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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陆乔飞拿着纸袋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说:“好。”

段寿山的葬礼意外地冷清。

谁会想到这个几周前才刚过九十大寿的老人,竟然就这样悄然离去了。这个曾经名动S城的大人物,死去的时候却也和所有其他人一样寂静无声,不容反抗。

灵堂被一片肃杀的黑白包围着,长桌上摆放着一堆白菊。我从桌上拿起一枝白菊,礼宾喊了一声“有客到”,段启鸿便抬起目光来,看到站在门口的我略微一惊,随后才站了起来。

大概他没有想到我会来,而且还是一个人来的。

我向他微微点头,走上前将白菊放到巨大的遗像前,才接过他递来的三支香。如今他既然坐在这里披麻戴孝,那必然就视作是段家的长孙。

而更令人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在灵堂里看到段启杉的身影。

我握着香向老人拜了一拜,相片上的老人与那日我所见到的模样没有太大的差别。我想起那日在休息室里为他点烟的情形,对我来说却曾经有那么一瞬,像极了我的父亲。

也许只是这样一个机缘,使我觉得我要来送他最后一程。

我抬手将香插|进香炉,段启鸿略低了低头向我回礼道:“司徒小姐,有心了。”

我与段启鸿从来都不算交好,甚或感觉他对我还有小小的敌意,虽然这时候他对我客气周到,想来多数也是因为场合的问题,所以我也只向他点了点头,便找了一旁的椅子安静地坐下来。

礼堂的长椅上,客人稀稀落落的。

相较那天盛大的寿宴,这场丧礼实在是太过于清冷。

就在这时候,门口礼宾又喊:“有客到。”

我好奇地转过目光。寿宴虽然盛大,但丧礼却这样冷清,这世间的凉薄真是可见一斑,倒不知道是哪些尚有情义的人,会在这时候来送老人最后一程。

然而目光才刚刚转过去,我就禁不住一愣。

进来的人穿一身黑色西装,连领带都是黯淡的深灰色,头发像是特地理过,两鬓剃得短短的,比那日在寿宴上见到的时候更精神干练了几分。

陆乔飞。

他看见我也有些吃惊,但我想他吃惊的可能是我为什么是一个人坐在这里。身旁蒋竞昶已经向他递过签字笔,无意间也看见了坐在角落的我,便向我微微点头。

我也点了下头,顺势收回目光,然后飞快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洗手间走去。若不是他们正好堵住大门,我这时候可能真的就直接从大门口落荒而逃了。

我司徒由美从来没有见一个人会见得这么惊慌失措的,除了陆乔飞。

蒋竞昶说得对,我不能再见他了。

我匆匆忙忙躲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冲了一把脸,从镜子里看,我这滚烫的脸却异常苍白惨淡,真是狼狈。

我正从篮子里拿毛巾,一个声音突然从我背后幽幽地传了过来:“怎么,你这是要逃走吗?”

听见那声音我禁不住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就看到傅文洲站在我身后一步都不到的距离。都不等我反应,身体已经被重重地推撞到玻璃墙上。

脊椎骨撞在生硬的瓷砖上,疼得我眼前一黑,我忍不住大喊了一声:“傅文洲,你干什么?”

傅文洲却突然笑了起来,眼睛里闪烁着令人战栗的寒意道:“这里是灵堂,我来这里还能干吗?当然是来吊唁死者的。”

他说得那么好听,却分明是来守株待我这只兔子的。

傅文洲那天说给我一天的时间考虑,现在已经过了一天,我却没有给他答复,一定是惹毛了他。所以他才来这里守株待兔,他以为我会跟段启杉一起来,他要用他的筹码来威胁我。

只可惜,他算错了。

“说起来你才奇怪。”傅文洲压低身子看着我说,“段启杉都没有来,你来干什么?”

我没有搭理他。

“难不成你已经把自己当成段寿山的孙媳妇了?”

“我没你那么无聊。”我甩手要走,却被傅文洲一把拽住,冷冷道:“我想也是,怎么说都一夜夫妻百日恩,我这个‘丈夫’还没死呢,怎么也轮不到你‘改嫁’啊。”

“你闭嘴!”

傅文洲一脸笑意地看着我说:“怎么?你怕段启杉听到吗?他人都没来你怕什么呢。还是说,你怕的根本不是段启杉,而是……”

他的声音又近了几分,沙沙地扑在我的耳朵里:“陆乔飞。”

一瞬间好似有一柄冰冷的长剑一直从我的心口用力地插了进去,直直穿过心脏,穿透我的身体,瞬间血流不止,疼痛不已。

我瞪大眼睛看着傅文洲。

傅文洲虽然卑鄙,却不傻,甚至很狡诈。

我用力咬着嘴唇克制自己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来,我知道我再怎么隐藏也藏不起来,毕竟傅文洲是眼睁睁看着我成长了六年多的人,他对我的了解不亚于我自己。

甚至,可能胜过我自己。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今天来,就是想来听听你的答案。”傅文洲抬手看了看表说,“我给你的时间已经够充裕了,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不是很有耐心。”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这就是你的答案?”傅文洲拽住我刚要转身的肩膀,猛地往墙上按住,“你确定你想清楚了?你可不要忘了,我不是在求你,我是在好心劝你。”

他眼睛里有十拿九稳的把握,我心里一凉,猛然惊醒。

我看着傅文洲,难以置信地反问道:“你……”

“是啊,终于想起来了。”傅文洲慢悠悠地举起手机说,“本来我还想如果你再想不起来,我就要好心提醒你一下,看起来现在不用了。”

我伸手去夺手机,被傅文洲侧身闪过,啧啧道:“司徒由美,你不是这么蠢吧,就算给你砸了我的手机,你以为这是唯一的源文件吗?这种东西,要复制多少就有多少,放到互联网上,一定瞬间又会多上万个下载备份……”

我攥成拳头的手关节发白。

“两年前……”

“是,两年前你朋友是从我手里拿走了一部分影像资料,但你跟了我六年,你真的以为那就是全部了吗?”傅文洲冷笑起来,抬手拂去我肩上的头发,道,“虽然我舍不得,但是如果你也想让别人看看你妩媚的样子,我也不会让你失望……那样,全世界都会知道司徒方有个多么淫|荡的女儿。”

“傅文洲你卑鄙!”我抬手要甩过去一个巴掌,却在半空中被傅文洲截住。他眼里闪烁着奸诈阴险的光,真是让人想忘都忘不了。

“谢谢夸奖。”傅文洲笑了一下,又说,“所以我才问你想清楚了?还是说,你也想让陆乔飞看看,我记得那时候你们都还只有十六七岁,他不是你第一个男人,我才是……”

我猛然挣脱傅文洲的手,啪的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傅文洲猝不及防被我打了个正着,嘴角渗出微微的血丝来。我因为太过于愤怒,甚至忘了害怕。

傅文洲抹了一下嘴角道:“怎么你还喜欢他吗?你可不要忘了是谁逼得你父亲自杀,害得你家破人亡的。”他猛然拽住我的胳膊,抬高声音道,“是陆乔飞!”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我已经杀死傅文洲不下一百次,而这时候我却只能望着他,百般不愿地回答道:“好……我跟你走。”

“考虑好了?”傅文洲眯了眯眼睛,我呼出一口气道:“但是我有条件。”

傅文洲放开手道:“你说。”

“你给我几天时间,让我安排好这里的事情。”

“可以。”

“这几天里你不许来骚扰我,也不要让我朋友知道你来找过我。”

“好。”

“三天,我要至少三天时间。”

“三天就三天。”傅文洲愉快地笑了一下,抬手拍了拍我的脸颊说,“反正两年我都等了,也不在乎再多等你三天。”

我硬生生别开脸去,耳边却还是傅文洲的声音,他说:“司徒由美,你不要以为你真的可以摆脱我,就算你逃去天涯海角,你都还是我傅文洲的人……一辈子都是。”

我慢慢地闭了闭眼睛,只觉得后脑勺因为刚才的撞击都还在疼。

直到傅文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抬手捡起掉在地上的手袋,却突然看见拐角处有个身影闪过,手袋啪嗒一声又掉在地上。

我敏捷地追上前几步道:“谁在那里?”

然而十字形的走廊空空如也,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等我回到灵堂的时候,傅文洲不在了,陆乔飞和蒋竞昶却都还在。他们坐在另一半的座位上,和我原来的位置隔得有点远。而我觉得这点还不够,干脆坐到了最角落的位子上。

这时候,礼宾喊:“有客到。”

客人已经渐渐多起来,我也不觉得奇怪,但却在这一声“有客到”之后,礼堂里的客人们纷纷变得有些怪异,一阵细微的窃窃私语如蒸汽般腾起。

我不禁顺着大家所视的方向转过目光去,一瞬间就呆愣在那里。进来的人有五六个,他们都身着黑色正装,神情肃穆,他们就那样一路走进来,在宾客的目光洗礼中,一个个目不斜视的,而走在最前的人竟然是——段启杉。

客人们开始议论纷纷,有的人甚至干脆就指指点点起来。

是的,他今天不是作为家人,而是作为客人前来的。

这于礼法规矩都不太合适,但段启杉也像是根本不在意那些人的目光,自顾自地低头在签到簿上写下名字之后,才从礼宾手里接过一枝白菊,缓步走向灵台。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的段启杉好像和我所认识的段启杉有些不同,但到底是哪里不同,一时又说不上来。

他一步步走到灵台前,段启鸿这时也从一旁站起身来迎过来,但是他走到灵台前却没有为段启杉点香,而是冷冷地瞪着他,毫无礼貌可言地质问道:“你来干什么?”

段启杉只看了段启鸿一眼,大概也知道他不会为自己点香,便自己从一旁抽出三支香来,在烛火上点燃了说:“我来祭拜外公。”

檀香冒出幽幽的烟,段启杉握着香正要转身祭拜的时候,横空却挥过来一只手,猛地扫落了段启杉手里的香。滚烫的香灰落在段启杉的手背上,立刻烫起明显的红点。

跟在段启杉身后的长腿女郎忍不住惊呼了一声:“段先生。”急忙走上来几步,却被段启杉抬手阻住,那女郎我认得,她是段启杉的贴身秘书,我在MCM见过她好多次。

但这时候她看起来跟平时不一样,不再是那个说笑八卦的办公室小职员,她周身都透着浓重的敌意,是的,这些进来的每一个人身上都有这样明显的敌意。

除了段启杉。

他目光平静地看了一眼扫落自己手香的人,倒也算礼貌地喊了一声:“姨妈。”

段翠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上来的,一把将段启鸿护在身后,朝着段启杉大声吼道:“你来这里做什么?你这个野种有什么资格来祭拜爸爸!”

女助理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道:“这位太太,请你放尊重……”

但是她才刚一开口,就被段启杉阻住了,手指落下的时候,顺势从女助理手中接过手帕擦了擦手上的香灰,道:“姨妈,今天是外公的大日子,这样吵吵闹闹的不大好吧。”

然后他将手帕交还给女助理,抬起目光看向段翠枝。段翠枝脸色一变,像是也察觉出了自己的失态,怯怯地向四周宾客扫了一眼。而堂上有机灵的客人察觉出气氛不对,早就起身离场。

当段翠枝转过目光的时候,段启杉已经重新从香盒里抽出了三支香,悠悠地在烛火上点燃,转过身来,向着遗像上的段寿山深深地拜了下去。

所有跟在他身后的人都在这时候,恭恭敬敬地躬下身去。

段翠枝像是目瞪口呆了,一时间竟然没有动作。

然后段启杉走上前一步,将三支香插在了香炉里。再转过身看向段翠枝的时候,他那漆黑的眼瞳好似暗夜中的湖水,平静得让人琢磨不透。

段翠枝却像是猛然醒了,看着段启杉插|进香炉里的三支香,不顾仪态地冲上去拔|出|来,用力地扔在了段启杉的面前,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段翠枝作为一个富豪之家的闺秀,名门出身的太太,一直以雍容华贵优雅从容的姿态出现,但这时候的段翠枝却好像完全变成了一个市井泼妇,非但不顾仪态,甚至有些失去理智了。

她抡起手来,用尽全力朝着段启杉的侧脸打了下去。

寂静的灵堂里,回响着这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提得高高的,却又瞬间落了下去。

段启杉分明就预料到段翠枝会打这一巴掌,但他根本连躲闪的意愿都没有,就那样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巴掌,嘴角在这一刻渗出清晰的血迹来。

跟在段启杉身后的人却按捺不住,一名高大的年轻男子走上前来抬手拉住再要发作的段翠枝,冷声道:“这位太太,请注意你的举动,我们随时可以告你伤人。”

段启杉却只是用助理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后说:“放开她。”

年轻男子不确信地看了段启杉一眼。

段启杉朝着段翠枝走上前一步,道:“这位怎么说都还是我的姨妈,是我妈妈的妹妹,就算是看在外公和我妈的面子上,也不能这样没有礼貌。”

他又看了那年轻男子一眼,声音不高却很严厉,说:“放开她。”

年轻男子终于确认自己没听错,悻悻地松开了手。

“但是,姨妈……”段启杉教训完手下人,又向段翠枝道,“今天怎么说都是外公的大日子,我即便是作为客人来吊唁,你这也不是待客之道吧?”

段翠枝垂着的手慢慢地攥成了拳头,有好几秒钟都没有说话。倒是段启鸿这时候上前来道:“那么现在拜你也拜过了,香你也上完了,可以走了吗?”

段启杉却没有动,只是看了一眼段寿山的遗像,自言自语地说道:“是,拜我也拜过了,香我也上完了。”说完,他弯腰捡起刚刚被段翠枝扫落在地上的香。

那香经不起这样剧烈的撞击,已经跌成了好几段。

段启杉捡起断了的香,又重新在烛火上点燃,道:“既然私事已经谈完了……”他把断了的香重新插|进香炉,转身道,“那么,我们就来谈谈公事吧。”

段启杉身后的女助理适时地走上前来,朝段翠枝和段启鸿递出一份文件道:“MCM已经在今晨收购了段氏集团67%的股份,也就是说现在段氏集团已经附属于MCM旗下。”

就在这一刹那,段启鸿脸色煞白,像是突然被抽干了血,变成了一个空壳。

“你说什么?”段启鸿根本就没有看手里的文件,而是猛然冲上去抓住了段启杉的领口道,“段启杉,你疯了吗?你再说一次,你做了什么?”

相对段启鸿的惊慌失措,段启杉的镇定简直稳如泰山。

“我只做了你本来该做却没有做好的事。”段启杉推开段启鸿的手,冷冷道,“如果你不是这么意气用事,你早在两个星期前就应该发现了。”

段翠枝看到这一景象,猛地扑过来推开段启杉道:“你想干什么,你不要碰我儿子,你这个野种!段家没有你这样的子孙!”

“是,段家没有我这样的子孙,我也早就已经不是段家的人了。”段启杉接着段翠枝的话,“所以从现在开始,我只会是段氏集团的公司控股人,再也不是段家的什么人了。”

段翠枝的脸色简直难看到了极点。

她要打也打不得,要骂也已经仪态尽失,所谓一败涂地,莫过于此。

而段启杉的胜利仿佛不费吹灰之力。

“段太太,这份是银行的限时搬迁令。”那名女助理又递上来一份文件道,“段家的别墅和车辆都已经抵押给银行作为债务清偿,请你们在时限之内搬出锦绣山庄的别墅。”

段翠枝突然抓起一捧香灰朝那女助理扔了过去,大声吼道:“你在说什么,你在胡说什么!”

若不是段启杉抬手拦得及时,那助理这时已经被香灰撒了一脸。

“那是我的东西,是我的房子,你们谁敢赶我出去!”段翠枝极力地大声吼起来,猛地朝着段启杉扑过去叫喊,“段启杉,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你妈在外面……”

“姨妈……”段启杉突然出声,打断了段翠枝,“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一声姨妈。你最好记住你自己刚才说的话,我已经不是段家的人了,那么我对段家的人也就丝毫不需手下留情。”

段翠枝被吓到了,不是因为段启杉的话,而是那一刹那的段启杉周身散发出的杀气,他说的是真的,他会做出什么来,段翠枝恐怕不敢预计。

“以为封锁了外公重病入院的消息,外界就不会察觉,以为办一场轰轰烈烈的寿宴,就能瞒天过海。”段启杉抬手理了理被段翠枝弄乱的领口和袖口道,“真是天真得可笑。”

那一刹那,我从段启杉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和冷漠,他好像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我从不曾认识过的冷漠无情却又睿智决断的人。

我想起那一夜他在窗边寂寥的身影。

原来那时候他等到的不光是段寿山的死亡信息,还有一个乘虚而入的机会……为什么明明那么悲痛,他却还能做下那样狠心的决断。

我正在发呆的时候,段启杉已经带着人转身向门口走去。那一刹那,他的目光不经意掠过角落的座椅,他看到了我,脚下不经意微微一滞。

我看到他眼底细微的裂纹,那是因为惊诧而不经意露出的情绪。但只是一瞬,他便收回目光,正要迈步的时候,却听见段翠枝大声喊了一声:“野种!”

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掷过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段启杉身上,撒了他一身的香灰。段翠枝仪态尽失地大喊道:“你不要以为你拿下了段氏就能算是段家的人了,无论如何你都只不过是个野种而已,你永远都不是段家的人。”

段启杉冷冷地看着段翠枝,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的冷酷已经盖过了一切,好像能瞬间冻结这整个灵堂。但刹那间,他又恢复了如常的平静。

他抬手拍了拍身上的香灰,声音里没有一丝怒意,简直平静得可怕。

“外公的葬礼结束之前,我不会动段家一分一毫。”他最后看了一眼段翠枝道,“这就算是我对段家最后的情义了。”

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灵堂,抛下痛哭流涕的段翠枝和茫然不知所措的段启鸿。

那一刻,我看向段启杉,他坚定的背影里藏着我完全不熟悉的一个人。

我定定地看他,而他也看着我,隔着不过十步的距离,却远得好像穷尽一生都无法走近。我们谁都没有动,就在那短暂停留的一步之间,我看到了另一个段启杉。

然后他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门。

段氏集团被收购的消息一夜传遍整个S城。

第二天新闻头条便是MCM收购了段氏集团,段氏的股价一路从谷底走高到顶点,股评家称之为S城的股坛奇迹。

其实无论是段翠枝母子封锁消息不让外界知道段寿山病危防止股价下跌,还是段寿山突然病故的消息一夜导致段氏股价跌破冰点,又或者是MCM收购段氏集团再次拉高股价,都不过是一场精心谋划的局罢了。

无论局外人怎样看都是精彩博弈的,作为局内人却都免不了伤痕累累。

不知道段启杉现在怎么样了?

那天丧礼上看到他那样冷漠的眼神好似完全换了一个人;而那一夜在窗前他的悲伤几乎使他整个人崩溃,这一切都是真的,但又好像都不是真的。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段启杉?

我轻轻叹了口气,手指翻到段启杉的号码上,轻轻滑动了几下,松开了手。

说到底我现在都自顾不暇了。

傅文洲最后只给了我三天的时间,我不能让短短知道。

她曾经那样不顾一切地把我从傅文洲身边带走,我不希望她再为我冒险第二次。虽然我知道她不是办不到,但为此付出了什么代价,我却不得而知。

只是这天下没有一件事是不需要付出代价就可以办到的,能把我从傅文洲身边带走,再从监狱里弄出来,这件事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办到的。

短短应该是办不到的,但她办到了。

我不希望她再为我冒第二次险。

我不想连累短短,不想让她担心,这一次我想自己来解决。

我将电话扔进包里,无意间看到夹层里收藏的那件东西,心里一阵冰冷。也许这一次运气不会那么糟了,也许这一次运气也不会那么好了。

司徒由美,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傅文洲这个疯子会做出什么事来不可预计,而我总不能一辈子为了他东躲西藏的,这件事终究是要有个了断的。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拉上背包拉链,起身拿着杯子去倒水。然而刚一起身,接待处的女职员就突然喊我说:“司徒,楼下有人找你。”我手里的杯子一抖,险些摔得粉碎。

傅文洲是不是这么迫不及待,要追到这里来逼我就范?

我扶着桌面的手用力攥紧,低头看了看手袋,反正迟早都要来的,躲不过去了。眼看同事们都要下班了,我急忙拿起椅子上的背包和外套冲向门口。

我要在大队人马出来之前截住傅文洲,那个疯子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什么来谁都不知道,想想那一日段寿山的葬礼上的事,也就可想而知。

当我匆匆穿好外套赶到门口时,却没有看到傅文洲的影子。对街一辆白色宾利停在那里,看到我走出来,驾驶座的门开了,车上的人走了下来,悠闲地抬起手来向我打招呼。

我一下子愣在那里,车里下来的人竟然是——陆乔飞。

穿梭的车流中,他穿一身灰色的短风衣,和那日丧礼上看到的不同,他又恢复了一副悠闲自得的神情。我只是愣了半秒钟,立刻快步穿过马路走到他面前说:“你怎么来了?”

陆乔飞笑了一下说:“当然是来等你下班啊。”他又看表说,“下班了吗?”

我顾不得他说的后半句,只反问道:“等我?”

“是啊。”陆乔飞一脸理所当然地说,“我那天说过了吧,我要追求你。所以既然你不肯给我打电话,我打电话你又不接,那么只好我来找你。”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因为怕傅文洲的骚扰,我把电话都关机了。

我还有些恍惚,陆乔飞已经拉住我说:“外面怪冷的,上车再说吧。”

“我不去。”我甩开陆乔飞说,“我不是说了不可以吗?”

说着我便要转过身去回公司,却在这时候,我的腰上猛地一紧。陆乔飞飞快伸出手将我从马路中央捞了回来,我撞进他怀里,身后一阵冰冷呼啸而过。

“走路不看,你找死啊!”

一辆大卡车险险擦着我的脊背疾驶而去。

我的手脚一阵冰冷,回神的时候车子已经开远了。陆乔飞松开揽着我的手,说:“我知道你讨厌我,但是也用不着拿命来跟我赌气吧。”

我心跳得厉害,突然脚底一软跌进他怀里。

陆乔飞急忙抬手托住我说:“你怎么了?手怎么这么冷?”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站都站不稳了。陆乔飞顺势拉开车门,将我推进副驾驶,说:“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我拽住他。

这个时候去什么医院,万一傅文洲找来只会更乱。

看我摇头,陆乔飞犹豫了一下说:“那你先休息一下。”说着推上了车门,从另一侧坐进了驾驶座。

车里开着暖气,空气里有淡淡的舒服的味道。

不知道是刚才被吓到了还是最近太折磨人,我已经有好几夜都没有睡好了,这时候坐在舒服的座椅上,身子微微一歪,就要睡过去。

陆乔飞抬手替我拉上安全带,顿了一下,又脱下外套盖在我身上。

我已经疲惫到了极限,也不挣扎,就那样靠着车座睡着了。

也不知道是睡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车窗外的天都已经黑了。我摸索着坐起身来,扭头就看到陆乔飞坐在我身旁的驾驶座上,趴在方向盘上撑着脑袋看着我。

“你醒了。”陆乔飞看见我醒了,笑了一下,“睡得不错。”

“这是哪儿?”我向车窗外看了一眼。

四面漆黑一片,好像是郊外,但仔细看才发现外面霓虹璀璨,还有轻微的轮船汽笛声。这地方我来过,上次寿宴结束的时候段启杉带我来的就是这里——滨江大桥下。

我认清了环境,将外套还给陆乔飞说:“我该走了。”

我伸手去拉车门,却被陆乔飞拦住:“你这样走出去,不到五百米肯定又要昏倒。”说着,他从后座上拿过一个纸袋来说,“吃了东西再走吧。”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袋,陆乔飞拿出一个汉堡递给我,看我不接,他撕开包装塞进我手里,看我仍然没有动,他惊讶道:“你不会讨厌到看见我吃不下饭吧?”想了一下他放下纸包说,“那你坐在这里吃,我下车等你。”

我忙拽住他说:“外面冷。”

外面一定是很冷的,又是江边,风吹起来的时候面颊都是疼的。蒋竞羽说过陆乔飞的情况不好,他刚刚出院,犯不着为了我受这个折腾。

更何况,我很快就要离开了。

陆乔飞笑了一下,自己拿过一个汉堡咬了一口说:“那吃吧。”

我咬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疼。

陆乔飞正递过来一杯饮料,我看着他说:“这些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睡着的时候。”陆乔飞咬了一口汉堡说,“路口有快餐店。”

我吃下半个汉堡,手脚就不再那么冰冷了。陆乔飞看我不动了,疑惑地问我:“怎么了?你不喜欢吃这个汉堡吗?我还买了其他的,你看看要吃什么?”

他转身去拿食品袋,我看着他,车内温暖的灯光照着他的侧脸,那么温和帅气,还是我喜欢过的那个人,看见他的时候我的心跳还是会加速。

我还是很喜欢这个人。

“陆乔飞……”我轻声地喊他,他“嗯”了一声,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陆乔飞拿着纸袋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说:“好。”

答应得这么爽快,一定又是骗我的,但是没有关系,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你生气了?”看我不说话,陆乔飞侧过脸来看着我,我没有理他,他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可是,怎么办呢?就算是跟我自己说不要去见你,但还是会忍不住想要见你,不知不觉就会来到这里。”

“谈恋爱是要两情相悦不错,但是追求你只是我单方面的事。”他双手交错在脑后,向后靠在椅背上,笑了笑说,“不好意思,我管不住我自己呢。”

那也没有关系吧,反正我们以后都不会见面了。

我看向窗外道:“你该回去了,蒋先生会不高兴的。”

“竞昶吗?”陆乔飞笑了笑说,“不会,今天是他让我来找你的。”

我听到这里,不禁转过脸看着他。

我难以置信地看了看陆乔飞,我是不是听错了?蒋竞昶竟然会让陆乔飞来找我?他那时候威逼利诱让我远离陆乔飞,难道都是我的幻觉?

看我一脸惊讶,陆乔飞说:“是的,我也觉得挺奇怪的。他一开始好像挺讨厌你的,态度突然转变得这么快,我也不明白是为什么,不过……”

陆乔飞看向我说:“听说你救了洛洛?”

啊,原来是因为那孩子。

“就因为这个?”我不解地看着陆乔飞。那不过是一桩小事,而且蒋竞昶那天不是已经请我吃过饭,也给过我忠告,这桩事不是已经扯平了吗?

陆乔飞略略笑了一下说:“那是你不了解竞昶,所以不知道洛洛在他心里的分量。竞昶那个人虽然平时看起来很克制,但只要是碰到关于洛洛的事,就会……你救了洛洛,别说请你吃饭,就是要买下整个S城送给你,他都做得出。”

我被汽水呛了一口。

“可能他觉得亏欠洛洛妈妈吧。”陆乔飞看了看我说,“毕竟是自己的双胞胎姐姐,感情当然会不一样。”

我又被呛了一下,汽水冲到气管里,咳了半天也没有缓过来。陆乔飞拿了纸巾给我,我急急地喘过一口气说:“洛洛的妈妈……是蒋竞昶的双胞胎姐姐?”

“嗯。”陆乔飞顿了一下才说,“洛洛不是竞昶的亲生儿子,算起来只能算是竞昶的外甥。但是竞昶一直把洛洛当自己儿子一样来养着,可能他觉得金枝的死他有责任,所以对洛洛特别宠爱。”

我想了一想,还是问:“怎么回事?”

陆乔飞扶着方向盘:“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当时的情况也不理想,自己这边乱七八糟的就管不了那么多。但是我知道金枝是死在手术台上的,而当时的主刀医生是竞羽。”

我怔了一下,主刀医生竟然是蒋竞羽?

那个被传说是全世界最好的心外科医生的蒋竞羽?

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忽然想起那一日在医院蒋竞羽对我说的话,他说,医生不是神仙,救不了所有人。

那时候他眼神里的暗淡,我现在终于明白了。

陆乔飞点了点头,才继续说:“金枝的死对竞昶兄弟俩的打击都很大,但是竞昶毕竟还在局外,而竞羽就……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连手术刀都没有办法握。”

失去自己的亲人却无能为力,那种痛苦多么蚀骨,我太了解了。更何况蒋竞羽还是当时的主治医生……

“洛洛刚出生蒋家老爷子就把他送走,竞昶当时快急疯了,满世界地找。最后竞昶干脆把洛洛过继到了自己名下,蒋老爷子才断了扔掉他的念头。”

原来那孩子是这么来之不易的,这么小的孩子蒋家老先生怎么下得了手呢?怎么说都是自己亲外孙啊。洛洛那时候应该还很小吧,会有记忆吗?

会知道自己曾经被抛弃过吗?

就像小时候的陆乔飞。

我忍不住看了陆乔飞一眼,电话正巧这时候响了起来。

陆乔飞低头看了一眼电话,接起来放到耳边。我听不清楚电话里的声音,而陆乔飞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了句:“好。”然后放下电话。

我有些好奇地看他说:“你不是不喜欢用电话吗?”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也愣了,大概是因为蒋竞昶的事吸引了注意力,我一时间竟然放松了警戒,忘记了自己和陆乔飞的处境,脱口而出问了这句话。

陆乔飞倒是不太在意,看了看我说:“你也知道啊。”

是的,我知道。

因为以前的陆乔飞根本连部电话都没有,所以第一次在酒窖里,也是因为他在打电话,所以我根本就没有想到那个人会是陆乔飞,才会认错人。

在我印象中,陆乔飞对移动电话是很抗拒的。

陆乔飞摆弄了一下手机说:“我是很讨厌移动电话,但是竞昶一定要我带着。”他笑了笑说,“你也知道,要打架的话我打不过他的。”

我被逗得笑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说:“该回去了。”

休息过一阵又吃了东西,我现在觉得好多了。回程的路上又睡了一会儿,睁开眼的时候车子已经开进了小区。我本以为要进我们公寓楼下,却没想到在蒋竞昶的公寓楼前就停了下来。

我坐起身子,不解地看陆乔飞说:“怎么了?”

“竞昶说让你上去一下。”

“蒋先生?”

陆乔飞神神秘秘地道:“他说有礼物送给你。”

我心里禁不住一抖,该不会真的把整个S城都买下来给我吧?

陆乔飞看到我的表情,笑了一下说:“你放心,他就是要买,政府还不肯卖呢。走吧,上去你就知道了。”说着推开车门下车。

电梯缓缓上升,终于叮的一声,停在蒋竞昶的楼层。

之所以说是蒋竞昶的楼层,是因为这一个楼层都是蒋竞昶的。蒋竞昶的公寓和我们的不同,上次我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钥匙卡就是电梯锁,所以电梯门一开就进了他的公寓。

这一个楼层,都是蒋竞昶的公寓。

但这次和上次不同,电梯门一开就能看到门口站着几个人高马大的保镖,陆乔飞领着我穿过那些人一路朝书房走去。

他抬手敲了敲门,里面的人说:“进来。”

我有些紧张地看了陆乔飞一眼,他朝我笑了笑,推开了双扇门。

那一刹那我愣在那里。

书房和我上次来的时候没有两样,只是这一次,宽敞的书房里除了蒋竞昶还站着另一个人,而这个人看到我的表情和我一样,甚至更为惊讶。

傅文洲。

我怎么都没有想到傅文洲竟然也在这里。

他一定也没有想到我会进来。

我们就那样直直地对视了几秒钟,直到蒋竞昶淡淡地向我说了一句:“司徒小姐来了。”他仍然是那样不紧不慢,气定神闲,他看起来是在等我。

但他没有跟我说话,而是看向傅文洲道:“傅先生,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

傅文洲的脸色变得煞白,蒋竞昶却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只是继续说:“哦,好像是说合作的事情……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我突然很有兴趣想要仔细听一听。”

傅文洲转过目光看向蒋竞昶,不知道是因为惊讶还是恐惧,他放下了杯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勉强笑了一下说:“蒋先生,我看今天我们不适合再谈下去了。”说完,也不顾蒋竞昶的反应,径直朝大门口走去。

陆乔飞一直抄着手站在门口,却就在傅文洲走到门口的时候,猛然抬起脚来朝着傅文洲踹了过去,力道之大,傅文洲整个人都给踢得飞了出去,然后重重地跌在地上,捂着肚子打起滚来。

我看得目瞪口呆。

陆乔飞的表情轻松得像刚刚只是踢了个球,傅文洲摔得那么惨烈,鼻子都流出血来,陆乔飞刚才还跟我说他打不过蒋竞昶?

我忍不住又去看蒋竞昶。

蒋竞昶这时终于抬起步子,慢慢地走向傅文洲,顺手端起傅文洲刚才放下的那杯红酒,道:“傅先生,那么现在,我们能好好地谈一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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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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