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十八年前,就有人画下了一个圈套等着我们往里跳。
陆乔飞也好,父亲也好,都不过是这陷阱里的困兽。
我醒来的时候是躺在一个卧室里。
窗帘拉得很严实,室内有昏黄的灯光,尽管灯光这么柔和,我还是用力闭了闭眼睛才重新睁开。
“醒了吗?”段启杉的声音很近,我睁开眼就觉得额头上冰凉冰凉的,他的手贴着我的额头,“烧退了。”
我发烧了?
我有点糊涂,一时间想不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段启杉在屋子里忙了一会儿,走过来坐到床沿扶我起来喝了口水,我才看清这不是宾馆。
“我在哪儿?”
“我家。”段启杉放下杯子,在我背后垫了个枕头。
“你在波士顿也有家?”
“应该我问你,怎么会突然来波士顿?”
“搭飞机过来的。”我打量了一下屋子,摆设很简单,说是个避难屋也不奇怪,“你是怎么把我弄过来的?”
“你在墓园里昏倒了,我也不知道该把你怎么办,就只好先把你带过来了。”他把床头柜上乱七八糟的杯子和药瓶摆好,“你来波士顿的事,是不是没有告诉陆乔飞?”
他怎么知道?
“陆乔飞正到处找你。”段启杉看着我笑了笑,他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地漂亮,“都找到我这儿来了,你说他是不是急疯了。你们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我摇了摇头。
“那怎么不给他留个消息什么的?”
留消息?
在我离开艾瑞克工作室的前一秒钟,我都没有想过自己会突然来到波士顿,我怎么给陆乔飞留消息?
我脑子里简直像有一只搅拌机不停地嗡嗡转着,转得我的头又疼又晕,连我怎么去的机场,怎么买的机票都不太记得了。
我揉着额头,闭了闭眼睛:“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没想过……会来这里,本来就打算离开一会儿。”
“你这个一会儿有点长啊。”
“很长吗?”
“你睡了两天了。”段启杉看了看表,“今天7号了。”
“两天?!”我真是没想到,差点一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但我睡了两天浑身都是酸软的,现在动一动就浑身疼,手指头都有点发麻了。
“对,两天,所以别乱动,万一散架了怎么办?”段启杉扶着我把我放到床上,“而且你烧还没全退,先吃点东西,把药吃了再说吧。”
“我发烧了吗?”
“嗯,烧得挺厉害。”段启杉把床头上的面包和水递给我,我摇了摇头说:“我直接吃药吧。”
“胃撑得住吗?”他把床头柜上的药片递给我。我接过药片吞下,喉咙干涩地疼。
“嗯。”
“你要不要现在给陆乔飞打个电话?”段启杉说着拿出手机,我摇了摇头。现在打给他我也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旦他问起来只会更加说不清楚。
“等一下吧。”我抬起眼睫看向段启杉,“段先生,我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
“嗯?”段启杉正要起身,回头看了我一下。
“你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现在?”段启杉有点吃惊。
“现在。”我掀开被子,试了试踩到地面,还是有点像踩到棉花,但我不想耽误太久。
“就现在。”
和上次回来的时候差不多,白色的小楼因为年久失修已经斑驳不堪,院子里也杂草丛生。
我推开院门走了进去,杂草都没过我的腰了。
“这是什么地方?”段启杉跟着我走进院子,他比我高一点,拨开草还要弯着腰,更累。
“我以前住的地方。”我走到门口,门锁还是推不动。我稍微用了点力,没想到生锈的锁突然咕咚一声脱落了出来。
真是年久失修,锈得可以。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粉尘的味道,段启杉给呛了一下,咳嗽起来。我左右看了看,转身走进书房。
“找什么?”段启杉看我在房间里转悠,也不知道该不该跟着我转就一直站在门口。
“我记得是这里。”我走到原来放书桌的位置,敲了敲地板,下面是空的。
段启杉跟着走过来,看我在想办法撬开地板,问了句:“这地板还要吗?”
“不是要地板,是要地板下的东西。”没记错的话,父亲说的东西是在这里。
“那你让开点。”段启杉抬手推了推我,站起来一脚踩下去,腐朽的地板碎成渣。
我拿出了下面的盒子,拍了拍上面的灰。
父亲去世前对我说,如果有什么事就来这里找这个盒子。我那时候也不是没有回来过,但房子被银行查封了我进不来,几次尝试失败后,我也没有再来过。
我一直以为里面放的是钱,投靠了傅文洲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现在想来,也许不是。
“是什么?”段启杉看我打开盒子,愣了一下,里面只有一支录音笔。
“没电了。”我试着开了一下,打不开。
“废话,放八年都还有电那是变形金刚。”段启杉拿过来看了一下说,“这个充电器应该还有的卖,去买一个吧。”他站起来又看了看四周说,“还有别的要拿的吗?”
走出房子,段启杉带我到市场上逛了一圈,买了充电器才回到公寓。我给录音笔充电的时候,段启杉从冰箱里拿出两包速冻饺子:“吃这个行吗?不行也只有这个了。”
我笑了笑,握着录音笔翻了一下,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录音笔充电很慢,直到我们吃完收拾好,它还没有充满,但是应该已经能用了。
“我在外面等你。”段启杉递过来一副耳机,笑了笑,“要是有什么少儿不宜的,我听到就不太好了。”
我接过耳机插上了,塞到了耳朵里。
父亲熟悉的声音顺着电波传过来,他说:“由美,好久不见……”
那一刹那我的眼泪像决堤一样汹涌而出,我抱着膝盖蜷起身子,用力地哭了起来。
父亲第一次把陆乔飞领进门时,他只有九岁。
瘦小苍白的少年,刚刚经历了丧父之痛。他微垂的眼睫,略长的刘海都像是保护屏一样保护着他,不让人看到他情绪里的低落和消沉。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被父亲紧紧握着。
然后父亲对我说:“由美,这是陆乔飞,从今以后,他和我们就是一家人。”
那是我们的初次见面,那时候的陆乔飞甚至都没有抬起眼睫来看我一眼。
我听父亲说陆伯伯是自杀的。
当父亲抱着我坐在飞机上,心急如焚地告诉我他有一个朋友很需要他的帮助时,陆乔飞正拿着刚到手的新玩具兴冲冲地推开书房的门。
然后,他看到了父亲悬挂在书房门廊上的尸体。
那一刻没有人知道陆乔飞在想什么。
父亲很担心陆乔飞,吃饭的时候总是把更多的菜夹到陆乔飞的盘子里,但那些菜最后都是被原封不动地剩下来;父亲总是给陆乔飞买各种玩具,但每一件都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甚至连包装都没有拆。
他给陆乔飞安排的小床陆乔飞从来都没有睡过,好几次父亲早上去推门,都只是看到陆乔飞抱着枕头缩在墙角,就那样坐着好像根本没有睡过。
那时候陆乔飞总喜欢缩在角落里,低着头微微蜷着身子。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时候的陆乔飞总是低着头是因为他害怕一抬头,就会看到悬挂在门廊上微微摇晃的父亲的尸体。
我牵着陆乔飞的手第一天去上学的时候,父亲就对我说,要好好照顾陆乔飞。
但他比我大了三岁,自然是在比我更高的年级里。而那些高年级的孩子最乐意做的事无非是欺凌弱小。
而那时候的陆乔飞又瘦又小,身高还不及我的耳朵。每天放学回到家的时候,他身上都带着各种污渍和伤口。父亲总是长叹一声,然后替他准备干净的衣服和伤药膏。
但即使满脸满身都挂着伤痕,陆乔飞依然是个漂亮的少年。
从小学开始他就备受瞩目,总是有大群的女孩子围着他转,但他只是沉默地走着,像是身后跟着许多小鱼的沉默鲸鱼,没有人知道他垂落的眼睫下到底藏着怎样的世界。
那一年冬天,陆乔飞突然在学校失踪了。当父亲带着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倒在学校后面的工地上,被人打得满身是血。父亲抱着陆乔飞,手都在发抖。
谁都知道,无论怎么打陆乔飞都是不还手的。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任由那些拳脚雪片一样落在他身上,甚至打得他满脸是血,也不吭一声,连疼都不会说一下。
于是那些大孩子就更加喜欢欺负他。
父亲说,陆乔飞生病了。
他带着陆乔飞去看心理医生。他们把他放在一个椅子上,用各种玩具和方法逗他说话,但陆乔飞依然只是低着头,连眼神都没有动一下。
我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看着陆乔飞,他在抬起眼睫的时候,不小心向我这里看了一眼,但那时候我看到的,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漆黑巨大的空洞。
医生说,陆乔飞病得很严重。
父亲无可奈何,决定要把陆乔飞送进专门的诊疗中心。
那天一大早,护士和医生开着白色的车子来到家门口。父亲把陆乔飞的行李打包在一个小小的箱子里,然后蹲下身子看着陆乔飞说:“乔飞,你要听话,等你的病好了,伯伯就接你回来。”
那一刻,我看到陆乔飞微微抬起眼睫,那漆黑的眼瞳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了不信任,他是在害怕。
而他一直在寻找,却没有什么能填满那恐惧,于是那空洞越来越大,大得连他自己都被卷进去。
护士走过来牵起陆乔飞的手,那一刻他又重新低下头去,像是认命一样任由护士拉起他的手。却是那时候,我冲了上去甩开了那护士的手说:“不许你们带他走。”
父亲喝止我说:“由美,不要任性。”
我固执地把陆乔飞藏到了身后,望着父亲说:“是你说的他和我们是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就应该住在一起,你不能把他送到别的地方去。”
我瞪着那些穿白衣的人说:“坏人。”
然后我就那样拉着陆乔飞,噔噔噔地跑上了楼。陆乔飞还在楼梯口跌了一跤,我拉起他躲进房间里,飞快落了锁。父亲在楼下大声喊我的名字,而我只是用力地抵着门,转过身发觉陆乔飞在看着我。
这是他进门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这样望着我。
他的眼睛很大,很漂亮,漆黑的眼瞳里闪烁着星星一样的光芒,但即使是这样,也掩盖不掉他眼底的恐惧和绝望。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认真地说:“不要怕,我不会让他们带你走的。”
那一刻虽然微不可察,但我看到他向我点了点头。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是叫……司徒由美?”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陆乔飞的声音,清脆的童音,口齿清晰,他的中文讲得比我好太多。
我模仿着他的口气说:“对,我叫司徒由美。”
从那一天起,我每时每刻都牵着陆乔飞的手,他也总是紧紧地抓着我,好像我一松手,这个世界都会离他远去。有时候我要用双手做事,他就会害怕起来,我便把马尾辫塞给他说:“抓着这个吧。”
陆乔飞抓着我的马尾辫,第一次对我笑了起来。
那些穿白色衣服的人又来了几次,但每一次我都会把陆乔飞藏起来,虽然我也知道父亲真的要找也并不是找不到,但父亲终究还是放弃了。
但他仍然每天吃饭的时候给陆乔飞夹很多的菜,而陆乔飞仍然只是望着那些菜,都不动筷子。然后过了很久,他才用筷子夹起一块肉,放到了我的盘子里。
那一刻父亲的震惊,简直好像纽约股市崩盘了。
而陆乔飞只是看着我,一直要等我张嘴把那块肉吃下,才放心地低头吃自己碗里的饭。
陆乔飞开始好好吃东西,半夜的时候,他会抱着枕头跑到我的房间里来,然后悄悄地挨着我的床边躺下。我扭头看他,他就安安静静地在我床边抱着枕头躺下,睡得很安心。
父亲无可奈何,在我的床边给陆乔飞打了个地铺。
他开始学会躲闪,那些高年级的孩子再动手的时候,他就会跑开,虽然并不有用,但他还是能避开不少的拳脚。但我还是不放心,所以一到下课我就会跑去他的教室门口。
爸爸因为担心陆乔飞,把他放在和我同一个年级。
而我每次跑过去他的教室,还是能看到那些大孩子在欺负陆乔飞。他们或是翻陆乔飞的书包,或者是拿他书包里的东西往他身上乱扔。我恼火起来,抡起书包朝大个子托尼砸过去,拉起陆乔飞就跑。
我对陆乔飞说:“你不能总是任由他们打你,你来到这个世界上又不是专门给他们欺负的。”陆乔飞那时候疼得吸着冷气,我气不过打了他一下说,“要欺负也只有我能欺负你,懂吗?”
陆乔飞怔怔地看着我,然后点了点头。
然后第二天下课我去找陆乔飞的时候,他又是满脸挂彩地站在教室门口。当我气不打一处来,朝他走过去的时候,他却突然地朝我笑了一下。
我生气地丢下书包说:“你笑什么,被人打成这样你还有脸笑?”
然后陆乔飞就不笑了,低了低头,跟着愤怒的我一路沉默地回到家。
后来我才知道,就是那一天陆乔飞把那个总是欺负他的大个子托尼打趴下了。那时候所有的孩子都只是看着,居然没有人敢靠近陆乔飞。
从那天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敢欺负陆乔飞了。
我很高兴,但那天晚上的父亲却不高兴,他一整晚都没有说话,一直坐在书房里抽烟,抽得屋子里都能腾云驾雾了。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从那之后,陆乔飞虽然明明已经在功课上突飞猛进,却还是和我停留在同一个年级,直到六年级的时候他终于被学校逼着跳了级。
但他下了课仍然会在教室门口等我,而我下了课也总是会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找他。吃饭的时候他还是会给我夹菜,睡觉的时候,他还是经常会溜到我房间的床边悄悄躺下。
那时候的我一直以为陆乔飞会一直这样下去。
他从一个沉默、忧伤,甚至有些懦弱的孩子变成一个沉默、忧伤却不再懦弱的少年,也许最后他会变成一个沉默、忧伤而百无一用的大叔。
但是没关系,怎么样都好,那都是我的陆乔飞。
但我终究还是想错了。
那是一个深秋的午后,我正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训斥,那时候的我们在做一个小组作业,一组五个人,除了我跟陆乔飞还有一个马来西亚姑娘、一个墨西哥男生和一个日本女孩。
我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就看到大个子托尼站在那里。
我因为看不惯大个子托尼总是欺负低年级的同学,所以素来跟他不和,但也从没有发生过什么直接的矛盾冲突,我不懂他这个时候怎么会在办公室。
直到老师朝我甩出一沓作业报告,质问我说:“为什么要抄袭别人的作业?”
彼时我怔了一下,不禁抬头看向大个子托尼。
他一脸大仇已报的表情,我便知道,我是百口莫辩了。
我被老师训了个狗血淋头,甚至不惜以我的种族和国籍来羞辱我,然后我感觉到身后一股强大的愤怒正在慢慢地靠近。我伸出手,拽住了一步步逼近老师的陆乔飞。
他那时候的眼神,像是要杀人一样。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可怕的陆乔飞。
我紧紧地抓着他的手,慢慢地朝他摇了摇头。
陆乔飞低头看向我,那时候陆乔飞已经比我高,要略低下头才能看到我,而我则从他低垂的眼睫里看到了锐利的光芒,然后那光一点点暗下去。
他转身拿起地上的书包,用力地摔上了办公室的门。
老师气得眼镜都掉了,大声道:“这是什么态度?”
我知道陆乔飞从来都不讨老师的喜欢,不懂得循规蹈矩,不爱说话,更不懂得讨好老师,甚至连跟学生之间的沟通都很少。
但是他并不是个坏学生。
不像托尼。
我知道是托尼偷了我们的作业,但是老师喜欢他,这种时候是没有证据,也没有道理可讲的。
那天在回家的路上陆乔飞推着自行车,低着头问我:“怎么办?”
我踢着脚边一块小石子道:“还能怎么办,重新做呗。”我一脚踢飞了那块石子说,“我能做出来第一次我就不信做不出来第二次。”
陆乔飞抬起头来看了看我,然后什么也没有说。
那几天晚上我熬了通宵,小组作业重新做好交上去之后,老师也没有再找我的麻烦,风波总算平息了。但就在我以为这一切都过去了的时候,却在那天放学的时候,不等我去找陆乔飞,陆乔飞却先来找了我。
也不等我问什么,他就拉着我一路朝校门外走去。
一直走过三个街区,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门口,陆乔飞停了下来。
巷子的尽头,大个子托尼和他的几个狐朋狗友正在抽烟。
然后大个子托尼笑了一下,丢掉了手里的烟头看向陆乔飞说:“中国佬,还真是够胆呢。”
陆乔飞松开抓着我的手,丢掉了肩上的书包。
我这才知道他之前和大个子托尼达成了一个不成文的协议,简而言之,他是逼着托尼承认了偷走我们小组作业的事,然后托尼悻悻地笑着说:“你打赢我,我就道歉。”
托尼说的道歉,当然是对我。
大个子托尼那时候一米八,绝对不是陆乔飞一个一米七三的瘦小少年能够匹敌的,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对托尼说:“好。”
天空不知道为什么下起了雨。
星星点点的雨丝飘落下来,沾湿了陆乔飞的头发,我是第一次以这样的距离看着陆乔飞,突然发现那个瘦小孱弱的少年不见了,他脱去外套的时候,身上已经有了清晰的肌肉纹理。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苍白少年。
他变得高大健硕,甚至可以依靠了。
大雨倾盆而下,在大个子托尼朝他冲过来的时候,陆乔飞只是向后退了半步侧过身子,然后夹住了托尼挥拳的手臂,用力反绞,动作之熟练迅速,简直像个猎人。
大个子托尼发出一声惨叫的刹那,整个人被陆乔飞按到地上。
然后我听见陆乔飞对托尼说:“向她道歉。”
大个子托尼的脸被雨冲得模糊了,他脸朝下倒在地上,陆乔飞的脚踩着他的脊椎骨,他动弹不得,只是瞪着眼睛,像是不甘心似的瞪着我。
然后他说:“对不起……”
那声音被雨水打散,飘落在雨中。
而我只是看着陆乔飞。
我们每天在一起,而我却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打。然后我走过去,抬手拉住陆乔飞,将他从大个子托尼的身上拉起来说:“行了,我们回家。”
那一天的雨一直下到半夜都没有停。幸亏到家的时候父亲还没有回来,我们蹑手蹑脚地进了房间,被家里的工人撞到,我急忙朝她摇手示意她不要告诉父亲。
那工人点点头,会意地递给我们两条毛巾,我和陆乔飞就偷偷地溜进了房间。我用毛巾帮陆乔飞擦着头发,他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长长了,耳朵上还有细小的伤口。
“你怎么会……跟人打架?”
“要活着,就得比那些人强。”陆乔飞扯过毛巾盖住头发,用力擦了两下。
“你跟谁学的打架?”
“没谁。”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不是说过除了你没有人能欺负我吗?那么除了我,也没有人可以欺负你。”
那时我的心陡然一跳,跳得我整个人开始心慌,直到陆乔飞把干净的毛巾扔给我说“还不去洗澡”的时候,我才回过神来。
我突然发现,陆乔飞有太多的秘密我是不知道的。
我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学会跆拳道搏击,甚至近身搏斗术的;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学完了高中的课程,平白无故就跳了两级,比其他孩子早了三年就拿到了大学推荐信;更不知道他是怎么变成校篮球队员的,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身后跟的不再是不懂事的小女孩,而是长腿丰胸的金发女郎……
我看着陆乔飞一步步离我越来越远,才突然发现,真正离不开陆乔飞的那个人是我。
于是,当他不再偷偷拿着枕头到我房间的时候,我便抱着枕头去了他的房间。当他不再往我碗里夹菜的时候,我便会偷偷看他在想什么,而那时候陆乔飞便会把一筷子菜塞到我碗里说:“吃饭。”
我们总是靠得很近,又离得很远,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直到我发现,那个沉默软弱的少年不见了,陆乔飞变成另一个陆乔飞。
而那一年,陆乔飞才十四岁。
那时候陆乔飞每年夏天都要去参加一个远程的夏令营,父亲不让我去,一方面是因为我年龄不够,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是女孩子。所以我只能目送陆乔飞离开,一走就是两个月。
而在不断累积的那两个月里,累积的思念像是要爆发一样。我恨不得当晚就偷偷搭飞机去东海岸寻他,但我那时候还需要监护人才能买机票。
那一年夏令营回来的时候,陆乔飞晒黑了很多,也变了很多。
我听到楼下的脚步声时,都顾不得换衣服就匆匆忙忙跑下了楼,然而奔到门口的时候却突然愣在那里。
他站在门口仿佛是没有看到我,甚至连目光都没有朝我抬一下就那样低着头从我身边走上楼去,关上了房门。
父亲说陆乔飞可能是太累了,但我觉得他只是变了。
他变得比以前更沉默寡言,但他不再缩在角落里,仍然很难入睡,但是再也不会跑到我的房间里来了;他常常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而我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不知道当我以为他在西海岸跟一群洋妞在沙滩上嬉戏的时候,他其实是背着二十公斤的重物在森林里穿越;我不知道他手上的茧不是握笔而是握刀磨出来的;我不知道他不喜欢小动物是因为他总和猛兽搏命,更不知道那时候的陆乔飞已经变了。
他再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陆乔飞了。
再也不是了。
段启杉带上卧室的门走到客厅,从口袋里摸出电话来按下快速拨号键。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嗯?”
“你的事情办好了吗?”
“你不用操心我的事,只要管好你自己。她还在你那里吗?竟然没对你起疑?真不简单,你对女人果然很有一手。”那边声音笑了笑,段启杉厌恶地皱了皱眉头。
“你打算把陆乔飞怎么样?”
“嗯?”那人笑了笑,“你很关心他吗?还是说,你怕跟他一样?”
段启杉没说话,他其实知道陆乔飞会怎么样,那个人的惯用口头禅就是:除了死人,没有人能真的离开。
陆展鹏也好,司徒方也好,甚至陆乔飞都不会例外。
“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杀了他?”
“那多没意思,司徒方我都用了十年才弄死,也不在乎再多等陆乔飞一两天,有时候慢慢折腾一个人比直接杀了他有意思多了……”
对面的声音顿了一下:“你想试试吗?”
变态。
段启杉想说的,终究只是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摸到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了。
终究不应该贪图一时的冲动就相信那个人,是,他是帮他报了段家的仇,但最终他得到了什么呢?
什么也没有。
段启杉低了低头,用力在烟缸里掐灭了烟。
他想试试吗?
叛徒的下场?
和陆乔飞一样?
是的,陆乔飞就是他的前车之鉴,他会成为第二个陆乔飞,也许是第二个司徒方……
他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但是他不相信那个男人,从来都不相信。
段启杉突然抓起桌上的电话,拿起外套走出了门,关门的时候没有控制住,门用力地撞在门框上。
“是的,由美,爸爸我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好人,我杀过很多人,也是为了钱。我也想做一个好人,但这并不容易……我知道你一定会恨陆乔飞,但这不是陆乔飞的错,有很多事我们都身不由己……”
我握着录音笔,干了的眼泪绷得脸颊生疼。
“陆乔飞在鹰隼里只是个叛徒的儿子,我不能把他留在那里,我要带他走。但我也知道他们也许会利用陆乔飞来对付我。但即使这样,我也不能放任他不管……”
“他是展鹏的儿子,而陆展鹏之所以会背叛兵团是为了让我脱身。也许那杜会告诉他,我才是害死他父亲的元凶,这样说也没有错。我这条命本来就是陆展鹏给的……所以如果我死了,那不是因为任何人,而是因为我自己。”
“由美,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那个人的耳目众多而且心狠手辣。我怕他会伤害你,但也许不会。规矩是罪不及家人,但他也许会利用你,就像他利用陆乔飞,所以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
我抱着腿,额头枕在膝盖上。
父亲的声音如涓涓细流,在我心上缓缓流过。
“由美,你现在过得好不好?我最想知道的就是你过得好不好,只要你过得好,对我来说其他都不重要了。其实你笑起来很好看,很像你妈妈,所以你一定要常常笑,忘掉所有不开心的事……”
录音笔快要没电了,我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三十八分钟。
“虽然我不是一个好爸爸,但由美,你一定要相信我爱你。”
录音笔停在了39分26秒。
这个故事结束了。
我抱着膝盖很久都没有动。
我一直以为陆乔飞的父亲是自杀,一直以为陆乔飞的沉默孤僻都是因为目睹了他父亲的那场自杀,原来是错的。
原来陆乔飞亲眼目睹的那场“自杀”,只不过是这所有大戏的一个开场白而已。
早在十八年前,就有人画下了一个圈套等着我们往里跳。
陆乔飞也好,父亲也好,都不过是这陷阱里的困兽。
陆乔飞他被所谓的“真相”骗了,当他看到父亲悬在屋脊上晃动的身体时,他一定被仇恨蒙蔽了眼。
你父亲不是自杀的,他是被人陷害的。
你想找到那个仇人吗?
我可以帮你。
只要你听我的话,只要你照我说的做。
我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能看到小小的陆乔飞一脸茫然地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那时候的陆乔飞在想什么,没有人会知道。一个九岁的孩子有多少的是非判断力我也不知道,但有人在一个九岁孩子心里种下了仇恨的种子。
陆乔飞从头到尾都不过只是一枚棋子而已。
我攥紧了手里的录音笔。
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也许这么多年来,陆乔飞和我所有的挣扎、困顿、茫然,甚至苦难,都成了那人眼中有趣的风景。
父亲说得对,这个人好可怕,简直卑劣。
但他势力庞大,简直无孔不入。
不然他怎么能躲过蒋竞昶蜘蛛网一样的安保系统,悄无声息地在庆典上给我送来了那些东西?而且在我一拿到手机的时候就给我打了电话?
他像在我身边装了监控一样,他知道我去蒋氏工作,甚至知道我的电子邮箱地址,他对我的动向简直了如指掌。
他怎么会知道呢?
除非他在我身边安插了人。
我猛地拉开卧室的门,客厅里空荡荡的,竟然没有人。
段启杉不见了?
他什么时候离开的,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呢?
“段先生?”我试探着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卧室、书房、客厅,通通没有段启杉的影子。房间里安静得有些出奇,听得到我的呼吸声,我细微的神经开始跳动,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客厅茶几的烟灰缸下压着一张字条,上面用马克笔写了字,我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只有一行字——
去找蒋竞昶,要快。
是段启杉的字迹。
我愣了一下,段启杉他为什么会让我去找蒋竞昶?
段启杉……
最初的开始,是在庆典上遇到那个人。
庆典上的客人名单我见过,几乎每个人我都有点印象,除了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他不在名单上,没有邀请函,那他是怎么进来的?
段启杉。
庆典上那一刻,段启杉看我的眼神现在我终于明白了,那不是悲伤,而是抱歉,他对我感到抱歉……他做了会伤害我的事,他感到抱歉。
段启杉。
我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字条顺着我的指缝落在地毯上。
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
他说除了死人,没有人能真的离开。
陆乔飞八年前的飞机事故也许不是一场意外,而他给我的那些东西也不是诚心诚意来告诉我真相的,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他想干什么?
陆乔飞?
是陆乔飞。
我来不及多想拉开门就往外冲,但是拉开门的一刹那我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失去重心地向前倒去。
肚子上的疼痛使我差点咬到舌头。
门外竟然有人。
醒过来的第一感觉是疼。
肚子上挨的那一下挺重的,胃里翻江倒海的,我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被绑在一个椅子上。
我刚动了一下,就有人走过来按住了我的肩膀。我愣了一下,本能地反抗,但我越挣扎那按着我肩膀的力道就越大,反而弄疼了自己,挣了几下才发现那人只是要摘掉我眼上的遮眼布。
遮掩布被摘掉的一刹那,光刺进我的眼睛里。
我用力闭了闭眼睛,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喊我:“司徒小姐。”
是电话里的人。
我睁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室内没有开灯,光线是从一块投影布上传来的。
我眯着眼睛转过脸去,看到了投影布上的画面。
灰色中山装。
我果然没有猜错,是那天我在庆典上遇到的男人。
只不过这时候他穿着厚厚的羽绒大衣,雪花从他背后纷飞着落下,他好像是在山里,下着大雪。
“是我。”
屏幕上的人对着我笑了笑,他看起来是坐着,右手在膝盖上有规律地一下下敲打着,我想起父亲视频里的那只手,那只戴着手套的手,是同一只手。
假手。
“看来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画面上的人凑近了一些,从领口可以看到他那招牌似的中山装。
“我不知道。”我皱了皱眉头。
“那么我来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那杜。”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鹰隼,如果你知道,那么我正好就是鹰隼的老板。”
“你可以叫我杜先生。”这个自称是那杜的男人摆弄着手套,“你的父亲、陆乔飞的父亲,甚至陆乔飞,都是我的雇员,不,应该说曾经都是我的雇员。”
陆乔飞……
听到陆乔飞的名字,我猛地记起了什么。
是的,陆乔飞。
“陆乔飞他……”
“你放心,我还没有杀他,至少现在还没有。”
镜头偏了偏,我看到了那杜身后的几个人,陆乔飞被摁在雪地上,我看不到他是跪着还是坐着,但手脚似乎跟我一样被绑着。
“陆乔飞。”我喊了一声,陆乔飞怔了一下,大概有点远他没有听清楚,侧了侧身子,试探着回应了一句:“由美?”
“是。”我喊得很响,不知道对面听起来怎么样。
投影布上的图像清晰起来,环境是一片树林,四周下着大雪。地上树叶上都蒙了厚厚的一层雪,不对,是个山崖,风很大,卷着雪片朝镜头上拍打过来,我看不太清楚陆乔飞的样子。
然后陆乔飞被人推了一下,撞进了镜头里,镜头开始晃动。
“由美,你没事吧?”
“没事。”
我看到陆乔飞挣扎着要站起来,但他身后那个看不到脸的人一下子又把他推倒在地。陆乔飞的蒙眼布被人扯掉,他闭了闭眼睛才把目光转到镜头上。
他看起来受了伤,虽然伤口不是很清晰,但应该伤得不轻。
“你的脸怎么了?”我忘了自己坐在凳子上,猛地要站起来,绳子牵动了伤处,勒得我很疼。
“不要紧。”
“对不起,我……只是离开一下,没想到会这样……”
“没事。反正早晚都是这样,而且……”陆乔飞用力吸了一口气,朝我笑了一下才说,“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才对,虽然我也知道这种事,说一句对不起根本没用。”
我微微一怔,陆乔飞他……想起来了?
“是,我都想起来了。”陆乔飞朝我笑了一下,“或者说,他们都告诉我了。”
一阵雪花卷过来模糊了镜头。
“陆乔飞,你在哪儿?”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那杜的脸又回到镜头里,“至少现在还是安全的地方。”
我皱了皱眉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再说这是规矩,是我们兵团的规矩,没有人能破坏。”那杜笑了笑,拍了拍身上的雪,“而且,如果直截了当地告诉你真相,你也不会相信我吧?”
是,我不会相信,我宁可不去相信。
“有点后悔了吗?”男人笑了笑,“后悔知道得这么清楚了吗?不过很多事后悔也没有用……”
“不,我不后悔。”
大概我突然这样说,有点出乎男人的意料,他微微愣了一下,很快表情就恢复如常。
“哦?”
“已经发生的事没什么值得逃避的,我跟陆乔飞都一样,可能只是你棋盘上的棋子,不过,我不后悔。”
不后悔曾经爱过陆乔飞,也不后悔再一次爱上他。
做过的事,我都不会后悔。
男人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啧啧道:“不愧是司徒方的女儿,真是很像司徒方,他也很有胆识。不过再怎么有胆识,也不过是个叛徒罢了。”
“你……杀了我父亲?”
“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要杀一个人对我来说真是太容易了。”男人扫了扫头发上的雪,“对待叛徒,如果只是杀了他们就太便宜了。就像你父亲,我花了整整十年才把他辛苦建立起来的一切推倒,让他一无所有地死去……这种乐趣,你是体会不到的。”
“不过他最后会选择心甘情愿被车子撞死,就为了给你留点保险金,这也让我没有想到,我本来还打算亲手送他上路……”那杜啧啧两声,“父爱真是伟大。”
原来父亲的死不是意外。
警方说他是自杀。
保险公司不予理赔。
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是自杀。
为了我……
“内疚吗?内疚这种东西最没用了。如果陆乔飞不是对你感到内疚,他也不会这么容易上钩。”男人眼中透出的寒意像是刀锋上的光芒,“不过所有的叛徒都应该受到这样的惩罚。”
他抬手推了一下镜头,我看到了陆乔飞。他半跪在雪地里,镜头一直不太稳定,我听见他喊我的名字,但风太大了后面说了什么我听不清楚。
“陆乔飞……”
“由美,你先听我说。”镜头终于拉近了一些,我听清了陆乔飞的声音,“我知道我做了没有办法挽回的事,虽然有点晚了,但是……对不起。”
他停了下来,短短的几秒钟之后,陆乔飞沙哑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让你失去父亲,对不起……”
“让你这么多年来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对不起……”
“你一直那么相信我,我却背叛了你……对不起……”
“你所有的苦难都是从认识我开始,真的,很对不起……”
“也许有一天,我能有机会补偿你,也许再也不会有这一天了……”
“所以我不知道……”
“不知道该怎么办……”
“由美……”
“对不起……”
我耳朵里充斥着无数的对不起,陆乔飞的声音一层叠着一层,像是厚重的石块一样压得我透不过气来。
是的,对不起。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从头再来,谁都不要对不起谁。
我的四周很黑,寂静得有点可怕。
“陆乔飞……”
“嗯?”
“我们从头来过吧。”
陆乔飞愣了一下,风呼呼地从听筒里传过来,没有一点其他的声音。
“你说过要跟我重新开始的吧?”
“……”
“你说过,即使我讨厌你,你也还是喜欢我,是不是?”
“……”
“你说过希望我原谅你吧?”
“……”
“我也想……”
“……”
“但你要给我时间……”
“……”
“所以在那之前,你不能死。”
雪一阵阵扑到镜头上,仿佛隔了很久,我终于听到了陆乔飞的声音。
他终于向着镜头笑了一下:“你说的话,不许反悔。”
“还真是甜蜜呢。”镜头晃了一下,那杜的脑袋又回来了。
他摆弄了一下右手上的手套,指了指身后的山崖:“小情侣告别到此结束,一会儿陆乔飞会从这里跌下去,就算不直接摔死,摔断骨头,冻死的概率也很高。如果你真的为他着想,你应该祈祷他一下子就摔死才对。”
那杜回头看了看陆乔飞:“这家伙不会每次运气都这么好吧?”
我怔了一下,反问了一句:“八年前的飞机失事不是意外吧?”
“对,是我做的,是我让人击落那架飞机的。”那杜转过脸来,笑了笑说,“陆乔飞能死里逃生一次,我不相信他第二次还有这么好的运气。”
那杜站了起来,踩着雪发出咔咔的声音。
“陆乔飞,你应该感谢我,让你死在心爱的人面前,这已经是我对你最大的仁慈。”
“我真是该多谢你,不是你的话,不会有今天的陆乔飞。”陆乔飞抬起目光跟那杜对视了一眼,因为他是侧对着镜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所以我也该亲手毁了你才是。”那杜突然抬脚朝陆乔飞肩膀上用力踹过去。
“再见了,陆乔飞。”
风卷着那个声音冲进麦克风里。
雪下得很大,一片片像刀子一样扑到镜头上,一切的一切都模糊起来。
我分明是用力地喊了,但是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脖子上的疼痛感淹没了一切,四周一瞬间陷入了黑暗。
我想,我是晕过去了。
我看不到陆乔飞,他是不是从那个很高的山崖上面摔下去了?
他怎么样了?
受伤了吗?
身体轻飘飘的,耳边还回荡着陆乔飞的声音。
是的,陆乔飞,我答应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要活着回来,我们就重新开始。
所以陆乔飞,请你不要死。
一定不要死。
我睁开了眼睛,四周一片炫白,头还有点晕,颈后的疼痛阵阵钻心,耳旁一个声音有些激动地喊着:“醒了,醒了。”
是短短。
我有些艰难地转过脖子,想动但没有成功,脖子被固定住了。
“别动了,你的颈椎受伤了。”短短站起来把脸凑到我面前,“现在觉得怎么样?”
我定定地看着她,许久说了一句:“疼。”
是的,非常疼。
所有的一切凝成一根巨大的绳子缠着我,像是要把我撕裂了一样疼。
短短抬手抱了抱我,说:“由美,没事了,都过去了。”
过去了?
不,没有过去。
我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去一个没有陆乔飞的地方重新开始,但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能让我真正地离开陆乔飞。
我的重新开始,必须要有陆乔飞同行。
“警察是在一个仓库找到你的,找到的时候就你一个人。”蒋竞昶拉过椅子坐在床边,这几天他没事就会来看我,“我不会问你发生了什么事,警察那里你不用担心,已经应付过去了。”
他拿起一个苹果来慢慢地削着:“我没找到陆乔飞,你说的那个地方太模糊了,全世界这样的地方太多了,而且已经过了那么久……也许……”
是啊,可能不会回来了。
美国有雪山的地方太多了,而且完全可能不是在美国,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地方这个时候都在下雪。
蒋竞昶没说错。
我转过脸去看着窗外,玻璃上的雾气已经散了,天气开始转暖了。
只有陆乔飞,依然杳无音信。
我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多月,蒋竞昶和短短每天都来看我,洛洛也总是跟过来,而我看到他的时候就会想起陆乔飞说的话,他说,洛洛不会一直跟着蒋竞昶。
“由美,你在想什么?”洛洛趴在我床上,盯着我的脸看。
“洛洛……”我抬手捏了捏他的小脸,“你以后都跟由美一起住好不好?”
“真的吗?”洛洛很高兴,支起身子看着蒋竞昶。
“嗯,我带你玩,教你做功课,不要再有玛丽亚、朱莉亚好不好?”
“好呀好呀。”洛洛拍起手来。
蒋竞昶正在帮我削苹果,顿了一下抬起目光看向我。我拍了洛洛一下说:“不过现在你先去帮我找你二叔过来,就说由美的脖子疼。”
洛洛“嗯”了一声,爬下床飞快跑了出去。
“你刚才说什么?”蒋竞昶放下水果刀。
“我想让洛洛过来跟我住。”我扭头看他,支架换了一个,我的脖子还有点僵硬,但是已经好多了,“你不是说过如果要跟短短一起,就放弃洛洛吗?那么给我吧。”
蒋竞昶没有说话,又拿起水果刀来继续削苹果:“洛洛不是猫啊狗的,不是说你领回去就……”
“我不是领回去解闷的。”我轻声道,“陆乔飞说过,洛洛也是他的儿子。”
蒋竞昶微微一顿,水果刀偏了一点,划伤了手指。
我出院的时候,春天已经来了好一阵子。
蒋竞昶在公司附近给我找了一家公寓,不是很大,但足够我跟洛洛两个人住。整理好公寓,蒋竞昶把洛洛送了过来,他偶尔过来把洛洛接回去住两天,算是给我放假。
我看着桌子上的台历上又翻过了一页,气温已经超过二十度了,这是一年之中陆乔飞唯一喜欢的季节。
他说冬天太冷,秋天太寂寞,而春天会过敏,盛夏让人烦躁。
只有初夏了。
我在日期上面轻轻画了一个叉,然后合上笔记本电脑,伸了个懒腰准备下班。
“这么累?今天不要带洛洛了。”蒋竞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背后的,吓了我一跳。
“蒋先生。”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我没事,我正好去接洛洛放学。”
“老爷子叫回家吃团圆饭,我接洛洛回家吃饭,正好放你几天假。”蒋竞昶看了看我的桌面说,“都收拾好了吗?我送你回去。”
其实走回去也不过几条街,但蒋竞昶要送就只能让他送,反正他这个人从来话都不多,我也喜欢安静。车子停到公寓楼下,我正要下车的时候,蒋竞昶突然喊住我。
“其实,你是不是在怪我?”
“嗯?”
“那时候我不应该告诉陆乔飞你已经查到的事,更不应该让陆乔飞一个人去找你。”蒋竞昶低了低头,“也许他不是一个人去,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蒋先生。”我看着他,“这是我跟陆乔飞的事,我跟他都不希望把过多的人牵连进来。”
甚至连段启杉的身份都让我很意外,我没有告诉蒋竞昶段启杉的事。
这个世界还是应该单纯些,不应该让每个人都背负那么多。
“我很高兴你们都平安无事。”我努力笑了一下,“陆乔飞应该也一样。”
“那……”蒋竞昶看着我说,“如果陆乔飞一直都不回来了呢?”
不回来了吗?
“你是不是一直会这么等下去?”
大概会吧。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跟他重新开始。”我笑了一下,“说过的话,就要做到。”
而我的重新开始,不能没有陆乔飞。
蒋竞昶看着我许久都没有说话,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说:“快上去吧,我该去接洛洛放学了。”
我走进公寓,有点疲惫地靠在电梯轿厢上闭上眼睛。
是啊,陆乔飞,你还会回来吗?
已经这么久了,你在哪里呢?
你不是说“好”吗?
你不是很想重新开始吗?
那为什么还是不回来呢?
连你最喜欢的季节都已经来了,你还在等什么呢?
我叹了口气,听见电梯门叮的一声,疲惫地撑了一下身子走出电梯。
楼道里不知道为什么堆着很多箱子,隔壁的房间门开着,正穿着搬家公司制服的人在忙着把箱子一个个搬进去。
我有些奇怪。
昨天我还听见隔壁小夫妻吵架呢,这么快就有新住户搬进来了?
正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就听见屋子里有人说话,我握着钥匙的手微微一抖,那声音……
房间里的人已经走了出来,他穿着白色衬衫,灰色休闲裤。
阳光照在他身上,一如少年时光的模样。
“你好,我是新搬来的。”看到我站在那里,新房客向我笑了笑,抬手打了个招呼,“你住隔壁?是邻居?那正好打个招呼,你叫什么名字?”
我怔怔地看着他,望着那伸出的手不知道该握还是不该握,我好怕伸出手去握住的一刹那,一切都消失了。
就像每天晚上都做的梦一样。
“司徒……由美。”
“司徒由美?”他笑了笑说,“这名字好奇怪。”
胳膊被人用力拽了一下,陆乔飞突然用力把我抱进怀里。
“我叫陆乔飞。”
隔着温热的胸膛我听见那强而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他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痒痒的。
“由美……”他轻声地说着,“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