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父亲离开我的第九年。
我已经二十五岁了,再不是那个十六岁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再也不会有人摸着我的头,对我说,不要怕。
刚认识傅文洲的时候,他还是个好人。
那一年我十六岁,在最好的年纪里失去了一切——父亲的公司、所有的财产、我们的房子,甚至我的陆乔飞。
那时我和父亲坐在便利店门口的花坛上,他问我饿不饿,我点了点头。然后我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走进便利店,再出来的时候被一辆卡车迎面撞上。
警方认定父亲是自杀,保险公司不予理赔。我哭着求他们再调查清楚,但是没有人理睬我,甚至没有人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说一句安慰的话。
这个世界的冷漠这样彻头彻尾,毫不留情。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警署的敛房门口坐了整晚,我给我所知道的父亲的朋友们打了电话,他们都很客气,但没有一个人出现在我的眼前。
却就在这个时候,傅文洲出现在我的眼前。
他是父亲的旧友,但是在父亲的旧友中,他又因为特别年轻而被称为后辈。我跟傅文洲并不熟悉,但他以前经常来探望父亲,所以我认得他。
当他出现的时候,我以为是天使降临。他温柔地向我伸出手,喊我:“由美。”
那时的我已经筋疲力尽,走投无路。
傅文洲救了我。
他替我安葬父亲,料理后事,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然后他把我带回家,替我支付了学费,让我能够继续读书。他给我生活费,给我买礼物,让我重新又过上和以前一样优渥的生活。
他像一个真正的慈善家和长辈一样疼爱我,在起初的三个月里,他就像是天使临世一样对我关怀备至,体贴入微。
我曾经以为那就是噩梦的结束,却不曾想过,只是一切的开始而已。
合上手边的文件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天黑得很快,街上霓虹初上,到处是三三两两的行人。
这是父亲离开我的第九年。
我已经二十五岁了,再不是那个十六岁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再也不会有人摸着我的头,对我说,不要怕。
走出大厦冰冷的空气一口气灌进肺里,我打了个激灵,低头往手心用力地哈了一口气,裹紧了衣服走上人行道。
商场门口竖起巨大的圣诞树,又是一年的圣诞节。街上到处是成双成对的情侣,抱着玩具的孩子,他们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和希望,而我却什么都看不到。
“司徒由美?”我听见一个声音喊我。
是个女声,声音有些耳熟,而我认识的女性朋友并不多,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便转过身去,就看到刚刚擦肩而过的商厦门口,正有个穿着裘皮大衣的美貌女郎在望着我。
她左右各有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子陪伴,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的不下数十个礼品袋。我怔怔地看了她几秒钟,忽然想了起来,便朝她喊了一声:“聂小姐。”
她就是那日段寿山寿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聂蓉芝。
聂蓉芝见我认出了她,便挥手让两名“随从”先上了车,而她则慢悠悠地朝我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才说:“真的是你呢,怎么你也来逛街吗?”
我诚实地说:“不,我在这附近上班。”
聂蓉芝轻轻哦了一声,大概是看我没有敌意,她也攻击不起来。鲜红的唇莹润欲滴,这牌子的唇膏一定很贵,但涂在她唇上确实很好看。
我远远看到她那两名随从一样的男伴站在车旁等着她,脑子里一瞬间就想起那天段启杉的话,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她当然是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但大概我多看的这一眼有些惹恼了她。
聂蓉芝突然朝我冷笑:“司徒小姐,你还真是风华绝代呢,就这样不施脂粉看起来,也是个大美人呢。这就难怪那天竟然有那么多人为你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呢。”
她说的必然是那天傅文洲的事了,那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也不愿意多提,看她不大高兴,我识趣地说:“聂小姐,你还有朋友在等吧,我不耽误你们了。”
我正要转身的时候,聂蓉芝却不依不饶地说道:“怎么你都不去看看段启杉吗?”
我听见她提起段启杉,不禁转身看她说:“段先生?他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聂蓉芝一脸欣喜,像是抓到我什么痛处,但我并不痛啊,只是诚恳地摇了摇头表示我不知道,她便又说,“那你想必也不知道陆乔飞住院的事吧?”
“陆乔飞住院了?”这个倒真是震撼到我了,我急走了两步上前,顿了一下才问,“你怎么知道他住院了?”
“我昨天去医院的时候见到他了,伤得不轻呢。”聂蓉芝双手交错在胸前,略微抬起下巴看着我说,“人家为你大打出手,还受伤入院了,你居然都不去看看人家,还真是无情呢。”
可我并不知道这件事啊,这时站在车旁的一个男人走了过来,不知道跟聂蓉芝说了什么,聂蓉芝便朝我看了一眼说:“我还有事要忙,就不跟你闲聊了。”
我大概有几秒钟都一动不动,等我回神的时候聂蓉芝已经走到车旁,我急忙喊了一声:“聂小姐。”她站在车门前,回头来看了我一眼。
我走近一些才说:“能麻烦你告诉我,陆乔飞在哪个医院吗?”
我对医院向来没有什么好感,这些年我跟短短潦倒至极,根本没有什么闲钱上医院看病。感冒了就喝开水,万不得已上药房买点便宜的药,倒是奇迹般活下来了。
而这时我走进医院才发现,我对这个地方依然充满厌恶。
陆乔飞正躺在床上,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想什么想得很出神。直到我拉开房门他才转过目光,看见是我吃了一惊,支起身子说:“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受了伤,我来看看。”
他坐起身子,抬手摸了摸贴着纱布的额头说:“一点小事。”又拉开椅子,像是怕我就这样转身走了,忙说,“坐。”
我关上房门,走到病床边。
病房是单人病房,布置得很干净。我知道陆乔飞素来不喜欢在房间里摆放多余的东西,除了床和沙发椅子,只有床头柜上有一个玻璃杯和没有吃的药片。
我看了药片一眼说:“不吃药吗?”
他也看了一眼,说:“待会儿再吃,吃了容易犯困。”
我没有再说话,他看起来挺好的,比我想象种好太多,我有点后悔来看他了。
陆乔飞盘腿坐在床上看着我,像是得了新玩具的孩子一样,高兴得停不下来。但我被他看得很不自在,正想说你没事我走了,陆乔飞突然道:“你怎么知道我住院了?”
“我遇见聂蓉芝,她说的。”
“哦。”陆乔飞像是有点意料之外,但这也不是重点,笑了笑说,“聂蓉芝告诉你,你就来了?”
是啊,聂蓉芝告诉我我就来了,都没有考证一下她的话,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蠢了。
“你是跟傅文洲动手受的伤,这件事我多少有点责任。”
“早知道该多让他打两拳的。”陆乔飞揉了揉额头。
他额头上的纱布上还微微有血迹,想必是伤得不轻。而那天他挥拳去打傅文洲,胳膊似乎也不太灵便,我不放心地看了看他的胳膊:“胳膊的伤好了吗?”
“差不多了。”陆乔飞抬了抬手,看见房间里的冰箱说,“你要不要喝点什么,我去给你拿。”说着就要下床,我按住他说:“不用了。”
按住他的时候,才看到他眉心微微一皱,他的胳膊显然是没有好,但他却好像满不在乎,仍然抬手拉开柜子下的小冰箱说:“喝什么?矿泉水好不好?我这里只有矿泉水。”
我摇了摇头,起身拿起身边的手袋说:“既然你没事,那我先走了。”
我正走向门口,突然听见陆乔飞说:“不如,我追求你吧?”
我被他这句话吓了一跳,伸出去拉门的手顿了一下。
陆乔飞手里握着一瓶矿泉水,朝我笑了一下说:“我说我追求你好不好?”
“为什么?”我皱着眉头看着他。
“我想过了……”他放下手里的矿泉水瓶说,“既然段启杉可以追求你,那我也可以。”
我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事到如今,他怎么可能还说出这样的话,他难道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不行吗?”陆乔飞像是有点失望,叹了口气说,“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
“你之前不是说我们不认识吗?”
“……”
“既然不认识,我为什么不能追求你?”
“……”
“我觉得我哪里都不输段启杉,他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陆乔飞。”我终于打断他连珠炮似的问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他说,“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他脸上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如果说之前我还有那么一点点怀疑陆乔飞是在跟我装傻充愣,那么现在这个演技真是已经炉火纯青了。
就在这时病房门突然被拉开了,进来的人看见我在那里微微一愣,顿了一下才说:“司徒小姐?”
我看到是蒋竞羽也有点意外,想了想才缓过神来,他是陆乔飞的医生而且这家医院跟蒋氏好像还有点关系。
蒋竞羽走进来就看到床头柜上的药:“怎么不吃?”
“吃了犯困。”
“就是要你困。”蒋竞羽把药片往陆乔飞手里一塞,递了瓶水过去,“你醒着对恢复一点好处都没有。”
“那你不如给我一刀让我长眠算了。”陆乔飞不情不愿地吃了药,把瓶子扔回给蒋竞羽。
“你想得挺美,我还不愿意为你做个杀人犯呢。”
杀人犯……
我脑子里闪过这三个字的时候,抓着包的手不禁紧了紧。
蒋竞羽回身看到我还站在那里,朝我使了个眼色然后退出房间。关上门的时候,我就看到陆乔飞已经沉沉地睡着。
“他睡眠不好,给他加了药量。”蒋竞羽往病房里看了一眼。
陆乔飞睡眠不好是一直的毛病。
“蒋医生,我能问你件事吗?”我看着蒋竞羽,他奇怪地“嗯”了一声,自从上次在北海道酒店里见过一面之后我们好像没什么交集。
这样突然开口虽然有点冒失,但我还是没忍住。
“陆乔飞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蒋竞羽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有点为难地皱了皱眉头才说:“我不是脑外科医生,不过我大哥找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走到走廊里的自动贩售机旁扔了几个硬币,机器咕咚咚地掉出来两罐咖啡,他拿了一罐递给我:“你这意思,是怀疑他装的?”
“不是……”
“那要装的,他也装得太像了。”蒋竞羽打开罐子喝了一口咖啡,“而且他干吗要装呢?”
是啊,他干吗要装失忆呢?
“人在受了很大刺|激的情况下会把不想记得的东西封存起来,这种片段性失忆的情况我倒是还比较熟悉,但是陆乔飞这种从头到尾什么都不记得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可能他从生下来就过得不开心吧。”
看我不说话,蒋竞羽喊了一声:“司徒小姐?”
“嗯?”我抬起目光,脑子里正飞快地转着刚才蒋竞羽的那些话,陆乔飞如果是装的,他为什么要装呢?如果是封存记忆,为什么要把所有的一切都封存起来呢?
蒋竞羽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跟陆乔飞的过去有关系?”
我盯着蒋竞羽看,有点走神所以在脑子里回忆了一遍蒋竞羽的话才说:“我们以前……的确认识。”
“现在不想认识了?”蒋竞羽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摇了摇头。
蒋竞羽轻轻地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说:“陆乔飞虽然失忆了,但是对你还是有印象,也就是说,你应该是他过去记忆里非常重要的一个人。”
重要吗?
“他是想跟你重新开始吧。”蒋竞羽喝完了咖啡,把罐子丢进空荡荡的垃圾桶里,扭头看我,罐子发出了一阵哐当声,“而你不愿意?”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现在一看到陆乔飞满脑子都是父亲的死,那一页我翻不过去,我没有那么大的勇气,那么大的气概来包容陆乔飞。
“这事也轮不到我管,不过有件事我看得挺清楚的。”蒋竞羽双手抄在口袋里看着我,“不管他以前对你做了什么事,他现在是挺诚心要跟你重新开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错,你就给他一次机会不行吗?”
我有点好笑,那些……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错吗?
但我没有办法跟蒋竞羽解释,这事说起来太长了,而且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个我曾经以为天真无邪的陆乔飞,原来是只白眼狼。
谁知道他现在脑子里打得什么算盘,我不能不防着一点,躲着一点,甚至我都不能肯定他为什么看到我的时候能装得那么若无其事,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那为什么还缠着我不放?
“不是说轮不到你管吗?”我半开玩笑地看着蒋竞羽。
“不是看我大哥的面子嘛,我其实自己都顾不过来,不过顺嘴皮子的好话我也还是会说的。我跟陆乔飞又没有仇,他还救过我宝贝侄子。”
蒋竞羽说话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我没来得及往下问,就看他急匆匆往医院外面走,边走便朝我挥手,那意思就算是道别吧。
回到住处的时候都快半夜了,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景观灯在灌木丛里发出幽幽的光。
我踏上公寓门口的台阶,正低头在包里摸钥匙的时候,突然一只手拉住了我的胳膊,我手里的钥匙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傅文洲轻声地笑了笑说:“你就这么不希望看到我吗?”
我转过身,灯光下,那个人的脸微微扭曲。
都不等我捡起钥匙,傅文洲一把将我推向墙壁,我的肩膀撞在冰冷的石壁上,疼得直咬牙,我瞪了他一眼说:“傅文洲,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的提议你想的怎么样了?”他抬起一只手撑住我身后的墙面,将我困在他与墙壁之间,距离近得使我心生恐惧。我努力保持着平静,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我不是说过不要再来这里找我了吗?”
“那么,要去哪里找你呢?你公司吗?还是说,你想来我这里,又或者我们找个酒店……”我厌恶地瞪着他,傅文洲笑了一下,捏住了我的下巴。
我想要挣开却没有成功,他略略抬起我的下巴道:“由美,两年不见了你还是这么漂亮,怪不得到现在都还有那么多男人为你神魂颠倒呢。”
这真是我听过的最可笑的“恭维话”了,却是从我最不愿意见到的人口中说出来的。
“可是,你想想,如果让段启杉知道了你的那些事,你觉得他还会像我这么爱你吗?”他凑近我的耳边,阴冷的声音在空气里渐渐弥漫开去,“由美,你一定要记住,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比我更爱你的人了。”
我一阵反胃,抬手推开了他。
傅文洲猝不及防被我推了个踉跄,只差一点就要一步踩空从台阶上跌下去,但他终究是站稳了。他略略向后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脸来对我笑了一下。
都不等我反应过来,傅文洲突然抬手一巴掌甩在我的脸上,我被这一巴掌打得眼前一黑,身体一瞬间失去重心,整个人向后翻进了灌木丛里。
“贱人。”傅文洲将我从灌木丛里拽了起来,冷声道,“你可不要忘了,你现在的命还是攥在我手里,我要毁了你不过是就是动动手指头的事情。”
“那你就试试看啊。”
傅文洲的脸僵了一僵,我顺势甩开他拽着我的手说:“傅文洲,我不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了,你这样吓唬不到我的。”
“是吗?司徒由美,你最好还是仔细考虑一下。”他捏住我的下巴,细细地盯着我的眼睛说,“我再给你一天的时间好好考虑考虑,到底是要回到我身边,还是自己毁了自己,你自己决定。”
我用力甩开头,傅文洲后退了两步,便转身跨上台阶消失在夜色之中。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四周的树叶沙沙作响。
我抬手拨开被风吹乱的头发,扶着花坛踏上台阶,然后我就僵在那里。
路灯下,蒋竞昶像一座雕像一样立在那里。
他本来就很高大,站在那里颓自就有一种压迫感,夜风吹起他的大衣衣角,他像是已经站了很久。看到我吃惊的模样,他也没有任何反应,仍然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名副其实的雕像。
“蒋、蒋先生。”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却在这时候,蒋竞昶走上前来,抬手握住我用手托住的那只胳膊,看得我倒吸了一口气,他淡淡地道:“脱臼了。”
我疑惑地“啊”了一声,就听见骨头咔嚓一声,疼得我差点晕过去。
蒋竞昶已经松开手说:“我帮你看一下伤口吧。”
书房里的灯光很柔和,四周很安静。
我站在门口的位置没有再继续往里走,客厅里的摆设还是和我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想起来洛洛那孩子,忍不住往他的房门看了一眼,问了一句:“洛洛呢?”
“他睡了。”蒋竞昶背对着我,不知道在书柜的抽屉里翻什么,转过身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瓷盘,看我还是站在那里,便朝沙发抬了抬下巴道,“坐。”
那小羊皮的黑色沙发,看起来很软很舒服的样子,只是我现在浑身都很疼,恐怕坐哪里都不会舒服。但蒋竞昶既然邀请了,我也不太好逆他的意思,确切地说,我是不敢。
这个人实在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压迫感,我都不懂短短是怎么敢朝他砸杯子的。
看到我坐下,蒋竞昶才走过来在我身旁坐下,抬手卷起我完好的那只手的袖子,像个专业的医生那样为我消毒,针孔扎进皮肤的时候他说:“是止疼剂。”
我轻轻“哦”了一声,他推完了针,将针管放到茶几上的瓷盘里,又看着我说:“但是还是会有点疼。”说完捏着我的胳膊突然用力往上一推。我疼得没忍住,惊呼了一声,立刻又咬住嘴唇。
这么晚了,我不想大呼小叫的吓到洛洛,万一吵醒他就不好了。
但即使这样还是疼得没有忍住,蒋竞昶看了我一眼,低头在盘子里拿了一瓶我不认识的药水,一边倒着一边说:“没事的,这房子隔音很好。”
我点点头,他又看着我说:“把衣服脱了吧。”
“啊?”他这样说我反而抓紧了领口,蒋竞昶抬手一捏我的肩膀,我疼得大声“啊”了一下,反正他说这房子隔音好,我也就不在乎分贝了。
但他这样捏一下,我才知道自己刚才跌那一下伤得不轻,他是医生,自然一眼就能看穿我筋骨皮肉。我默默地低下头脱下外套、衬衫,只穿着工字背心坐在那里。
蒋竞昶的目光顿了一下,低头将跌打酒倒在手心里,覆在伤处轻轻推揉。即便是这样轻,我仍然疼得直咬牙,他在我背后却又好像能看到我的表情。
“不用力的话,瘀血不散,明天会更疼。”
我小心翼翼地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在我的印象中,这个人非但冷漠,而且对我充满了敌意。
但这时他低着头,若有似无地笑着,初见时的敌意已经不见了。
我忽然想起来刚才的见面,问了一句:“蒋先生,你刚才……怎么会在那里?”
蒋竞昶低了低头,拽着我的胳膊,用力推了两下才说:“我在医院看到你……”
“医院?”我愣了一下。
也就是说我刚才从陆乔飞的病房里出来的时候蒋竞昶就看到我了。那么,他是一路跟我到这里来的?还是说正好顺路他也回家,所以我们就碰见了?
本来,他好像对我就没什么好感,加上那种情况……他一定是听到了。蒋竞昶这么聪明的人,只要只言片语,他应该就能大略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我缓缓地抽回胳膊,说:“蒋先生,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见陆乔飞了。”说着,我拿起刚刚脱下的衬衫和外套,起身道,“谢谢你,我该回去了。”
然而我还没有迈出去一步,就被蒋竞昶拽住了。
他本来就很高,站在那里自然就给我一种压迫感,我想要挣脱他逃走,但是却又不敢,只好站在那里。而他看着我,眼睛里是猜不透的情绪。
然后他突然说:“这件事是我办得不好。”
我狐疑地“哎”了一声,虽然听不懂,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句话有点内疚的意思。可是他又在跟我内疚什么呢?也不等我想明白,蒋竞昶就已经转身走到了一旁的吧台旁。
我想了一想,觉得多说无益,就打算这么溜走,却在这时候,蒋竞昶突然说:“刚才那个人……”我脚下的步子一顿,他像是转了个身,看着我又说,“是不是傅文洲?”
我僵直地站在那里,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那天段寿山的寿宴上蒋竞昶先走了,所以他没有看到傅文洲和我的那场好戏,既然他们能同时出现在段寿山的寿宴上,那彼此一定也是知道对方的。
刚才傅文洲没有看到蒋竞昶,但是蒋竞昶看到傅文洲了,那种场合他不想露面也是能理解的。那么他跟傅文洲到底又是什么关系呢?
如果那么不巧,蒋竞昶跟傅文洲是朋友的话,那么我的处境真的非常糟糕;但如果他们是敌人的话……那又关我什么事呢?
总而言之,蒋竞昶不喜欢我,甚至可以讨厌我的理由,到这里已经是相当充分。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看向蒋竞昶道:“是。”
蒋竞昶的表情有点高深莫测,因为他惯常是没有表情的,所以这时候那脸上出现的情绪实在让人有些猜不透。他浅浅地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威士忌,抬起目光看向我说:“司徒小姐……”
然而他的话才刚开了个头,我的电话就打断了他。
我有些抱歉地摸出电话,他却不介意地点点头,。我很意外,不光是蒋竞昶的态度,还因为电话是MCM拨过来的,这么晚了,会是什么事呢?
我稍走远了一些才接起来,电话那头是段启杉助理的声音,我很熟悉,是因为这些日子跟MCM打交道,都是通过这位声音温婉的女助理。
她说:“司徒小姐,这么晚还打扰你不好意思,但是因为有一些比较紧要的资料明天一早开会就要用,所以能不能麻烦你现在过来一下?”
“现在?”我被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
“是的,因为比较着急,一时也找不到别的翻译。如果可以的话,公司会派车去接你的。”
“不用了,我自己过来。”
挂断电话,我转身看向蒋竞昶,刚要开口,蒋竞昶却先说:“段启杉?”
我愣了一下,这个人怎么好像什么都能看透。
我摇了摇头说:“不是,是MCM那边需要我去翻译一点资料。”
“是吗?”蒋竞昶若有所思地晃了一下杯子里的冰块,那语气根本就是不相信。
其实他不相信是对的,因为连我自己都知道,这个电话必然不是MCM,而是段启杉让助理打过来的。而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时间跳出来的就是聂蓉芝说的那句话。
她说:“怎么你都不去看看段启杉吗?”
这时蒋竞昶放下杯子说:“这个时候不好打车,我送你过去吧。”
“不用了。”这时候的我简直可以用受宠若惊四个字来形容,蒋竞昶开口要送我去MCM,不说他是什么目的,单单他肯做出这个提议,我已经受宠若惊了。
但我那时候还不太了解蒋竞昶,换成后来我一定会知道,他说这句话并不是提议,而是他已经决定这么做了。所以他放下手里的酒杯,拿了桌上的车钥匙,对我说:“走吧。”
夜很静很长,蒋竞昶开车很快但很稳。
我一直坐在车上想着聂蓉芝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最后一次见到段启杉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到底是几天了呢?仔细算算好像也不过就是一个星期吧。
这一个星期里,到底又发生了多少事呢?
我正出神,蒋竞昶突然说:“到了。”
我回过神,抬头就看到MCM大厦就在眼前了,松开安全带向蒋竞昶说了声:“谢谢。”正要推门下车的时候,蒋竞昶突然喊住我说:“司徒小姐。”
我顿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是有哪个礼貌做得不周到的地方得罪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蒋竞昶会这样小心翼翼,说起来我们根本是没有关系的人。
除了——陆乔飞。
蒋竞昶终究只是说:“没事,你自己小心些。”
我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车,走到MCM门口时才突然发现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瓶药酒,蒋竞昶的黑色劳斯莱斯已经消失在夜色之中。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扭头走进了玻璃门。
办公区这时候已经没有人,段启杉办公室的灯却还亮着。
我径直走到段启杉的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玻璃门。他正站在窗口出神,好像是没听到敲门声,我又喊了一声“段先生”,他才转过身来。
看到我,他倒不像是惊讶,反而像是安心,眼睛里的情绪沉了一沉,低低说了一句“你来了”,又转过身去看向窗外。
夜已经很重了,霓虹点缀的夜空华丽得让人窒息。
我放下外套和手袋,才说:“发生什么事了吗?”
听见这一句,段启杉突然低头笑了一下,说:“原来我说谎这么不高明。”他看向我说,“本来还以为,这样说,你就不会怀疑了呢。”
我没说什么,顺着他的目光向窗外看。
也就是普通的夜景,楼层那么高,根本看不到街上的行人,只能看到对岸的霓虹彩灯,大屏幕上播着美女模特的啤酒广告。
“段先生,你没事吧?”
我有些担忧,虽然段启杉从来不是一个活泼的人,但这时候的他却安静得有些异常,即便听到我问这句话,也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隔了很久,他才说:“我就想见你了而已。”又说,“但是又不敢直接跟你说,所以才找了那么拙劣的借口。”他笑了笑,“我还真是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聪明呢。”
“为什么?”
我认识的段启杉,并不像是这么没有自信的人。
而人会突然变得这么脆弱,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发生了什么让他没有办法承受的事。
“因为……”他声音有些低哑,“我怕你不会来。”
对岸的霓虹换了个颜色,像是魔术师华丽地换了装,但隔着玻璃,所有的喧闹都被隔离,这种华丽像是一场哑剧那般让人觉得滑稽而悲伤。
我也不再问,只是就这样陪他一起站在窗边看夜色。
段启杉这时看了看我说:“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你能陪陪我吗?”
我点了点头。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我醒过来的时候是躺在沙发上。记忆中我只是想要休息一下,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也许是刚才的伤需要时间痊愈,所以这一觉睡得很沉。
我翻身坐起,才发现身上盖着段启杉的西装外套。
他仍然站在窗边,像是固化成了一座石雕。
我起身正要走过去的时候,却突然听见段启杉的电话响了。
他低头从口袋里摸出电话,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接了起来。
有那么几秒钟,整个世界好像都失去了声音,我以为是我突然失聪了,但终于段启杉轻轻说了一声:“知道了。”
他合上电话,仍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而我终于知道有什么事情不对,不,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瞬间段启杉眼睛里的光芒彻底暗了下去。
“段先生,”我小心翼翼地说,“发生什么事了?”
仿佛过了很久,他抬起眼睫看了我一眼,努力对我笑了一下,而那笑容竟然悲伤得让人说不出的难过。
他说:“外公刚刚……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