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乔飞把锅子放到气灶上,拧着开关点了半天火也没有把灶头点燃。
“所以,你没死?”蒋竞昶把打火机扔给他,“估计这气灶年久失修不太好用了,你之前不是住了对小夫妻吗?从来不做饭?”
“我怎么知道,你才是房东啊?”陆乔飞看了看打火机,不放心地用纸捏了个卷点了火才把气灶点燃了,扭头看了看蒋竞昶,“什么叫没死?我这么活蹦乱跳的,别咒我。”
蒋竞昶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是挺鲜活的。”
“疼疼疼……”陆乔飞闪了一下,扭着腰站到一边儿,“我身上多少处骨折你知道吗?现在跟乐高玩具一样都是拼接的,才三四个月,还没全长好呢。”
“那你就急着回来?”蒋竞昶收回打火机点了根烟,走过去把厨房的窗户打开了一点,“对了,你之前到底是在哪儿养伤的?谁照顾你的?你还没回答我怎么没死呢。”
“你的问题还真多,由美的问题估计都没你多。”陆乔飞打开一包方便面扔进锅里。
其实他来之前设想过很多种重逢的场面,但没有一种跟真实发生的情况相对应。他搂着由美的时候还在做着她随时可能抽自己一巴掌或者踢自己一脚的准备。
他觉得就是由美不原谅他,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人家没有,由美就那样任他抱了一会儿之后,看了看四周堆着的箱子,转身走进自己的公寓里去了。陆乔飞抬头看了看门外,到现在都没有看到由美出来过。
这算是什么意思?
生气?
还是没打算原谅他?
还是……
陆乔飞看着锅子里的水沸了,伸手到一旁的碗柜里摸了一把,扭头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只记得买锅,却忘了准备碗和筷子,本来以为好歹前面的住户能留点余粮,结果搬进来的时候跟新房子一样。
“你这房客都什么人哪,连双一次性筷子都不给留。”
“我那样急赤白脸把人家赶走了,你以为人家还能给你留万两黄金呢。”蒋竞昶也看了一眼空的碗柜,“那你就对着锅吃呗,大男人讲究什么。”
“你不是给了他们违约金了吗……我这是不讲究,印度人也不敢这么抓着吃吧。”陆乔飞指了指滚烫的面条,“我这手又没练过铁砂掌,这么伸进去捞面肯定烫成猪蹄了。”
蒋竞昶眯了眯眼睛:“去借。”
借?
陆乔飞没想到蒋竞昶能出这么个主意,看着他半天没接话。
“不是没筷子吗?去跟隔壁借,邻里关系就是这么建立起来的。”蒋竞昶朝门口抬了抬下巴,“从刚才到现在就没听见过门动静,肯定还在房间里。”
“我……”陆乔飞抬手抓了一下头发。
“你怕她咬你啊。”蒋竞昶走过去把炉火关了,扭头看着他说,“你没有告诉她,你八年前飞机失事的那次,是因为要赶回波士顿救司徒方吗?”
陆乔飞摇了摇头。
他不是不想说,而是觉得说了也没有任何意义。他是到了完成所有的“复仇”那一刻才知道被那杜给骗了,他想要赶回去找司徒方,谁知道飞机刚出国境就失事了。
没有结果的努力,说出来就像一种粉饰。
他知道由美可能会理解,但就算她能理解,自己也不想给自己找任何借口。
他的确是轻信了那杜的话,相信那个领养了自己的人竟然是害死父亲的元凶,脑子一热,就上演了一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戏码。他犯下了无法挽回的错误,他不想否认,更不想逃避。
他追悔莫及,但为时已晚。
连最后好不容易求着战友帮忙开出去的小型飞机,都被按照那杜的安排击落了。
“我说你的面还吃不吃了?”蒋竞昶瞥了一眼锅里开始膨胀的面条,“再过一会儿就成糊糊了。”
司徒由美已经在沙发上坐了好几个小时,听到门铃声她才发现屋里没开灯,外头的天光也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她试着动了动腿,都已经麻了。
“来了。”
她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直接单腿跳着到门口去开了灯,开门的时候她以为是管理员来送信,结果就愣在那里。
是陆乔飞。
她刚才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幻觉了?
陆乔飞真的回来了,陆乔飞没有死?陆乔飞还搬来她隔壁了……
她进屋之后脑子里一直盘旋着这一连串的念头,像搅拌机里的面粉和水一样,弄得脑子沉甸甸的。
但这时候真人就站在眼前,她其实想掐自己一下,但是没有动,那样子有点蠢。
“我……”敲开了门以后陆乔飞就有点发怔,由美也没说话,两个人面对面地沉默了几秒钟,陆乔飞伸手在裤袋上摸了一把才说,“我想……跟你借点东西。”
“什么?”由美回过神来,“借什么?”
“筷子。”陆乔飞用手指比了一下,“我煮了面不过好像忘了买餐具,面条不能用手抓,所以……”
“等我一下。”由美转身走到厨房,拉开碗柜之后没有动。
陆乔飞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司徒由美用力吸了一口气。
是的,他回来了。
说过的话要算数,陆乔飞你回来,我们就重新开始。
由美觉得眼睛有点湿,抬手抹了一下眼角,从碗柜里拿出一副碗筷。
本来,碗柜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两大一小的。
现在这样正好。
“谢了。”陆乔飞接过碗筷,看着由美像是想再说什么,但终究也没说,就转身走进房间了。
由美是看着他进屋的,转身刚要关门就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巨大的声响。
“怎么了?”陆乔飞的房门没有关,她几乎是直接冲进厨房的,就看到锅整个翻在地上,面条汤汁洒了一地,陆乔飞用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咬牙吸了口气。
“没事,被烫了一下。”陆乔飞弯腰要收拾,却被由美拉住了。
“烫到了吗?”由美拉着他的手往水龙头下送,冰冷的水冲到伤口上,很快就能看到手背上烫红了一大块。
她皱了皱眉头:“你家有烫伤膏吗?”
“还没……买。”陆乔飞本来觉得自己准备得挺充分的,准备了几大箱子的东西,但现在才发现什么都缺,缺的还都挺关键。
他当时是太急着搬回来,可是没办法,从醒过来的第一天他就想看到由美,不管她是什么反应都好,能看见就行。
“你别乱动,别收拾,等我一下。”由美转身到门口的时候不放心地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别乱动。”
陆乔飞正要蹲下身子捡起锅,被这么一瞪又站直了。
涂了厚厚一层烫伤膏之后伤口就不那么疼了,虽然说烫伤也不是小伤,但真的跟摔断骨头比起来真是太轻了,根本算不上伤,就是手活动起来不方便。
由美把东西收拾干净,又从柜子里拿了一包方便面。
陆乔飞本来想问“你煮吗”,但他没开口,他怕一开口就把由美吓跑了。
他就这么安静地靠在料理台上,看着由美背对着自己往锅里加水,点火,放面条,气灶这会儿像回魂了一样,一点就着。
“刚才半天点不着来着。”陆乔飞下意识地说了这么一句,说完之后有点后悔,他盯着由美的背看了好一会儿,生怕她这时候突然醒了,然后来一句“我回去了”。
但是由美没有动。
“由美?”他觉得这样也不太对劲,还是喊了一声。
由美还是没有动。
“由美?”陆乔飞终于忍不住,走上去用手轻轻碰了由美一下。
他本来以为由美被碰这么一下大概会闪开或者推开,他根本没想到由美会突然转过身来一把把他抱住了。
陆乔飞几乎是给这一下抱蒙了,被撞得退了一步差点没站稳,然后就一动也不敢动了。感觉就像有只猫趴在腿上,即使不舒服,即使腰扭着,手还抬着,他也不敢动。
“由美……”但是这么一直拧巴站着确实不舒服,他终于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靠在了料理台上说,“我这样……”
“你别动。”由美没有松手,任由陆乔飞退了一步还是紧紧地抱着他,“也别说话。”
陆乔飞的后半句被堵了回去,轻轻叹了口气。
“我以为你死了。”由美把脸埋在他肩颈里,声音闷闷的,“我真的以为你死了,我都等了四个多月了你都还没有回来,你知道我多害怕吗?”
那声音像猫爪子一样在陆乔飞心上抓了一下,他抬手搂住了由美的腰。
“我知道,对不起。”
由美收紧了手臂,用了几乎要勒死陆乔飞的力气:“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我每天在医院都一个人偷偷哭。”
“竞昶不是说你没怎么哭吗?”陆乔飞说出来就有点想抽自己,果然由美松了手。松了手也好,他现在骨头还没全长好,被这么用力抱着还是疼。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陆乔飞急了,急中生智盯着炉子说了句,“锅要沸了。”
由美回头看了一眼炉子,急忙用抹布裹着掀开了锅盖,陆乔飞关了火。
“吓死我了,我这儿刚住进来就火灾了,竞昶肯定得宰了我。”陆乔飞松了口气。
“蒋先生早就知道你要回来吧?”由美看了看陆乔飞,“他今天送我回来的时候就古古怪怪的,说什么要把洛洛接走几天,他早就知道你要住进来了吧?”
“啊?嗯……”
陆乔飞抓了抓头发,不知道就不会给他安排公寓了。
由美不再说什么,把面倒进碗里,放好筷子说了句:“吃面吧。”
“你要走吗?”陆乔飞抬手拉住由美,习惯性用了受伤的手,疼得直吸气,但是也没有松开,“由美,你是不是还生气……你……没打算原谅我吗?”
其实他知道,就算她不原谅他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心里明白和做起来是两回事,他眼前这个人活生生的,他就想抱着她,搂着她,哪怕就是这么看着也好。他恨不得向满天神明请罪,折寿也不要紧,只要由美肯原谅……哪怕不原谅,不要不理他就行了。
由美转身看着陆乔飞,但是没说话。
“你不是说过如果我没死……”陆乔飞皱了皱眉头,有点紧张。第一次告白都没有这么紧张,当然他其实也没有告白过,这就算是第一次吧。
“如果我没死,我们就重新开始。”
由美仍然没有说话,大眼睛在白炽灯下微微闪着光。
“你当时……”
你当时亲口说的,我听见了。
但是陆乔飞没敢这么说,这么说好像在强迫人家一样,他没有资格强迫由美原谅他,根本没有立场说这种话。
“当然就算你反悔了也……”
“重新开始的意思是要从零开始吧?”由美突然开口了,但说出来的话让陆乔飞一愣,他抬头看了看由美,轻轻“啊”了一声。
“从零开始,就是说要从认识到不认识,从不熟悉到熟悉,没有关系到有关系。”由美抽回被陆乔飞抓着的手。
她流了那么多眼泪也不能白流,虽然她还有很多问题,但她现在还有点乱,还有点恼。
四个月,不,四个多月。
这一百二十多天是怎么过来的,每天要挣扎几次,哭几次,陆乔飞你知道吗?
“啊?是……”陆乔飞还有点不明白,正努力跟上由美的思路。
“所以你今天才刚搬来,我们才刚认识,你……”
“嗯……对,我刚搬进来。”
不急,对,不能急。
陆乔飞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你借了我的东西。”由美看了一眼一旁的碗筷,“记得要还。”
“啊?”陆乔飞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很快就笑了,“是,我一定还。”
“我走了。”
听见由美的关门声,陆乔飞才松了口气,刚拿起筷子就听见身后一个声音说:“你们俩还挺会玩啊。”
看见蒋竞昶侧着身子靠在门框上,陆乔飞横了他一眼:“刚才躲哪儿去了?”
“在卧室呢,不是给你们留点空间吗,这小别胜新婚的。”蒋竞昶跟着陆乔飞到了客厅,“你这个女朋友挺有意思的。”
“现在还不是女朋友,没听见她说的啊,现在开始得从头追起。”
陆乔飞把碗放到桌上开始低头吃面,嗯,挺好吃的,比自己煮的好吃。他现在心情不错,至少由美没有后悔,她答应了重新开始,至于以后怎么样……
以后会怎么样?
他抬起目光看向蒋竞昶:“说起来女孩子怎么追?”
司徒由美回到房间里坐下的时候,手还是控制不住地有点发抖。
从迷惘到兴奋的阶段里,她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但是陆乔飞还活着,这比任何事都让她感到高兴。
你还活着。
又回到我身边。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对面灯火通明的公寓楼,从玻璃窗看进去可以看到都是匆忙下班回家的人,有的忙着做饭,有的忙着打电话,还有小孩子到处乱跑。
她以前都觉得这些没有意义,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陆乔飞回来了。
这世界似乎都重新有了颜色。
由美伸了个懒腰,转身走进卧室拉开抽屉,拿出那支掉了漆的录音笔,戴上了耳机。
是的,爸爸,陆乔飞他回来了。
他又回到了我的身边。
司徒由美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是被门铃声吵醒的,醒来才发现自己是窝在沙发上睡着的,要不是昨天开了空调,恐怕一晚上能冻醒好几次。
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九点了。
“糟糕。”由美飞快地跳起来往洗手间冲,冲到一半听见门铃还在响,又急忙跑回来开门,跑到门口又想起来自己刚起床又回到浴室照了照镜子,这才打开了门。
陆乔飞的手还保持着按门铃的姿势,看到突然开门的由美,先是一愣,才慢慢开口说了声:“早。”
“早。”由美还有点喘,陆乔飞皱了皱眉头:“你这是在屋里……晨跑?”
“我……”由美抬手顺了顺头发,看见陆乔飞手里的碗。
“啊?”陆乔飞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碗筷,笑了笑说,“我来还东西的,看你昨天借我东西的分上,我今天知恩图报送你上班怎么样?你应该……”陆乔飞看了一眼客厅的时钟,“迟到了吧?”
“糟糕。”由美这才注意到时间,没来得及收走陆乔飞手里的碗就往房间里跑。陆乔飞端着碗站了一会儿,有点无奈地走进厨房把碗放进碗柜,拉开抽屉的时候不禁一愣。
所有的餐厨都是三套,两大一小。
他低头笑了笑,推上抽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是的,由美,我回来了。
车子开到公司楼下的时候由美还在梳头发,匆匆把头发扎了个马尾,对着后视镜照了照才算是打扮完了。
“哎,你就这么走了啊?”陆乔飞看着由美推门下车,有点不甘心,“好歹我起这么大早送你上班,你不该说点什么吗?”
由美没有说话,心里却笑了。
陆乔飞在这方面有点笨,毕竟他从来都是被女孩子围绕着的,在追女生这方面大概是没有天分,也没怎么操练过的。
陆乔飞看着由美不说话,叹了口气说:“算了,你去上班吧。”
由美盯着他握方向盘的手,昨天烫伤后她只是涂了药膏,这时候已经用纱布包扎过了,看起来是蒋竞昶或者蒋竞羽给他包扎的,她心里一直有个疑惑,是时候该问问了。
“下次八点半来吧,我九点上班。”由美说完这句,推开车门下了车。
“啊?”陆乔飞急忙跟着跳下车看她,“你刚说什……”
“晚上吃饭,我请你。”由美朝陆乔飞转了个身,“给你接风。”
由美是一蹦一跳走进办公室,蒋竞昶正好在陈艾美的办公室里,等他出来的时候由美已经站在办公室门口等他。蒋竞昶清了清嗓子看她说:“迟到了?挺难得。”
“托您的福。”由美看着蒋竞昶打算一脸装傻地走过去,转身喊了一声,“蒋先生。”
“嗯?”
本来想就算不直接说,也应该调侃他几句,但看到蒋竞昶时由美突然不想说了。
“怎么了?”蒋竞昶倒等急了,干脆转身等她说下去。
“没。”由美笑了一下,“我就是想谢谢你。”
“啊?”蒋竞昶有点奇怪,虽然装得挺淡定,但是做好了被司徒由美臭骂一顿的准备。昨天陆乔飞就告诉他了,那个人看起来脾气很好,但真的发起火来挺吓人的。
更何况,自己知情不报……也是有罪。
他其实在由美住院后没多久就接到了陆乔飞的电话,虽然具体的情况都还不了解,但他已经知道了陆乔飞没死,那家伙丢下一句:“先别告诉任何人,再给我寄点NX17,不然我真的要死了。”然后就挂了电话。
什么时候回来也没有说,也不让他们过去看,收件人地址是个奇怪的国境线,问多了陆乔飞只会说:“不用担心,有朋友在。”
朋友?
什么朋友?
陆乔飞还有其他的朋友?
他失忆前的朋友?
蒋竞昶也没办法多问,每次陆乔飞打来都一分钟自动挂断,大概是付费电话。好不容易逮到一次,蒋竞昶插嘴问了一句:“那些人还会不会来找麻烦?”
陆乔飞想了想说:“不会了,朋友会搞定的。”
到底是什么朋友?
蒋竞昶百思不得其解,只能这样断断续续地和陆乔飞保持联络,直到一个星期前陆乔飞告诉他,他要回来了。
那时候蒋竞昶每天来找陈艾美的时候都有点胆战心惊,就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说漏了嘴,所以总是能避则避。直到昨天,陆乔飞那家伙堂而皇之拎着个旅行袋出现在车库,说了句:“我的公寓呢?”
由美现在说谢谢他,是真的谢谢他?
他看着转身离开的那个背影,这个人还真是跟陆乔飞一样,让人有点琢磨不透。
快下班的时候司徒由美看了看电话,陆乔飞没打过来。
难道是在家里等着?
那她还得先回家,她本来想给陆乔飞打个电话让他出来,但想了想还是没有打。
握着电话东想西想,突然有个念头吓了自己一跳。
陆乔飞该不会又消失了吧?
想到这里,她急忙拿起外套就跑下楼去,刚到门口就看到陆乔飞那辆SUV停着,早上开的也是这辆车。
“你……”由美走到车边,陆乔飞正从车上下来,“一直在这里?”
“嗯,反正没什么事。”陆乔飞抬头看了看蒋氏大厦,“你现在在十七楼?”
“嗯。”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陆乔飞一直在楼下等着,不是说了晚上吃饭吗?
难道他也怕自己跑了?
“想去哪儿吃?”陆乔飞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
“都行吧。”由美盯着陆乔飞上了车,忍不住还是问了,“为什么一直在楼下等着?”
“啊?”陆乔飞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看她,突然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有点不想跟你分开,回去的话也是一个人在家,挺无聊的,这里至少离你近点。”
这次换由美有点发怔,等陆乔飞把车开到大路上了,她才回过神来说了句:“回家吧。”
“啊?”陆乔飞心头一惊,反问了句,“不去吃饭了?”
“不去了。”由美望着窗外,陆乔飞看不到她的表情,心却是猛地一沉,正要掉头的时候,由美说了句,“回去做饭吃吧。”
陆乔飞愣了一下,车子在原地掉了个头。
“好。”他笑了笑,踩下油门说,“那先去超市吧。”
买东西的时候由美也没什么话,陆乔飞就跟在后面看她把东西一件件放到推车里,他其实挺喜欢这样跟由美逛超市的,哪怕她什么都不说,他也觉得很舒服。
菜上桌的时候,陆乔飞已经靠着沙发睡着了。
因为陆乔飞公寓里什么都没有,后来还是决定在由美的公寓里煮。陆乔飞一回来就没有说话,由美以为他先回自己公寓了,这时候才发现他靠着沙发睡着了。
他一定是很累了。
由美蹲在沙发旁看着他,这几个月里又发生了什么事呢?
她对陆乔飞不了解的部分实在太多了,曾经的十年,过去的八年,现在消失的四个月……她小心地伸出手指拨去陆乔飞额头上的头发,额角细细的伤疤还在。
她的手顿了一下,掀开了他的衬衫衣角。
从山崖上摔下去不是简单的伤,真的一点事都没有吗?
只掀开一角就看到了里面绑着的纱布,绑得挺厚的,看起来一半是为了固定作用。
一定伤得很重。
陆乔飞忽然动了动身子,由美急忙松开手,站起来退到桌边。
陆乔飞翻了个身差点从沙发上掉下来,抬手撑了一下才坐稳了:“吃饭了?”
“嗯。”由美把饭盛好放到对面,陆乔飞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有点惊讶:“你会做这么多了?”
“嗯。”由美把筷子递给他,“尝尝?”说完才似乎想起来陆乔飞没有味觉,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没事,我尝尝。”陆乔飞笑了笑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鱿鱼放到嘴里,“不错哎,你还知道放糖?”
“你能吃出来?”由美有点惊讶,端着碗没有动。
“嗯,差不多都能吃出来了,摔一下大概摔正常了。”陆乔飞笑了笑,低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看着跟几天没吃饭似的,由美忍不住有点心疼,放下筷子看着他说:“陆乔飞。”
“嗯?”陆乔飞没停下来,喝了口汤看着她。
“你这些日子都去哪里了?”
“我……”陆乔飞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由美心想总算是慢下来了,这么一口气狼吞虎咽回头撑坏了胃。
“你不要告诉我你从山崖上摔下来被世外高人救了,然后隐居山林修炼内功,最后练成了绝世武功,连味觉也恢复了?”由美闪闪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你都知道了还问我。”陆乔飞笑了笑,夹了一块红烧肉。
“放下。”由美拿起筷子按住那块肉,“不说实话别吃了。”
“别啊。”陆乔飞叹了口气,“就是有个朋友救了我,我这几个月一直在他那儿养伤。他这个人不喜欢让人家知道他的身份……我不是说他是世外高人啊,他就是身份有点特殊,不想让人知道。”
“朋友?”由美松了手,陆乔飞飞快地把那块红烧肉放到嘴里。
“他为什么救你?”
“都说了是朋友啊。”陆乔飞低头扒了几口饭,把空碗递给由美说,“我都说实话了,再赏一碗呗。”
由美没再说什么,她知道陆乔飞不想说,也许人家真的有苦衷。
毕竟这件事还牵扯到第三个人,她不想太勉强,连累别人。
由美收拾碗筷的时候,陆乔飞就一直在厨房站着,由美皱眉看着他:“你手上有伤又不能碰水,待在这儿碍事,快出去。”
“我不,竞昶说没那么娇贵,就是有点不方便。”陆乔飞拿了块干抹布,“我帮你擦干。”
“你把碗擦干,我不用擦干。”由美递过去一个碗,想了想,还是扭头看着陆乔飞说,“其实我一直不明白,蒋竞昶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他贪图我的美貌……”陆乔飞把擦干的碗放到碗柜里,看见由美瞥过来的眼神,咽了咽口水说,“好吧,其实就是我原来……洛洛出事的时候,帮过一点忙。”
“帮忙?”
“嗯。”
陆乔飞其实不太想告诉由美这件事,因为现在想起这件事就会让他想起司徒方,那个曾经把被遗弃的自己捡回去的人,他却伤害了那个人。
“其实蒋竞昶的双胞胎姐姐生下洛洛的时候,蒋家老爷子是要扔掉的,刚足月就找了个人家就随便送出去了。结果那家人就是想骗钱,把孩子随便扔了就拿钱走了。”
陆乔飞低头擦着碗,继续说:“我那时正好住在蒋家医院里,听到蒋竞昶打电话说一个婴儿大雨天的不知道被扔在哪儿找不到。我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心里特别难受,想出去找一找。”
“你找到了?”
由美没有问为什么觉得心里难受,她知道陆乔飞为什么会对被遗弃这种事这样感同身受,他之前一直以为父亲是自杀的,那瞬间大概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他。
就像那个孩子。
“在一个便利店找到的。”陆乔飞把最后一只碗擦干净放到碗柜里,比画了一下,“当时洛洛才这么大点儿,放在一个篮子里,营业员不知道怎么办。我给竞昶打了电话,他不知道我也出来找了,还以为我从医院私逃了。”
由美盯着陆乔飞看了一会儿,这就怪不得陆乔飞能把洛洛当自己儿子一样看待:“怪不得你那时候说,救了蒋竞昶儿子,他能把一个S城送给我。”
陆乔飞又想起了那天晚上。
大冷天的他抱着个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便利店不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过了十一点就关门。他只能把孩子包在衣服里,外套拉链拉到脖子,又怕孩子透不过气来拉下来一点。
小孩子才刚足月,眨巴着眼睛看他,看起来茫然又可爱。
他后来听医生说,再晚一点找到,孩子估计就冻死了。
那时候他虽然什么都还想不起来,但总觉得也曾经有人给自己这样的温暖。
只是没想到自己竟然……害死了那个人。
“谢谢你请我吃饭,我先走了。”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陆乔飞的情绪就有点低落,走到客厅的时候头也不回就朝门口走。
“等一下。”由美抬手拉了他一把,“有个东西给你听。”
“嗯?”陆乔飞愣了一下,由美已经转身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支录音笔。
“拿回去听吧,我怕我这儿纸巾不够用。”由美把录音笔塞在陆乔飞手里,陆乔飞还没太明白她什么意思,但已经被由美推到了门口,“明天不用送我上班,下班来找我。”
“啊?嗯。”
陆乔飞站在门口,看着门被关上了,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录音笔。
由美快下班的时候才接到通知要回一趟S城,陈艾美已经帮她安排好了机票和酒店,让她明天下午就出发。
“虽然我觉得这不太近人情,你们好不容易又见面了,但艾美脱不开身只能让你去。”蒋竞昶一脸为难地看着正从他这里拿文件的司徒由美。
“没事,我也想回去看看。”
由美把架子上的文件一份份找出来。她是很想回去看看,段启杉那日之后就没有了音信,她也不敢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不知道回去S城是不是能找到一些关于他的消息?
至少……段氏集团还在那里。
下楼的时候陆乔飞那辆SUV已经停在楼下了,由美刚走近,就看到陆乔飞跳下车了。他看起来精神不错,昨天的沮丧已经不见了。
“挺精神的嘛。”由美笑了笑。
“嗯。”陆乔飞把录音笔递过去,他昨天听了一晚,反反复复的,本来没想哭,但最后没有控制住,还好由美没有让他在她家听。
“听了?”由美拿过录音笔。
“听了。”他笑了笑,没有再接下去,现在心里像是被洗刷过的房间一样透亮,他很高兴,觉得装两个翅膀就能飞了。他拉开车门看由美说,“今天去哪儿吃饭?”
“出去吃吧,我明天要飞S城,不想做饭了。”
“明天?”陆乔飞也坐进车里,关上车门的动作慢了一拍。
“工作上的事。”
陆乔飞“嗯”了一声,低头发动车子的时候说了句:“我跟你去。”
“你?”由美有点好笑,抬手戳了一下他肋骨,“你这样能坐飞机?不怕颠散架了?”
“哎,疼,别乱戳。”陆乔飞闪了一下,“散了你再帮我装起来呗,反正我就是……”
就是不想跟你分开。
陆乔飞咽下后半句话,等着由美再找理由反驳自己,但由美却没有这么做,只是想了一想说:“那早点回去弄点吃的就休息吧,明天早上九点的飞机。”
“好。”陆乔飞高兴起来,转着方向盘把车子开上了大路。
S城还是跟以前差不多,由美把正事办完只用了半天,但她得了两天的假能在S城逗留,也就不那么急着回去。公司派了车和司机,但陆乔飞也租了车,就没有用公司的车。
“现在想去哪儿?”看着由美从公司出来,陆乔飞问。
她其实想去的地方很多,她想先找找段启鸿,看看有没有段启杉的消息,但是要去哪里找段启鸿呢?
她到段氏问过,似乎现在的掌权人都不姓段。段启鸿不知道在哪里,她不打算绕圈子去找了。
“陪我去看个老朋友。”由美拉上安全带,“郊区疗养院。”
天气转暖以后,疗养院的后山上开满了小白花,远远看去像是油画一样美。
陆乔飞把车停在了院门口,有点惊讶:“你有朋友在这里?”
“嗯。”由美有点想笑。陆乔飞有点无奈,推着车门跟下车说了句:“你是不是有点交友不慎啊。”
“精神病人也有交朋友的权力,你不要歧视人家。”由美走进大厅,正要往护士台走的时候才想起来她不知道段启杉妈妈的名字,但是记得房号,想了想决定直接去房间。
陆乔飞跟在后面左右看着:“这里环境不错。”
“你要喜欢以后我也送你来住。”由美扭头看了陆乔飞一眼,看到他呆愣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病房里正有护士在铺床单,看到他们进来问了句:“来看病人吗?”
“是。”由美有点奇怪,房间跟以前不太一样了,窗台上的小花也不见了,躺椅上的毯子叠得干干净净,“这儿是不是住着一位夫人,大概四五十岁的年纪。”
“你说段太太啊。”护士小姐指了指门口,“刚有人接她走了。”
“刚刚?”由美有点惊讶,但来不及多想就追了出去。她进门的时候没有留意有什么人出去,因为病院里面推着轮椅走来走去的人实在太多了。
但是好像是看到有个熟悉的背影,但也许只是好像。
一口气跑到院子里都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背影,陆乔飞紧跟着追了出来,气喘吁吁地看我说:“怎么了?你看见什么了?”
是啊,看见什么了呢?
一望无际的草坪上洒满阳光,空气里都是温暖的味道。这是司徒由美这些年来看到过的最好的一天,可是在这最好的天气里,却看不到曾经熟悉的人影。
“也许看错了。”由美叹了口气,转过身朝护士台走去。她还想问一些事,但至少有一件事可以肯定了,段启杉来过,或者他找人来过,总之,他应该没事。
没事就好。
陆乔飞却没有立刻转身,目光停在一棵梧桐树后好一会儿没有动。
“你看什么呢?”
“啊?”陆乔飞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你是不是还有事要问护士?”
“嗯,有点事要问。”由美脚下顿了一下,突然站住了,看向陆乔飞说,“那时候段启杉跟我说,你找不到我,找到他那里去了?”
“嗯,去找过一次。”陆乔飞抬手抓了抓头发,转身朝里走。
由美皱了皱眉头,上前拽了陆乔飞一下:“你说当时你掉下山崖没有死,是被谁救了?”
“就是……一个朋友。”陆乔飞扭头看着护士台,“你不是要问什么事吗,还不快问。”
朋友吗?
梧桐树后的人低头笑了一下,蹲下身子替轮椅上的妇人盖了盖毯子说:“妈,你看,我不是一个人,我现在也有朋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