的看着自己的伤口,又看着状若疯颠满脸是血的丽妃。
这是那个娇艳如花、高贵如雪的女子吗?这是那个忽尔风情如狐、忽尔母仪天下的女子吗?
她疯狂的笑着,眼泪如血花般喷洒出来。
“镜白羽,你好狠,你好狠哪!”她指着他,贝齿间含糊不清,竟已生生将他的肉吞下!
“你从头到尾就是在利用我,你说要带我离开王宫,你说替我打点好了一切,你说只要我将那盆放了昏睡药的点心送给大王和两位王子,他们就会昏睡三天不醒,我们当夜就可趁此机会逃出王宫,从此美满的生活在一起,再也不分开!我信你呀,我什么都信你!我把我的身我的心全部交给了你,我什么都信你!可是你的目标竟然是涯儿的王位!我千防万防,竟然没有防到你才是那条最毒的蛇!你亲手杀死了涯儿,杀死了我的孩子!……”
丽妃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摩涯那雪一般的面孔,所有的愤怒与绝望如山洪般爆发,她再次撕心裂肺的扑向镜白羽。
但是这一次,镜白羽却轻易的闪开了。
他的眼神渐渐凝成针尖般的寒星,看着扑倒在地上的丽妃。
“我的目标,是当朝太子,无论他是不是你的儿子纪摩涯。”他冷冷的对地上的女人说。
他一只手捂着另一只手流血的伤口,疼痛使他的表情变得狠毒而扭曲:“不错,我是在利用你,从一开始进宫为你摘花开始,那些所谓浪漫的邂逅无一不是在设计你。可笑你儿子都和我一般大,却还以为自己风情万种,容颜不老,竟然相信什么海誓山盟,白头到老,以为我死心塌地爱上了你,愿意为你抛弃一切荣华富贵带你离开宫廷!”
丽妃如遭雷击般呆呆的看着这个曾经与她同床共枕、缠绵至死的男人。
镜白羽慢慢的逼近丽妃,他那如淬毒冷箭般的话语令丽妃全身颤抖,她崩溃的摇着头,拼命后退。
“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就快要如愿登基了,你伺候过两代大王,实在是一种难得的荣耀。可惜群臣不认可你的功劳,现在,在他们心里,你是个不折不扣的荡|妇、婊子,你与自己的亲生儿子乱|伦,设计毒杀大王和两位王子,你将被写进琼花最耻辱的一页里,所有人见到你,都会用口水啐你,用石头砸你——只是你如今这模样,谁还认得出这是那风华绝代的美人丽妃呢?哈哈哈哈哈!”
丽妃终于撕心裂肺的悲鸣一声,晕死过去。
镜白羽看看自己手上的伤,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