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我曾经问过陆乔飞:如果有一天我们失散了,你会怎么办?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会找,一直一直找,直到我找到你,或是我死去。”
我醒来的时候是躺在一个房间里。
四周白茫茫的,光晕有些炫目。
我抬手想要揉一揉眼睛,手却被人握住了。短短的脸出现在我的视野里,然后她突然抱住我大声哭起来,边哭边喊着:“由美,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咳嗽着掰开短短的手说:“你再用力一点,就真的见不到我了。”
短短这才松开手,抹了抹眼泪,便听到有人说:“你醒了就好了。”
我支着身子坐起来,才看到段启杉也在床边。
房间里还有其他人,一时间人有点多,我看得有些眼晕。这时段启杉转身向周围的人说:“都先出去吧,让她好好休息一下。”那些人便都退了出去。
我环顾了一圈,反问道:“这是哪儿?”
“医院。”段启杉关上门,折返回来看着我说,“你从楼梯上摔下来,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被他一句话点醒,突然惊起道:“项链。”伸手一摸,脖子上是空的,短短推了我一把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项链,差点连命都没有了。”
“可是那项链是……”我抬起目光看向段启杉,鉴于短短也在旁边,我就没有再说下去。段启杉走近了一些才说:“医生说你只是受了惊吓,还有一些皮外擦伤,休息一下就好了。”
我糊里糊涂地点点头,段启杉便说:“那你先休息吧。”
短短这时自告奋勇地说:“我留下来陪她。”
我看段启杉离开病房,才对短短说:“我怎么会来这里的?”
“我也不知道,我是接到电话才赶过来的。他们说你从楼梯上摔下来,吓死我了。”短短上下左右检查我,像检查包裹似的,最后才放心地松了一口气说,“还好你没事。”
是啊,怎么会没事呢?
那个楼梯那么高,我分明记得我一脚踩空重重地跌下去,怎么会只是皮外伤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绑着的纱布,犹豫了一下还是问:“还有其他人吗?”
“什么?”
“受伤的还有其他人吗?”
短短奇怪地看了看我说:“你都这样了,还有心思关心别人。”
我叹了口气,想来短短不在现场,必然是不清楚情况的。但我却清晰地记得,跌下楼梯的前一刻,若不是陆乔飞紧紧护住我,这时候的我绝不会这样安然无恙地躺在床上。
我掀开被子走到窗边,短短在我身后叽里呱啦地乱叫,冲过来给我披了件外套说:“医生让你好好躺着,又起来做什么。”
我隔着玻璃往下看,段启杉正走到院子里。我想起段启鸿说过的话,忍不住抬手摸了一下空空如也的颈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声:“我出去下。”就追出门去。
短短气急败坏地喊:“司徒由美,别以为你是病人我就不打你。”
我一口气追下楼,段启杉正走到喷水池边,低头拨亮了打火机,火光照着他的脸,半明半暗的。我试探着走上前去,喊了一声:“段先生?”
他转过脸来看向我,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烟,抬手要熄掉的时候,我摇头说:“没关系的。”看我又走近了一些,他才说:“你怎么下来了?”
我低了低头,段启杉看了看我说:“为了项链的事?”我点点头,他又说,“那个不值钱,不用放在心上。”
“坏了吗?不能修吗?”
他笑了一下,在手边的烟灰盒里点了点烟灰才半开玩笑地说:“又不是喷漆费,不会让你赔的。”
“可是那个项链不是……”我有些吞吞吐吐,段启杉却像是听懂了,收起笑容看我说:“谁告诉你的?”我低了低头,他立刻像是明白了,自顾自地说,“启鸿。”
我低着头,十分内疚地说:“段先生,对不起。”
“人都不一样了,东西留着有什么用。再说是我要给你戴的,你有什么好对不起我的。”他顿了一下,又说,“而且也只是散了而已,我让匠人拿去重新串了。”
我摸着心口,终于松了一口气。
段启杉看着我笑了,低头在烟灰盒里揿灭了香烟,才说:“上去吧,外面挺冷的。”
我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的时候发觉他还站在那里看着我。
月光照着他修长的身影,我忽然有些不明白站在我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他看起来那样出类拔萃,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呢?
我停下来喊了一声:“段先生。”他远远地“嗯”了一声,像是在发问,而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段启杉静静地笑了一下,说:“快上去吧。”
这时,医院的病房楼只亮着为数不多的灯了,而我却不知道在某一盏灯的后面,也有人在看着我。
因为医生说我没有大碍,第二天就给我办了出院手续。段启杉说这里的事情已经结束得七七八八了,我忽然觉得这一切好像做了一场梦,也许回到S城,梦就会醒了。
我低头舀了一勺麦片,正往嘴里送的时候,就看到陆乔飞走了进来。
这个时候酒店的早餐厅里人还不多,他和蒋竞昶并肩走进来,右臂上打着吊臂,气色看起来倒是还好。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勺子吧嗒一声掉进了麦片碗里。
短短被溅了一脸牛奶,有些恼火地抬头看着我说:“司徒由美——”
我忙抽出纸巾递给她,这时蒋竞昶已经看到我们,向陆乔飞说了句什么,便朝我们走过来。而我再看陆乔飞的时候,他正望着我,不知道为什么,眼神里有些说不出的东西。
“司徒小姐。”蒋竞昶一来到桌边,短短立刻把头埋进麦片碗里拼命地吃起麦片来,蒋竞昶也不介意,只是对我说,“那天真是不好意思,发生了那样的事我也没有……”
我立刻起身道:“是我自己不小心,蒋先生不用太介意。”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陆乔飞说,“而且我也没有受什么伤。”这时他别开目光,走到早餐桌边去取盘子。
蒋竞昶低了低头,再想说什么的时候,我打断他说:“蒋先生,你朋友好像需要帮忙呢。”他回过头去,看到陆乔飞站在那里拿东西,才说:“那我不打扰你们了。”
我刚要坐下来,却看到蒋竞昶半路被人拦住,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像是有些着急,急匆匆跟陆乔飞打了个招呼就往餐厅外走去。陆乔飞正从架子上拿杯子,手一滑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我接住落下的杯子,倒满了咖啡递过去。
陆乔飞愣了一下,接过杯子说了声:“谢谢。”又看我说,“司徒小姐还真是身手敏捷。”
“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需要帮忙……”我看了一眼他的吊臂说,“该说谢谢的人是我才对。”
陆乔飞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吊臂,似笑非笑地扬了扬嘴角。
我回到座位上的时候,短短正望着陆乔飞,一脸好奇地看我说:“那是什么人啊?”
“陆乔飞。”我低下头去吃东西,短短却给一口麦片呛住了,咳了半天才拉住我说:“你说什么?他是谁?”
我被她晃得一勺子麦片掉了半勺,推开她的手说:“短短。”短短捂着嘴看我,我叹了口气说,“我不问你跟蒋竞昶的事,你也不要问我跟陆乔飞的事。”
短短被我说得一愣,开口要说什么,而我怕她要同我抵赖,反而弄得更尴尬,便直截了当地打断她说:“那天晚宴的时候,我看到你跟蒋竞昶在沙滩上说话。”抬头又看了她一眼说,“你们看起来不像是刚认识。”
虽然我是试探,但短短却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没有说。我没有说他们是在吵架是怕短短觉得尴尬,果然她不再说什么,闷闷地低下头去舀了一勺麦片送进嘴里。
临行前有个像是“散伙饭”一样的晚宴,我是不想去的,这些有钱人除了吃喝玩乐就是吃喝玩乐,我都搞不懂他们的钱是怎么赚来的。
但我毕竟是拿了段启杉薪水来做翻译的,老板去我不去有些说不过去,于是硬着头皮跟去了。但毕竟是散伙饭,大家伙都没什么正经的事要说,相互打了个招呼,段启杉就被人拖去凑牌局。
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摇摇头表示我不感兴趣。男人们也不乐意多个女人碍手碍脚的,他便放了我。我百无聊赖,在宴会厅里转了一圈,就走到院子里去了。
这个酒店的院子很特别,不是日式的也不算是欧式的。虽然种了很多树木花草,也有石塔石灯,但是却在院子正中的地方造了个巨大的长方形喷泉。
这时候喷泉里正喷着薄薄的白雾,观景灯一照,很像小时候看西游记里的花果山水帘洞。我正看得入神,水雾却突然停了,像是骤然拉下了幕布,那幕后的人便显现出来。
他看到我,有些意外地说:“这么巧。”
“陆先生。”
重逢以后我一直这样称呼他,渐渐地便习惯了,偶尔竟然也会怀疑我们是不是真的就是陌生人。他唤我司徒小姐,我唤他陆先生,我们从来都不曾认识过。
这时陆乔飞已经绕过喷水池朝我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瓶子,我以为是啤酒,但他朝我举起来问我要不要喝的时候,我才看清楚是苏打水,忍不住笑了,说:“听说蒋氏做成了大生意,大家都在喝香槟庆祝,你怎么只喝苏打水?”
他无奈地看了一眼手里的瓶子说:“所以我给你个忠告吧。”放低声音又说,“千万不要跟医生做朋友。”我笑了,他似乎有些高兴起来,说,“你呢?我听说段启杉收获也不小,怎么不进去庆祝?”
我摇了摇头说:“他们去打牌了,我不喜欢。”
陆乔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景观灯照着他的五官,突然像是素描笔一笔一笔地勾画出来一样,那么熟悉又动人,他是我认识的陆乔飞,不会错的。
我低头看见他手上还打着吊臂,便问说:“不疼吗?”
他回过神来,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反问我:“你说这个?”我点了点头,他满不在乎地说,“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扭伤,竞昶喜欢大惊小怪罢了。”
“可是……”
我终于没有忍住,但是一开口又有些后悔了,拖了个很长的音,却没有说下去。
陆乔飞就一直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说下去。
“你是要问我,当时为什么要救你?”
时隔这么多年,他竟然还是能这样轻易地一眼看穿我,也不知道是我的防御太失败,还是他的眼神太锐利。
我点了点头。
陆乔飞喝了口水,想了一想才说:“其实也没有为什么吧,当时看到你要掉下去了,本能地就想要抓住你。虽然你很讨厌我,但是我……”他看了看我说,“却好像很喜欢你。”
我听见自己的心脏用力地跳了一下,陆乔飞笑了笑说:“吓到了?”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他似乎没有在等我的回答,自顾自地说:“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才刚认识你,却又觉得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陆乔飞却问我:“我们以前……认识吗?”
我说不出一个字来,面对陆乔飞撒谎从来都不是我的强项。
看我慢慢地摇了摇头,陆乔飞像是有些沮丧,低头笑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
我咬了咬嘴唇,壮着胆子试探他说:“他们说你八年前出了一场事故,所以对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陆乔飞背对着喷水池,点了点头说:“是有这么回事。”他指着身上的伤处说,“就是跌断了几根骨头,身上缝了几针,然后之前的事通通都不记得了。”
通通都不记得了。
为什么那么痛苦的事,从陆乔飞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却这样轻描淡写,好像是在说一件于己无关的事,好像所有的痛苦都不曾发生一样。
“不……疼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刚开始的时候会疼吧。”他扭头看了看我说,“但是现在我已经都不记得了。”
都不记得了。
蒋竞羽说,他对八年前的事,几乎是不记得了。
所以那个司徒由美,你一定也不再记得了吧?
我看他垂落的眼睫下那双暗色的瞳孔,很多年前我曾经问过陆乔飞:如果有一天我们失散了,你会怎么办?那时候的陆乔飞就是这样安静地沉默着。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会找,一直一直地找,直到我找到你,或是我死去。”
那时候少年的眼神,是那样真挚而清澈。
我正出神,忽然被一阵冰凉的水柱激醒。吓得我惊叫一声,只见喷水池里突然又喷起水雾来,陆乔飞虽然伤了一条胳膊却依然身手敏捷,毫发无伤地躲开后,望着我哈哈大笑起来。
我一时恼火起来,撩起一捧水朝他泼过去。他哪里像是打了吊臂的人,侧身躲闪灵敏至极。我不甘心用手臂狠狠地撩了一把水花泼向他,这次一击命中,陆乔飞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我哈哈笑了起来。
水花四溅的一刹那,我们好像又回到了十二岁,那是陆乔飞第一次给我过生日,他将我蒙住眼睛,带到中央公园的地图板上,松开手的一刹那,喷出的水柱溅了我一身。
我在水花中挣扎着喊:“陆乔飞,陆乔飞!”
而他在水柱外哈哈大笑起来。那是我们认识的第六年,那之前的六年里,我从来不曾听过陆乔飞这样的笑声。而那笑声便是他送我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那一年我的愿望便是希望能再一次听到这样的笑声。而现在,他又在我眼前,这样开心地大声笑着。
一切都好像是做梦一样。
我终于脚底打滑跌倒在地,陆乔飞笑得累了,扶着膝盖站在那里喘气。我手撑着地要站起来,抬头看见他伸出手给我,像小时候的无数次,他要拉我起身。
我把手交给他,他轻轻一拽,我便站起来。脚底踩到鹅卵石,我不经意地稍稍往前跌冲了几步,正撞进他怀里,他顺势揽住了我的腰。
没有人会知道我们曾经有多少次这样亲密地拥在一起,灯光照着彼此模糊的脸,像是毕业舞会上最后一支华尔兹。
我听见音乐响起,忍不住抬起头来。
倒不是幻听,宴会厅里有乐队在演奏,我静了静心神,再转过目光的时候,看到陆乔飞也正出神地望着我。
我松开手,从他怀里挣出来。
陆乔飞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低了低头说:“我去换件衣服。”我点点头,看他转身向台阶上走,便背过身去看池子里的喷泉。水雾打得正浓,像是散落在空气中的细碎钻石。
我手心里还有陆乔飞的温度,像很多年前他拉着我从圣诞节派对上逃出来,一路在雪地上狂奔。
然后我突然听到身后砰的一声,转过身去的时候就看到了陆乔飞摔倒在地。
“陆乔飞。”
我惊呼了一声,急忙转身冲了过去。而几乎是同时,在我到达陆乔飞身边的时候,蒋竞昶出现了。我托起陆乔飞受伤的头,他额头上的伤口流着血,顺着我的指缝涌出来。
我的手指冰冷,忍不住发抖,蒋竞昶用一只手托住我的手说:“别慌。”另一只手已经从口袋里摸出电话来,迅速拨通了一个号码,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冷酷。
而我听见他对电话里的人说:“马上过来,陆乔飞出事了。”
我坐在花院里的石凳上,肩上披着干净的毯子。
但我还是觉得冷,可能是衣服被水打湿了的关系,夜风一吹特别凉。我裹紧了一些毯子,低下头的时候,一个冒着热气的咖啡色杯子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我抬起目光,蒋竞昶站在那里。
我立刻站起身来问:“陆乔飞呢?”
“他没事,竞羽会照看他。”蒋竞昶说着,拉过我的手把杯子塞在我手里。
我手脚冰冷,手指因为冷的关系冻得关节僵硬。
但是那热可可使我突然觉得好多了,我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才突然体会到雪地求生的人,是多么需要一杯热饮,浑身上下渐渐恢复知觉,我又重新坐了下来。
蒋竞昶低头望着我,大概见我脸色很难看,样子也有些狼狈。
我低头放下杯子,起身说:“蒋先生,谢谢你,我也该走了。”
起身的一刹那,蒋竞昶并没有拦我,却在我迈出步子的时候,他突然说:“司徒小姐,我一直都想问你,你是不是很久以前就认识陆乔飞?”
我迈出去的步子顿了一下,却没有转身。
他在我身后,应该是面对我,声音才会这么清晰。
“又或者说,你们不只是认识这么简单?”
我无所适从,低着头站在那里,想不到该如何应对,但我只有否认,除了否认,我还能怎么样。
我转过身,所有的否定词句都在嘴边,却突然说不出口。
“我有样东西给你看。”蒋竞昶说着,从椅子上拿起一本东西。我没有注意过那本子是刚才蒋竞昶来的时候放在那里的,还是说它一直就在那里了。
它看起来像是一本速写本,很厚,封面上沾着污迹,甚至有血迹。
我抬头看了看蒋竞昶,他点点头,示意我打开。
我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一颗定时炸弹似的翻开一页,封皮里是熟悉的素描纸,上面画着一个女人的背影,画得很乱很潦草,除了大面的阴影什么都看不到。
我看向蒋竞昶,他示意我继续往下翻。
渐渐地,那本子上的女人背影开始有了轮廓,她看起来应该是个少女,喜欢穿裙子,留着过肩的长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变成细细的一条线,但是很美。
就像,十六岁的我。
我合上了本子,心跳得很快,四周看了看,找到了刚才坐过的椅子又坐了下来,杯子里的可可还是热的,我放下速写本,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蒋竞昶走了过来,拿起我放下的那本速写本说:“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这本子上的人是你。”他随手翻了两页,又说,“这是陆乔飞画的。”
是的,我知道陆乔飞会画画。
“刚开始的时候是因为医生说他有严重的创伤后遗症,可能不能说话,所以才会让他画画,但他画得很好,很多画师都很喜欢他的,但他只想安静地画,谁都不愿意搭理。”
“我想你已经知道,陆乔飞八年前出过一场事故,所以对于八年前的事一点都不记得了,是吧?”蒋竞昶望着我,我没有给他回应,他继续说,“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认回陆乔飞,但我想你一定有你的理由。”
他收起速写本继续说:“而且也许你们继续保持不认识,对陆乔飞来说,也是最好的状态。”我终于抬起目光看他,蒋竞昶说,“我不希望他想起以前的事,对他没有好处。”
“为什么?”我发出的声音,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蒋竞昶问我:“你还记得第一次你们出车祸的事吗?”
记得。
那时候陆乔飞坐在白色宾利里,望着我说:“这里不太好打车,上车吧。”
他说:“你好像真的很讨厌我。”
他说:“我是做了什么让你讨厌的事吗?”
蒋竞昶顿了一下,又说:“还有那天,你们从楼梯上摔下来的事?”
记得。
那时候的他笑吟吟地看着我说:“好像除了我,你对谁都挺好的。”
他说:“看起来我真是长得蛮吓人的。”
他说:“由美,不要怕。”
我抬起目光看向蒋竞昶。
“其实陆乔飞这些年来无论是开车还是走路,一直都很小心。知不知道为什么?”
我摇了摇头。
“因为他现在虽然看起来和正常人别无二致,但其实他的脑神经损失已经严重到过度集中注意力都会流鼻血的程度。”
我想起车祸时,陆乔飞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表情。
他明明是知道的,但他却对此视若无睹,他对自己所有的伤痛都表现得轻描淡写,好似那具身体并不是他的,而疼痛也并不是他在承受。
“你已经知道他八年前出了事故,但你一定不知道,那场事故带给他的不只是创伤,还有很多其他的。”他像是不愿意说下去,想了一想才说,“就现在的情况来说,突然的进行大量的集中的脑力劳动是很危险的事。所以,我不希望他去努力回想以前的事。”
蒋竞昶终于看了我一眼,眼神冷得像这夜里的空气。
“但是,司徒小姐,你的出现会刺|激他这么做……”
“第一次,他出了车祸……”
“第二次,他跌下了楼梯……”
“这一次……”
“我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他的表情那么严肃,他是在保护陆乔飞,他是陆乔飞的朋友,而我却已经是个陌生人,甚至,是个会伤害到陆乔飞的人。
我低下头,许久都没有说话。
空气里有些微妙的东西在流动,也许很久以前就开始了,我和陆乔飞之间那根细细的联系,已经断了,许久以前就断了。
“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找到陆乔飞的?”蒋竞昶突然说。
我抬起目光看着他,摇了摇头。
蒋竞昶看着手里的速写本说:“是在一个实验室里。”他举起本子说,“当时他被关在一个玻璃房子里,像所有的被实验者一样穿着病人服,他在画画。”
实验室?
“司徒小姐,也许你不会相信,但是这个世界上确实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
蒋竞昶在我身边坐了下来:“陆乔飞搭乘的那班飞机出事,坠毁在一个三角交界地带,但是并不是像新闻报道里说的那样,全机组的人员无一生还。很多人都没有死,只不过是被当地人带到了一个非法实验室。”
我看似平静地看着他,却听见自己心里像是在打鼓。
蒋竞昶像是明白我心里的疑虑,说:“是的,他们是被卖去做人体实验的。”
我听见心脏重重地向下沉了一下,生疼。
“我见到陆乔飞的时候,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们给他用了很多种实验药,理论上,他是活不下来的,但是他活下来了,也没有人能解释为什么。但那时候他的意识已经不太清晰,也不能说话,就只是在不停地画画。”
于是那封面上的污迹血迹,突然都有了解释。
“其实还有很多本,但是我把他带出实验室的时候,就把那些都销毁了,只留下了这一本。”蒋竞昶看了我一眼说,“我曾经也是个医生,我知道怎么样对陆乔飞最好。”
他转过目光,望着远处浓重的夜色说:“如果你曾经是陆乔飞的朋友的话,那么,你应该明白我刚才的话,应该知道怎么样对他才是最好的。”
蒋竞昶慢慢地站了起来。
“那……如果是敌人呢?”
他转身看向我,淡淡地道:“那么,司徒小姐,你也会是我的敌人。”
我没有说话,蒋竞昶静静地看了我一眼说:“再见了。”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了,却无法站起身来或者说一句话。
蒋竞昶说的那些话在我脑子里盘旋着,拼凑成支离破碎的画面。
我想起陆乔飞对我说的话,他说:“是有这么回事……就是跌断了几根骨头,身上缝了几针,然后之前的事通通都不记得了。”
通通都不记得了。
我连那样简单的伤痛,都能深刻地记得八年,他怎么会什么都不记得了呢?
也许正如蒋竞昶所说的那样,他只是不愿意想起罢了。
是的,陆乔飞,我终于知道了,在过去的八年里你曾经承受过那样的苦难,那么你又知不知道我因为你,在过去的八年里遭受过什么呢?
杯子里的可可凉了下来,我的视野里有一双干净的黑色皮鞋,鞋子的主人身形颀长,月光下他依然儒雅温润,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仿佛看了我很久。
我终于出声喊他:“段先生。”
段启杉向我淡淡笑了一下,然后他说:“不如去沙滩散散步?”
酒店的沙滩这个时候还是开放的。
海风吹过来有些冷,幸而我身上还裹着毯子,不然恐怕已经冻成冰棍儿了。
夜很静,海潮一阵阵涌上沙滩,发出缓慢而低沉的哗哗声。
我们沿着沙滩走,段启杉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高跟鞋没有办法走,我只好把鞋子拿在手上。沙滩又细又软,我小心翼翼地踩着段启杉的脚印。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却冷不防,段启杉停下脚步,我收步不及,一头撞进他怀里。
段启杉抬手扶住我,我抬起目光。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弯腰捡起一些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抛进了水里。
“段先生……”
还是我沉不住气,总是觉得要说些什么。
我想他一定是听到了我和蒋竞昶的对话,也许更多,也许他早就猜到了。
掩耳盗铃,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其实……”段启杉打断了我,却没有转身,只是继续弯腰从沙滩里捡起石子,说,“你也从来没有问过我过去的事吧?”
我微微一愣,好像确实是这样。
但其实算起来,我和段启杉认识的时间也不过才一个月而已,我刮花他的车,他对我示好,我当了他的翻译……没有前因后果,没有理所当然,可是为什么就会变成这样了呢?
真的好像做着一场梦。
段启杉又掷出了一颗石子。
“我以前到底是做什么呢?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里?父母是什么人,有没有兄弟姐妹?谈过几次恋爱?有过多少女朋友……”他转身看向我说,“这些,你都没有问过。”
月光映着他俊美的五官,用短短的话来说,好看得有些让人蠢蠢欲动。
海面像是一匹银色的锦缎。
我低了低头,却没有说话。
段启杉转过身去,把石子在手里掂了掂说:“所以,我也不想问。”
他扬起手臂,用力地一抛,月光下一道漂亮的抛物线。
原来是贝壳。
月光照着我们脚下银白色的沙子,真的,这一切就好像是一场电光幻影一样。
“段先生……”
我小心翼翼地开口,刚说出三个字,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的沙沙声。有人走近了,月光下身影模糊,渐渐近了,我才认出是段启鸿。
“咦?表哥,司徒小姐,这么有雅兴,来海边散步啊。”
他看起来总是笑眯眯的,却又不甚友好。
他看着被段启杉抛出的那颗贝壳落下的痕迹,啧啧道:“表哥,你还真是懂得花前月下呢。”又看了看海面说,“不过这种天气来海边,不觉得太冷了吗?”
“有什么事?”段启杉的声音冷冷的。
“也没什么,就是从头到尾也没有好好跟你打个招呼,所以特地来跟你道个别的。”段启鸿说着,从上衣内袋里摸出一个信封说,“还有,下个月初七是外公的寿诞,我特地来请表哥赏个脸。”
段启杉看了看他手里的信封,又看了看段启鸿。
段启鸿看他不接,笑了笑说:“别紧张,又不是夹了炭疽热在里面。再说你几百年都不回来一次,难得回来一次外公的寿宴不来也不合适吧。”
他把请柬塞段启杉的手里,又笑了笑说:“而且怎么说,你是姓段的,还是段家的长孙。”
段启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请柬。
段启鸿便又看向我说:“对了,司徒小姐也一起来吧,不然让表哥孤零零地一个人来,好像不太合适。外公看到表哥有了女朋友,也会高兴的。”
我没有打算解释,这气氛好像不太适合解释。
我看着段启杉,他脸上没有表情,说:“放心,我会去的。”
段启鸿像是很满意,慢慢地扬了扬手说:“那好,我等你。”说完才转过身去,走出几步,又伸出手来挥了挥,月光下他的背影和段启杉,着实有几分相似。
风突然大了起来,我裹紧了毯子。
段启杉一直都没有动弹,这时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请柬,才收进口袋里,对我说:“走吧。”
一觉醒来才发现一直戴在手上的手链不见了。
东西不值钱,但是短短送的,丢了她必然要唠叨很久。
虽然我也不知道是哪里丢的,几时丢的,但还是下定决心再去找一找。短短这时还在睡觉,飞机是下午的,不想惊醒她我就换了衣服独自下楼去找。
天灰蒙蒙的,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雨,远处有黑压压的云。
我一路从花园走到沙滩也没有找到,想来可能是找不回来了。
我正有些失落的时候,却看到沙滩上有人。
这么早,不知道是什么人?
我有些好奇,便走近了些。
那人正蹲在沙滩上在挖什么东西,那么认真,连我走近了也没有察觉。直到我喊了一声:“陆先生。”他才转过脸来,看到是我他也有些惊讶,却又立刻说:“咦?是你啊,好早。”
我看到他额上还贴着纱布,手上的吊臂也没有拆掉,也不知道他怎么一大早逃过蒋竞昶的监视跑出来的,就这样拖着一副老弱病残的身子在这里——挖贝壳。
“来得正好,帮我一下。”他指着手下挖了一半的贝壳说。
我看他独臂大侠的模样,好像很费力,但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也帮不上什么忙。四下转了一圈,我从周围找了个木棍一样的东西,用力从沙坑下面撬了一下,那海螺就噗地蹦了出来。
陆乔飞一不留神,用力过猛整个人向后跌在了沙滩上。
我忙伸手去扶他,心里不自觉就想到蒋竞昶那句话:“接下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要是陆乔飞就这样一头跌下去有个三长两短,我跟蒋竞昶就真的是敌人了。
陆乔飞却突然笑了起来,抬手拍了拍身上的沙子说:“你那么紧张干什么,我没事。”说着,捡起落在一旁的那只海螺,小心地拍了拍沙子。
我看着他说:“你大清早起来就为了捡海螺吗?”
“嗯,我答应洛洛要带回去的。”他说着,转过身去走到水边,就着海水冲了冲海螺上的沙子。
那么冷的海水,他好像一点不在乎。
我看着他额头上的纱布,说:“你的伤不要紧了吗?”
陆乔飞站直身子,用海螺指了指脑袋上的纱布,说:“这个?没事的。”
海风很冷,但他只穿着单衣,我有些担心,忍不住说:“这里太冷了,还是早点回去吧。”
陆乔飞向我笑了笑说:“你还会关心我啊。”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然而我没走出去几步,手臂突然被人拉住,陆乔飞追了上来,拽着我的手说:“把手给我。”
我愣愣地看着他,他伸手不知道在口袋里摸什么,摸了一半又跑回去。我这才看到不远处有个篮子一样的东西,里面放了一堆海螺,陆乔飞跑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海螺。
“给你的。”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向我笑了一下,说:“虽然你很讨厌我,但我还想再见你一次,哪怕就一次也好。”然后,他朝我扬了扬手,捡起地上的一筐海螺,转过身去。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海螺,在内部的边缘上,用黑色的油性笔细细地写了一行字和号码,那是陆乔飞的字迹,我认得。
他说:等你不那么讨厌我的时候,就打给我。下面是一串号码。
我站在沙滩上,鞋子被冲上来的海浪打湿,海风吹过的时候,海螺发出嗡嗡的声音。那海螺里的字突然变得像是生铁的烙印一样微微发烫,手心里有阵阵刺痛。
我看着陆乔飞的背影,细长的沙滩上,他看起来那么单薄,那么孤单。
但是,陆乔飞,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等这一场电光幻影过去之后,所有的一切就会回到原样,你会忘记我的,就像你曾经忘记我那样。我也会回到我的世界里,而那个世界里,并没有陆乔飞。
我转过身去,裹紧了外套大步向着酒店大堂走去。
是的,陆乔飞,我们再也不是从前的司徒由美和陆乔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