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精品屋

是的,那一刹那,所有的噩梦像是倒带似的朝我席卷而来。

傅文洲。

那个恶魔的名字叫傅文洲。

从北海道回来以后,一切就恢复如常。

我还是在那家注册资本不到十万的小公司里上班,短短也还是每天不停地在念叨她的发家致富计划,房东还是会在每个月初就来催房租,老板还是动不动就甩脸子给我看,楼下水果摊的大婶还是那么斤斤计较,顺便惦记着段启杉那辆玛莎拉蒂。

我没有告诉她段启杉已经换了车,不再开玛莎拉蒂了。

灰姑娘从舞会上回来后,王子不见了,南瓜车不见了,水晶鞋也没有了,剩下的只是布满灰尘的灶头扫把和大南瓜。

一切就好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

电光幻影。

我从大婶手里接过找零的三块四,提着水果上了楼。

短短一大早就出门了,我没有问她去哪里。她最近总有些神神秘秘的,我想也许是因为蒋竞昶,但是我没有问,我答应过她不问蒋竞昶的事,作为交换,她也不会问我陆乔飞的事。

门锁有些旧了,钥匙转了好几下才打开。

桌上还堆着昨天吃完没有收拾的外卖餐盒,沙发上是我们一个星期没有洗过的换洗衣服,行李箱还扔在客厅一角,一切都乱得没有头绪。

我叹了口气放下水果,拿起洗衣筐,把脏衣服一件件丢进去。

短短和我回来之后,都在马不停蹄地加班,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起北海道的事。

真的就像是做梦一样。

如果,那个电话没有响的话。

我听见电话铃响,转身在屋子里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电话。正着急的时候,电话从桌上一堆报纸和快餐盒下振动出来,我急忙捡起来“喂”了一声。

对方的声音很陌生,带着一种怒气冲冲的威严感,对我吼着:“喂,你是司徒由美?你的朋友现在在警察局,让你来保释她……”

然后我就听到背景音是短短毫无节奏感的大呼小叫。

都不等我多问,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我抓着电话愣在那里,要不是短短的背景音,我真要以为是诈骗电话。回头看一眼凌乱的屋子,我顾不得换衣服,拿了皮夹、电话就冲下楼。

警署里真是热闹非常,一个警官正拍着桌子吼:“你说你不是偷,难道是大婶的皮夹子自己跑进你口袋里的吗?”

另一个女警在对着面前哭哭啼啼的女人喊着:“哭什么哭,有脸做你还有脸哭了,说,到底是谁指使你这么做?”

我拨开层层叠叠的人群,终于看到了短短。

她正坐在一张询问桌前,对面的大胡子警官大约就是给我打电话的人,我喊了一声:“短短。”短短立刻扭头看我,我忙走过去拉住她说,“这是怎么了?”

“你朋友把人给打伤了。”那大胡子警官看了我一眼,又用眼角瞥了一下小牢房里一个男人。那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模样,穿得衣冠楚楚,还戴着眼镜,但是好像已经被打歪了。眼睛上鼻子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短短下手也是蛮狠的。

我忍不住压低声音问:“这是怎么了?”

短短不说话,这当然也对,在这里随便承认什么事,都可能会带来不可预计的后果。

那警官这时候站起来对我说:“先去付保释金吧。”

“保释金?”我还没听明白,就见那小牢房里的男人跳了起来说:“警官,不能放她走,她偷了我的东西,不能放她走。”

我都还没明白什么情况,短短突然抄起桌上一个笔筒扔了过去。笔稀里哗啦地撒了一地不说,几支笔还咚的一声砸在那人的头上,笔筒撞在栏杆上落在了地上。

大胡子警官气得胡子都绿了,大吼一声:“蒋念心,你干什么?”

男人立刻捂着脸叫起来道:“警官你看到了,她要杀我,她这是谋杀,不能放她出去。”

我一边拽住短短一边向那警官说:“要多少保释金?”

“十万。”

“十万?”我被吓得心跳都要停了,虽然听起来也不算是多大的金额,但是我一时间哪里去凑这么多的钱啊,上次段启杉给的支票也被短短用得七七八八,我此刻就是卖身,也得有买主啊。

大胡子漠然地看了我一眼说:“交了保释金就带她出去吧。”

说得这么轻巧,你倒是拿出十万来给我啊。

我正要讨价还价的时候,一旁已经有女警过来带走短短,短短突然扭头朝我喊了一声:“由美,我没事的,你不要管我了。还有啊,不许去找蒋竞昶那个浑蛋。”

我真是要哭了,这个时候她居然还惦记着不能去找蒋竞昶。

但她若是不说,我还真没想到蒋竞昶这个人。但这么一提醒,我倒是想到了一个人,急忙朝短短说:“你别着急,我会想办法把你弄出来的,你别怕啊。”

短短却只是一味执着地朝我喊着:“记住,不许去找蒋竞昶!”

真是难得她对这件事能执着到这个地步。

走出警局我立刻就拨通了段启杉的电话,但是电话一直响却也没有人接听,这不像他平时的风格,他若是在开会,电话必然会转到他秘书那里。

但今天是周末,他又怎么会在开会。

我着急起来,站在寒风里握着电话等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输入了那个号码。

只看了一次,我却记住了。

这过目不忘的本事,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我犹豫着,手指放在通话按钮上,终于还是放弃了。

还是不能找他。

蒋竞昶说得对,我跟陆乔飞已经是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握着电话长长地叹了口气,街角人来人往的也算热闹。但我却突然觉得这世界一下子变得那么大,那么空旷,简直要像荒漠一样,连一个人都没有了。

这时一辆出租车停在我面前问我:“小姐,要车吗?”

我看着司机,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却听见车内广播的声音,那女主播幽幽地说道:“今天是农历初七,也就是传说中×××的日子……”

我急忙拉开车门说:“送我去××酒店。”

初七。

今天是农历初七,是那日段启鸿说的,他们的外公摆寿宴的日子。我没有估错,段启杉这时应该是在寿宴上,成与不成我只能赌一把了。

车子开到酒店门口的地方堵住了,那司机好心对我说:“小姐,前面开不进去了,你要是赶时间,就在这里下车吧。”

我抬头朝前面看了看,问:“为什么开不进去了?”

司机歪着脑袋看我说:“你不知道?”又说,“今天是段寿山摆寿宴的日子,前面整条路都给封了,不是有通行证的私家车根本都不能通过,更何况我们出租车。”

虽然还不明所以,但时间紧迫,我只好先下车。

前面一长串排起长龙的车里,不是劳斯莱斯就是宾利林肯,还有几辆迈巴赫夹杂其中,前方有交警在指挥交通,左右有两排私人保镖在护驾。

这架势,快赶上美国总统到访了。

我站在路口的位置向里看,根本是一眼看不到头。

一个私人保镖似的人抬手拦下我道:“小姐,请问你有请柬吗?”

请柬……我当然是没有的。

我抬头看了看那人高马大的保镖,很显然,这架势我强攻是不行了,只能智取了,于是我立刻放低身段放软了声音道:“麻烦你,我是进去找人的。”

那保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似是不相信我。

我忙说:“我找段启杉段先生。”

那保镖仍然看着我,我从他眼神里看不出什么,就当他是默许了,正要迈步进入的时候,却被他伸手一拦,墙一样挡在我面前说:“小姐,没有请柬不能入内。”

我要是有请柬还用得着跟你周旋?

我裹紧外套说:“我真的就是找人,不行的话,你替我跟段先生说一声,就说有个叫司徒由美的找他,有很要紧的事,麻烦你,我求你了……”

那保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一看就是训练有素,油盐不进。

我气得一脚踩在那保镖脚上,想趁他哎哟吃痛的时候溜进去,结果人家只是低头看了看我踩着他的那只脚,仍然一脸面无表情地对着我。

可恨我今天没穿高跟鞋。

却在这时候,一个声音悠然道:“她是我朋友,让她进来吧。”

我抬起目光,就看到从酒店门口的地方款款走来一个人。日光照在他身上,暗色的衣料折射出微妙的光泽,他眉目清俊,发梢和两鬓都剪得更短了,显得精神了不少。

看他一路走过来,那保镖忙向旁退了退喊他:“陆先生。”

陆乔飞微微点头,看着我,却向那保镖说:“让她进来吧,她是我的朋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有温和的光芒,像空气里漂浮的绵柔柳絮一样动人。

我低头看着自己,和他一身礼服相比,我这样一身宽大的毛衣外套平跟鞋,实在有失体面。陆乔飞看我不动,笑了笑说:“怎么了?不是说有要紧的事吗?”

是,我还赶着去救短短。

酒店大堂像是特地重新布置过了,原本的接待处被布置成了吧台,沙发什么的也不见了。有三两客人小聚在一起闲聊,而通向宴会大厅的路上,铺着红色的长毯。

我小心翼翼地跟着陆乔飞进场,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但周围还是有人注意到了这个穿着黑色毛衣、牛仔裤的奇怪女人,有人忍不住朝我多看了一眼。

我不认识这些人,却也都见过。

他们以不同的频率和篇幅出现在报纸杂志和电视新闻上,有的是身价过亿的财阀富豪,有的是官居要职的政府要员,也有的是在国际上享有盛誉的名流贵族。

他们每一个人,都高高在上地俯视我。

我低下头。

很久以前,我曾经和父亲出席过这样的晚宴,我对这种晚宴并没有好感,那不过是有钱人的把戏罢了,逢场作戏,口蜜腹剑的事比比皆是。

我并不羡慕这些人,我讨厌那样的目光。

无论是以前他们对我的阿谀奉承,还是现在的不屑鄙视。

我避开那些目光,尽量不去看他们。却在这时候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我抬起头,就看到陆乔飞望着我,他眼神温柔,嘴角微微扬起,说:“走吧。”

他就那样拉着我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过了红毯。

我听到有人在议论,一个人说:“那不是蒋氏制药的那个陆乔飞吗?他也算仪表堂堂了,怎么带了这么个女人来。长得倒是漂亮,只可惜一脸穷酸相。”

我抬起目光,陆乔飞好像没听见,就那样穿人群大步走进会场。

门口的服务生朝我伸出手来,我不解地看了陆乔飞一眼,陆乔飞向那人点了点头,示意他等一等,才对我说:“电话不能带入场,把电话给他。”

“电话?”

那服务生立刻说:“今天这种场合,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所有的宾客的电子设备都由我们代为保管。请放心,我们会有专人保管的。”

我倒不是不放心,只是这阵势实在有些太吓人。

然而走进宴会大厅才知道,这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里面的人一个个比外面穿得光鲜亮丽,瓶子里的花和墙上的画都是价值不菲的珍宝。远远一个花白头发白人男子正与人交谈,那人我认得,父亲还在世的时候,他已经官居要职,如今已是全世界家喻户晓的人物。

我环顾了一圈,却没有看到段启杉。

回头的时候,陆乔飞正望着我,我脸上不由自主地就红了,低了低头才说:“谢谢你带我进来。”

他只是笑着,并没说什么。

这时不远处有人喊了一声:“乔飞。”陆乔飞向那人微微点头,便朝我说:“段启杉在右边的角落里。”说完,也不等我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怔怔地看着陆乔飞穿过人群,层层叠叠的人影间,他的身影若隐若现,渐行渐远,像很多次的梦里,我想抓住的时候,却一晃就不见了。

我竟然有一丝失落,抬起目光的时候,已经看不见陆乔飞的身影。

我顺着陆乔飞所指引的方向看过去,看到段启杉站在那里。

虽然他今天也是穿着正装,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张端正冷漠的脸上有一种淡淡的光彩,也许是因为今天是他外公的寿宴,所以他脸上没有了公事公办的刻板。

只可惜,我要来扫他的兴了。

我走近一些,才喊了声:“段先生。”

段启杉听见我的声音,像是吃了一惊才转过身来看向我。说实话我这一身打扮在人群里还是蛮扎眼的,他向谈话的人打了个招呼,拉住我走到一旁说:“你怎么来了?”

我也知道今天这个场合我出现不太合适,但是……

“段先生,我知道我突然来这里找你很不合适,但是我突然遇到点麻烦,我……”虽然难以启齿,但为了短短,我还是光明正大地说,“我能跟你借点钱吗?”

段启杉微微皱眉,倒不是厌恶,像是担忧,他问我:“怎么了?”

“我朋友出了点事,我需要十万元,马上。”

段启杉抬头看了看四周,将我带到一旁的休息区才说:“你别着急,先告诉我是怎么了?”

我也不想着急,可是话说出来就更加着急,竟忍不住急得要哭了。

段启杉低头想了一下才说:“你的朋友,就是一起去北海道的那位?”

我点点头,他又想了一下说:“你不用担心,我找人处理。”

他说这一句话,我突然就安心了不少,急忙吸了吸鼻子说:“谢谢你段先生。”段启杉轻轻扶了扶我的肩,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却突然有人喊了一声:“表哥。”

声音这么熟悉,不是段启鸿还是谁。

他正从人群中走过来,依然是笑意盈盈的,望了我一眼才说:“司徒小姐果然来了,真是赏脸。”又打量了我一遍才说,“不过司徒小姐今天的礼服,还真是特别呢。”

我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毛衣开衫、牛仔裤,忙向段启杉说:“段先生,我先走了。”然而我才一转身,却被段启杉抬手拽住。

我回过头,段启杉却没有看我,目光停在段启鸿身上。

那眼神绝对说不上友好。

段启鸿倒是满不在乎,笑了笑说:“是,来都来了,怎么都得见见主人再走。”

说话间,人群中骚动起来。

段启鸿回头看了一眼说:“外公来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自动分了两列,从中间让出一条通道来。一位穿着翠绿旗袍的漂亮妇人正推着一把轮椅走出来,而众人瞩目的焦点,却都在轮椅上的老人身上。

老人穿着大红色的唐装,虽然十分消瘦,眼神却异常精干锐利。他看起来有些虚弱,微微向众人点头。衣服上是手工刺绣的百寿图,看似简单,必然价值不菲。

他就是今天的主角——段寿山。

我抬头看了看段启杉,再看那老人,眉目间两人竟有七八分的相似。

有不少人主动上前去祝贺,那妇人忙着一一应酬。

我本想要趁乱逃走,却没料到段启杉突然拉起我的手朝人群里走去。

我急忙拽住他说:“段先生。”语气里都是“我不要去”的意思。

然而段启杉全然一副待客之道的口气说:“启鸿说得对,既然都来了,怎么都得见见主人再走。”

满天神佛替我作证,我这个既来之则安之是有多么身不由己。

段寿山正接受众人的祝贺,段启杉一声“外公”打断了喧闹的庆贺声。

我小心翼翼地窥探,但老人脸上却没有出现丝毫的情绪波动。

他只是那样看着段启杉,已经混沌的眼瞳里却有着历经沧桑后的平静温和。四周静了一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窃窃私语,不是段寿山突然说话,我都要以为我是不是聋了。

他说:“你来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是引爆炸弹的引线一样,刺破了四周的寂静。有人开始窃窃私语,那一直在忙碌的妇人也像是突然注意到段启杉的出现,忙道:“哟,启杉也来了。”

“我请表哥来的呢。”段启鸿从人群里走了过来,淡淡地扫了我一眼才说,“我想外公看到表哥一定会很高兴的,你说是不是,妈?”

原来那竟然是段启鸿的妈,看年纪,实在有些不像,但看眉眼,确实又有几分相像。妇人不多言语,只客套地看向我说:“这位小姐是?”

我一下子从移动背景上升到众人瞩目的焦点。

却还不等我开口,就听见人群中一个清脆的声音悠悠传来。

隔着人山人海,也能看见她一袭红裙,款款而来。

如此美丽的人在任何场合,都会成为人们瞩目的焦点,更何况她还穿着这样惹眼的裙子,周身都是昂贵闪耀的首饰。她的出现简直像是深海夜明珠那样照亮周围,所有人都看着她,我又变作一块移动布景。

女郎就这样一路走到段寿山的面前,弯下身子道:“外公,生日快乐。”

段寿山沉寂的眉眼间,依然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妇人客气地接过女郎递来的礼物道:“蓉芝也来了呢,你爸爸呢?”

“爸爸突然有事来不了,特地让我来跟外公和翠枝姨妈说声对不起。”女郎优雅地笑着,目光转到站在一旁的段启杉身上。脸上倒是没有太多的惊讶,可见是修养极好的大家闺秀。

“启杉也来了。”

“可不是嘛。”段启鸿扫了我一眼说,“表哥还特地带来了女朋友来给外公贺寿呢。”又说,“表哥,怎么不介绍一下?”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我看这个局面也是猜到七八分了,于是小心翼翼地想要把手从段启杉手里抽回来,却没料到才刚抽了一半,反而被段启杉更用力地握住了。

“司徒由美。”他慢慢地看了那女郎一眼,才看向我说,“这位是聂蓉芝。”

怪不得觉得她有几分眼熟,原来是纺织大亨聂先生的女儿,难怪穿得起这样名贵的裙子,戴得起这样昂贵的珠宝。

我这是迫不得已,虽然狼狈却也还是点头道:“聂小姐。”

而她必然也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向我笑了笑说:“原来是司徒小姐。”

我站在人群中,真正有一种我为鱼肉、人为刀俎的感觉。

我想逃走,但这样光明正大地逃跑似乎不太好,想躲起来,又实在无处可逃,真是骑虎难下,进退两难的时候,一旁经理人向站在段寿山身后的妇人道:“夫人,是不是该入席了?”

真是懂得见机行事,随机应变,怪不得能做到这么高级的酒店经理位置。

站在段寿山身后的妇人听见这一句才回过神来,忙说:“是啊是啊,人都到齐了,也别站着了。”又躬身向老人道,“爸爸,那就先开席好不好?”

段寿山点了点头,那妇人推过他的轮椅。我看是大好机会,正要溜之大吉,却忽然听见一个声音道:“司徒小姐,一起吧。”

我才刚后退了半步的腿一时间僵住了,段寿山的轮椅慢慢朝我这边转了半分,眉目间深不可测的老人看向我说:“不介意的话,就在我旁边加个位子吧。”

我是说介意好,还是不介意好呢?看看四周,似乎介不介意都不好,于是我只能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段启杉。说起来他才是罪魁祸首,刚刚不是他拽着我,我早就全身而退了。

然而段启杉脸上的表情我更是猜不透,他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犹豫,但就是迟迟不肯下定决心。我心里一百个祈祷他说一句“不用了”,那我便可以堂而皇之地溜之大吉。

却偏偏那推着轮椅的妇人道:“去给司徒小姐加个位子。”

一旁便有服务生过来引我入席,我知道注定是走不掉了,便认命地叹了口气。身后忽然有个声音道:“怎么办,外公好像很喜欢你这个外孙媳妇呢。”

我吓了一跳,回头就看到段启鸿站在我身后,朝我笑了笑说:“司徒小姐,我外公可是很少这么盛情邀人的呢。”

我已经够紧张了,被他这么一说,就更加紧张了。段启杉终于在这时候动了动,但也只是看了段启鸿一眼,段启鸿抬了抬手道:“表哥,入席吧。”

寿宴还是圆桌式,我跟段启杉被安排到上首第一桌,也就是传说中的主桌。段寿山端坐正中,右手边依次是段启杉、我、段启鸿,那名叫蓉芝的美貌女郎,以及我不认识的甲乙丙丁。

而那推车的妇人原来名叫段翠枝,是段寿山的二女儿。

我这一身不合时宜的衣着使我如坐针毡,不经意抬头间,就看到陆乔飞正望着我。他坐在隔壁桌上,身旁紧挨着蒋竞昶,这时候服务生不知道同蒋竞昶说了什么,他便起身离席。

我垂下目光,不是这一抬头,我几乎都忘了陆乔飞也在这里。

那么刚才的场面他看在眼里,又会怎么想呢?

但怎么想都好,我们都已经是没有关系的陌生人。

酒席还未过半,局面就开始散漫起来。段寿山早早离了席,剩下客人们各自欢愉。我与四周的人都不认识,段启杉一被他们叫走,我就趁机离席。

酒店的大堂里正有客人三两聚在那里,他们虽然都不认识我,但刚才那一出热闹也都看在眼里,看到我的时候目光也有些意味深长。

我便干脆躲到休息区,推开一间休息室的门躲进去,一转身猛地怔在那里。

段寿山正坐在里面。

听见动静,他幽幽地转过目光。

我怔了一下,看他刚才耳聋目盲,却没想到这么细小的动静都能听在耳朵里。我正伸手去拉门,被他这样瞧见有些进退两难,忙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这就走。”

正要关门的时候,却听见段寿山说:“能不能帮我个忙。”他抬手指了指桌上的银色盒子,说,“你会装烟丝吗?”

我小的时候,父亲就很喜欢抽烟斗。

父亲没有其他的爱好,只喜欢收集烟丝、烟斗,朋友送来的卷烟和雪茄他都只是当作摆设。我刚学会擦火柴,就会坐在父亲的办公桌上替他装烟丝,点烟斗。

“您不嫌弃的话……”

“麻烦了。”

我带上门进屋,从段寿山手里接过烟斗,打开烟丝盒,在烟斗里填满烟丝压了压,才递给他。

段寿山说了声:“谢谢。”又说,“我的这些孩子里,竟然没有一个像你这么中用的……翠枝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也不见个人。”

我抬头四顾,确实不见刚才的妇人,便说:“也许外头在忙,一会儿就来了。”火光照亮老人苍白的脸,段寿山慢慢地抽了一口烟斗,眯起眼睛来,那模样像极了父亲。

我不想再打扰他,就朝门口走去。

到门口的时候,我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屋子里静悄悄的,空荡荡的,外头的喧闹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看着轮椅上的老人,外头传说他身价百亿,荣光不可一世,但如今他却背对所有的荣耀光华,形容之间,无比落寞。

我看见窗户开着一条缝,吹得窗帘微微飘起,便折回去关了窗户,又蹲下身子铺好老人身上的毯子说:“要不,我去帮您找找她吧?”

老人低头看了我一眼,微不可察地笑了笑说:“麻烦了。”

退到房门口的时候,突然听见段寿山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站在门边,回答:“司徒由美。”

走道上依然充斥着宴会厅里喧闹的声音,我询问了几个服务生都说没有看到段翠枝,终于有一个人指了个方向给我,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找到厨房,正看到段翠枝站在那里。

我刚想上去喊她的时候,却听见她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我脚下一顿,顺着声音寻去,就见她对面还站着一个人,白炽灯照着他英俊的五官,和素日里的温和不同,这时候的段启杉看起来尤其冷酷。

他冷冷地看着段翠枝道:“那么姨妈觉得我要干什么呢?”

段翠枝本来正在抽着烟,这时候揿灭了手里的烟,才说:“十几年都不曾回来过一次的人,偏偏在老爷子过大寿的时候来尽孝心了。说得好听一点是尽孝心,说得不好听……”她冷冷地打量段启杉,“不就是来等着分财产的吗?”

段启杉不置可否地看着段翠枝。

“但是你不要忘了,当年老爷子说过,你走出这个家门就再也不是段家的人了。你也不是说过不稀罕段家一分一毫吗?现在你才来后悔,不觉得太晚了吗?”

段启杉听到这里,突然笑了一下。

段翠枝脸色一变,站直了身子道:“你笑什么?”

“是,当年是我要离家出走,也说过我离开了就不会再回来了,但是……”段启杉逼近一步段翠枝,一字一句道,“既然我现在已经回来了,除非我自己要离开,否则谁都不能赶我走。”

段翠枝的脸白了一阵,又绿了一阵。

段启杉正要转身,段翠枝却突然大叫起来:“段启杉,当年要不是老爷子看你可怜把你领回来,你早就饿死了。说穿了,你不过是个野种,你有什么资格来分段家的钱?”

段启杉脚下的步子微微一顿,灯光下,他脸上闪过一抹陌生的神色。

他转身看向段翠枝道:“姨妈。”

虽然我看不到段启杉的表情,但我看到段翠枝在这一刹那,面色苍白如纸,脸上的皱纹深刻得凸现出来,那样苍老而惊恐,完全不像是个贵妇人。

“我之所以还叫你一声姨妈,是因为你是我妈妈的妹妹,是外公的女儿。但是如果你不愿意继续做我这个野种的姨妈……”段启杉的声音顿了一下,音量突然轻了许多,“那么,你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段翠枝向后退了一步,一下子坐在了一旁的泡沫箱上。

我忙要转身离开,谁知道才刚跑出转角,就迎面撞见了聂蓉芝。

所谓无巧不成书,生活真比故事更精彩。

聂蓉芝看见我的表情,也真是精彩到了极点,像是抓奸在床的得意,又像是有些小惊讶,几秒钟的百感交集之后,她还是笑了一下才说:“咦?怎么司徒小姐在这里?想不到司徒小姐的爱好这么特别,喜欢偷听别人讲话呢。”

我耳根子一下子就烧起来。

聂蓉芝像是觉得还不够,冷笑着对我说:“我还当是什么大家闺秀呢,原来是这种不三不四的女人,也不知道启杉的品位怎么变得这么差。”

“要说品位,跟三流男模特在宾馆厮混,还被人抓个正着,然后花几百万买断新闻照片,掩饰得滴水不漏的聂大小姐,品位才真是非凡呢。”

段启杉握住了我的手。

我的手本来很冰,被他这么一握不禁抖了抖,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是不是也知道我刚刚“不小心”听到了他跟段翠枝的对话。

聂蓉芝的脸色变了,鲜红的指甲用力地抓着手袋:“段启杉,你什么意思,你明知道我今天要来,还带这么个女人来,是存心不给我聂家面子,让我下不了台吗?”

“面子是自己挣的,我给不了你。”段启杉拉着我就要走。

聂蓉芝却在这时大声道:“你别忘了,我才是你的未婚妻!”

我忙抬头看了一眼段启杉,他神情不太对,停下来转身看了聂蓉芝一眼,才说:“未婚妻?我怎么不知道我订婚了?你算是我哪门子的未婚妻?”

聂蓉芝三两步走上前来道:“你不认也没有用,这件事是你外公跟我爸爸敲定下来的。”

“是吗?”段启杉笑了笑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聂蓉芝的脸顿时白得惨淡。

“再说,你既然自认为是有婚约的人,还成天跟各种男人鬼混,你丢的又是谁的人?”

聂蓉芝气得胸口一起一伏的,猛然抬手甩了段启杉一个巴掌道:“段启杉,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我跟谁在一起轮不到你管,我们还没结婚呢,凭什么让我给你守活寡!”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巴掌吓了一跳,段启杉倒是很淡定,慢慢地转过脸来看了聂蓉芝一眼道:“第一,我从来没有说过要让你替我守活寡;第二,婚约的事不过是你父亲一厢情愿订下的,我既没有喜欢过你,也从来没有答应过要娶你……”

聂蓉芝咬了咬嘴唇,突然抬手就朝我打过来。

我都没反应过来,她的巴掌就在半空中被段启杉截了下来。他冷冷地道:“还有,第三……”他看了我一眼,才继续说,“她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她叫司徒由美,是我喜欢的女人。在我眼里,你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聂蓉芝向后趔趄了几步,再要发作似乎寻不到机会,段启杉已经拉着我大步流星地穿过走道朝宴会厅走去,中途还不小心撞倒个服务生,段启杉也没有停下来。

宴会厅里依然是热闹非常,段启杉回头看了看我,说:“你没事吧?手这么冷。”

我大概是受了惊吓,见他看着我,才摇了摇头说:“段先生,我想走了。”

段启杉应允似的点了点头,说:“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打个招呼。”我刚想说我自己走就行,但段启杉已经转身走了,人群涌动,转眼就看不到他人影了。

我刚找了个椅子坐下,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我:“由美。”

一瞬间,我感到背上阵阵的寒意。

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转身的一刹那,却清晰地看到那个人站在那里。隔着重叠的人群,他欣喜无比,几乎要扑上来抱住我。

而我却在那一刻脸色煞白。

是的,那一刹那,所有的噩梦像是倒带似的朝我席卷而来。

傅文洲。

那个恶魔的名字叫傅文洲。

当前在线为最近 90 秒内仍在浏览的访客。 同一浏览器的多个标签页计为一位在线访客。累计访问记录页面打开和实际章节翻页。累计数据从功能启用时开始记录。

当前在线
正在加载
累计访问
正在加载

统计加载中

第六章 中英双语朗读,随时开始
尚未朗读

阅读设置

反馈本章问题

花开是片落泪的海

第六章

书名和章节会自动附上,方便我们核查。

最多 200 字;其他问题请补充说明。

我的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