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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间酒屋的秘密

第五章 闻君有两意,选A还是B

有些事,你以为永远都不会改变,却总在不知不觉中就发生了变化,有些问题你绞尽脑汁也解决不了,多年后回头再看,已经不再是问题,这就是,时间的魔法啊。

豪华的宴会大厅,一个身着白色长礼服的女人拿着香槟站在水晶灯下。从她走进大厅的那一刻,宾客的目光都被她的美丽所吸引。

女宾们假意聊天,眼神却在她身上扫来扫去,窃窃私语的小气泡把空气都染出了几分酸味:

“她的腰怎么那么细?”

“看她的腿。”

“哎,那白礼服她穿真好看!”

……

男士们则坦荡得多,偏头的偏头,伸脖子的伸脖子,从女人走进来的那一刻,啧啧声和目光就像追光灯般紧紧跟随着她。

女人显然知道自己的美丽,她早已习惯了这种待遇,非但不觉得难受,反而像鲜花需要阳光的滋养般,享受其中。

这是一个慈善拍卖晚宴,来的人非富即贵。女人走到前排的席位,看到自己的名牌,正对着舞台。她很满意这个位置,微微拉起裙尾。旁边的男人一脸中奖的表情,殷勤地帮她拉开椅子,她点点头坐下以示感谢。

离晚宴开始还有十几分钟,已有几拨男士过来做自我介绍。女人微笑着拒绝了交换联系方式,被拒绝的男士虽然不甘心,但碍于礼数也不好纠缠。

宴会厅的灯光暗了下来,拍卖晚宴正式开始。

今天晚宴的重头戏,是一把明万历年间的仲尼式益王琴,相传是近代古琴大家杨时百的旧物,估价在80万~120万之间。能拿出如此昂贵的爱物做慈善拍卖的颇为少见,夏旖丽靠在座位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主席台。

今天到现场的人里面有一半是冲着益王琴来的,竞争非常激烈,夏旖丽看得兴致勃勃,她今天是为一个铂金包而来,包还没出现,现在正闲着,权当消遣了。

举牌的人中有两个气势最强的,一个是坐在西北角西服都扣不上扣子的胖子,另一个是坐在舞台正下方年轻帅气的律师,这两人你举一下我举一下明显是杠上了,现场火药味十足,价格一路攀高远远超过了预期。胖子已经满脸通红,白色的衬衫紧紧地裹在身上沁出了大片的汗渍,年轻的律师却还是气定神闲,总在拍卖师举槌的那一刻不急不缓地举起号码牌。

十几轮举牌下来,胖子认输了。最终,益王琴被年轻的律师以284万的价格拍得。拍卖槌落下的那一刻,在场的女嘉宾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毕竟年轻的律师比胖子养眼多了,谁还不希望好看的人赢呢?

益王琴的主人被请上台发言,夏旖丽突然有一些公事要处理,低着头发信息,隐隐约约听见台上有个年轻俊朗的声音在侃侃而谈。旁边的贵妇偷偷低语:“今天真是赚到了,一个比一个帅。刚刚拍琴的那个周律师就够年轻有为了,没想到这个捐赠人更加养眼。我就说吧,拍卖会才是最好的相亲会,这种竞争关系的现场一眼就能看出男人的性格,谁比较急功近利,谁胸有成竹都一目了然。最重要的是,拍卖会还能直接帮你过滤穷鬼,哈哈哈,你听姐姐的,等这个言北辰下台,你就去他那桌搭讪……”

夏旖丽抬头,隔壁的贵妇吹得太凶,她想看看这个捐琴的言北辰到底是何方神圣。

抬头的那一瞬间,夏旖丽捂着嘴惊呼起来:“那……不是……花间酒屋的店主……常野吗?”

钱米乐站在店门口浇花,洋桔梗、蔷薇、绣球、蜀葵……

花朵争奇斗艳争相盛开,一丛丛一簇簇,甚是好看。钱米乐站在一堆花丛中,感觉自己就像快乐的花仙子,街边一对老夫妇被盛开的鲜花吸引,老头儿扶着老奶奶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老奶奶满头银发,皮肤白皙,眼睛弯弯的,生得一张笑脸,看什么都是笑眯眯的样子。老爷子穿着一件中山装,头发向后梳着,瘦瘦高高气质儒雅。

奶奶个子不高,瘦瘦小小说话也小声,老爷子总是低着头才能听清她在说什么。

虽说都是软言细语,老爷子却言听计从,奶奶想走近看看蓝绣球,他立刻搀扶着她。奶奶的腿脚有些不灵便,短短的几步路走了好几分钟,终于挪到花丛跟前。

蓝绣球开得正旺,胖胖圆圆的,憨态可掬,老奶奶甚是喜欢的样子,摸摸叶子又看看花,半天挪不动步伐,终于忍不住趁着没人注意伸出手摸了一下。细密的花朵柔柔的触感甚是有趣,奶奶偷摸得逞,仰起脸来冲着老爷子甜甜一笑。老爷子伸出手充满爱意地摸了摸老伴的脸,打趣道:“你呀,年轻的时候就爱花,现在老了还这么喜欢,干脆我们不散步了,今天就在这儿让你看个够。”

奶奶抬头看了一眼酒屋的招牌,不好意思地说道:“不能一直赖在这里,人家要做生意的。”

老爷子牵起老伴的手,霸道地说道:“做生意更好,走——我们进去,我请你吃。”

钱米乐闻讯赶来,笑眯眯地将老人迎进酒屋,并安排他们坐在满是花簇的窗边,不一会儿便送上菜单。酒屋的菜不便宜,他很担心会吓到爷爷奶奶。可让他意外的是,老爷子并没有被价格吓到,而是笑眯眯地把菜单递给奶奶,两人商量了一下选择了一碗海参捞面。

看两人的气质也不像什么普通老人,至少家里条件还不错吧,钱米乐想着。

等面的间隙,奶奶一直看着窗外的花,老爷子则笑眯眯地欣赏自己的老伴,仿佛应了那句“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橘色的暖阳照耀着两人,让整个小酒屋都温馨起来。

面端了上来,老爷子从兜里拿出一块手帕,擦拭了一下筷子递给奶奶,接着又拿了一双筷子把面仔细拌匀。为了提香,面上撒了一些碎碎的小葱花,老爷子拿着筷子一点点将葱花拣出来,拣完了葱才慢慢地将面推了过去。

钱米乐很不好意思,他没想到老人不吃葱,忘了问有没有口味上的禁忌,于是连声道歉。

老爷子摆了摆手示意没关系:“我帮月月挑了一辈子葱了,不挑反而不习惯。”

“奶奶的名字好好听哦。”钱米乐由衷地感慨道。

“是啊,我第一次看到她的名字,是在我们文工团演出的演员表上。我当时也跟你差不多大,刚进文工团,还没来得及跟大伙排练就要上前线去慰问演出,等待的空当我就拿着那个演出表翻啊翻,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然后我就看到她的名字,扬琴独奏,表演者秋月。我呢,正好是秋天生的,对‘秋’这个字特别有好感,我就想这姑娘的名字真好听。后来演出的时候,我就躲在后台看,我想看看这个秋月长什么样。”

奶奶捶了老伴一下,嗔怪道:“一把年纪了,害不害臊?”嘴上说得凶,脸却羞红了起来。

“我这叫实话实说。”老爷子继续说道,“我啊就躲在那幕布后面偷看,看了好几个节目,终于等到她上台了,我一看,果然没白等,人如其名,好看极了!”

奶奶低着头偷偷地笑。

“后来我就特别留心,没事就跑她跟前献殷勤,帮忙打个水啊,领个生活物资啊,有时候好不容易弄到一个苹果啊梨子什么的,我自个儿舍不得吃,都留给她,给的时候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给,骗她说别人也有我都给了的,她呢竟然也信。哈哈哈,那个时候吃个水果多难啊,有一个就不错了,你说她傻不傻?”

老爷子说完后还来了一记“摸头杀”。

“傻,不傻怎么会被你这个糟老头子骗到手?”奶奶回忆起往昔,脸更红了。

钱米乐被甜到了,偷偷凑到奶奶耳边小声说:“看爷爷这样,年轻的时候肯定特别帅,奶奶你赚到了!”

老爷子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道:“后来,我跟你月奶奶慢慢就熟了。闲暇的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练琴,练的是那首张寒晖的《松花江上》,我拉手风琴,你月奶奶弹扬琴。你奶奶弹扬琴的样子特别好看,我经常偷看她,好几次还因为看她太入迷而弹错了音。那个时候的人,不像现在喜欢就表白,我们都特别保守。我喜欢你月奶奶很久也不好意思开口,直到有一次,我们俩排练完节目累了坐地上休息,你月奶奶突然问我:‘褚瑞文,你那个“褚”字怎么写啊?’我用手比画给她看,因为没有笔也没有纸,那时候啊只有长官才能用钢笔,我用手比画了半天她还是没懂,我一急就拉过她的手,用手指在她手上写了一个‘褚’字。”

褚爷爷牵过月奶奶的手旧日重现,跟钱米乐比画,月奶奶却害羞地抽了手,反手轻拍了褚爷爷一下:“一大把年纪了害不害臊!我都吃完了你快吃吧,面都要凉了。”

月奶奶把面推了过去,褚爷爷把之前挑出的葱又倒回面上拌了一下。

“一碗够了吗?”钱米乐关心地问。

“够了,年纪大了吃多了胃难受。”

“要不要帮您再加热一下,面冷了不好吃。”

褚爷爷笑了一下:“你奶奶胃不好,又挑食,我都让她先吃我再吃,免得做多了浪费。吃了半辈子她吃剩的冷饭,我都习惯了。”

“谢谢你,迁就我这个老婆子。”月奶奶笑道。

中饭点还没到,常野和钱米乐这两个单身汉已经被狗粮塞饱了。

两人面吃完了,恩爱也秀完了,褚爷爷拉上月奶奶的手,颤颤巍巍地继续散步去了。路过门口的小花园时,老爷子想偷偷摘枝蔷薇,被月奶奶发现,一把拽了回来:“它长得好好的,你摘它干啥?”

“还不是看你喜欢,哎哟……”

“是不是被刺扎了?”月奶奶着急地拿过老伴的手,仔细查看,嘴里还不忘教育,“它长在这里,大家都能看到我更喜欢……走吧,回家吧,凤霞该等急了……”

钱米乐本以为这只是一个幸福的插曲,没想到第二天浇水的时候他又看到了褚爷爷,刚想笑眯眯地跟二老打招呼,却突然愣住了。钱米乐揉揉眼睛,褚爷爷身边牵着的好像不是月奶奶啊。

褚爷爷慢慢走近,这次他腿脚快了很多,因为他旁边那个黑胖的老太太比他更健壮,一边走一边大嗓门地叨叨:“走快点,耽误事,我都说了在家下点面吃,你呀非要出来吃。”

褚爷爷拉了拉老太太的手:“味道不一样,这家的面好吃,你试试就知道了。”

“试试就试试,怕你不成啊!”老太太声音洪亮,皮肤黑红黑红的,手也很粗,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儿练出来的,脸圆圆胖胖,是个福相。

从远远地看到褚爷爷,到领着他们俩到窗边的座位坐下,钱米乐的嘴一直没合上。他脑补了无数种可能,这个黑胖的老太太可能是褚爷爷的妹妹、姐姐,或是是褚爷爷的大姨……

可现实却给了他无情的一击。

褚爷爷大大方方地介绍道:“小伙子,介绍一下,这是我妻子张凤霞。”

钱米乐嘴没合上,下巴也掉了下来。

是他穿越了,还是他分裂了?褚爷爷昨天不是带了一个老伴来吗,怎么今天又带一个?大清早就亡了呀,他们家是有老伴发还是这条街有老伴领,怎么跟不要钱一样,一天一个?

“两位,吃什么?”常野走过来递上菜单,顺便踹了钱米乐一脚,“发什么愣?”

“他可能是骗子,专门骗奶奶的那种。”钱米乐趴到常野耳边说道。

钱米乐想到了自己看过的一部电影,里面周润发演的老头儿仗着自己有几分容貌专骗老太太,斯琴高娃演的大妈被周润发演的老头儿骗光了积蓄,最后只能去东北投奔赵薇演的女儿,要多惨有多惨!

钱米乐被自己的幻想吓得一激灵,不行,他得想想办法,揭穿这个老骗子!

“让我看看。”

张奶奶刚准备接菜单,褚爷爷赶紧把菜单抢了过去,看也没看就合上递给常野:“就昨天那个面。”

“还是一碗对吗?”

褚爷爷还没回答,张奶奶就伸出两根手指:“俩!俺不跟你吃一碗,吃不饱!”

褚爷爷摸着钱包叹了口气,点点头说:“两碗。”

“有没有什么禁忌,今天要去葱吗?”钱米乐回过神来,认真地问道。

褚爷爷还没开口,张奶奶的大嗓门就扯开了:“要!大葱也来一点,还要半头蒜。吃面不吃蒜乐趣少一半!生抽也多放点,年纪大了嘴没味。有腐乳吗?有的话也来两块,没有就算了。”

听到张奶奶的要求,常野的嘴都惊歪了,他还没做过海参捞面里放腐乳,心里有点没底。

等面的过程中,褚爷爷一直看窗外,张奶奶也趴在窗上看了半天,指着白色的洋桔梗吐槽:“你啊,非要带我来这里花冤枉钱,这里有啥好?”

“你看,我们坐在这儿吃面还能赏花,多舒服。辛苦了一辈子有时也要享受一下嘛。”

“享受啥,这大白花一堆堆的,多不吉利。我们那儿死人才放白花,要我看啊就得种点牡丹啊杜鹃啊那种大红色的才好看!或者干脆种点葱啊辣椒什么的,谁想吃了自己来扯。”

“那不成菜园子了吗?”褚爷爷笑道。

“菜园子有什么不好,你不吃菜啊?你们这些文化人就喜欢整些没用的!这花好看,但它能当饭吃吗?闹饥荒那几年你是选花还是选菜?还有,有些花长得也忒怪了,你看门口那个大蓝花,长得就像个皮球,种在那儿是给猫玩的还是给狗叼的呀?反正啊我看到就想笑。”

钱米乐庆幸常野在厨房里没听到这一段,不然一定要冲出来替他的绣球抱不平。今天这个张奶奶跟昨天的月奶奶性格差异实在太大,一个知书达理、温温柔柔,一个粗俗泼辣,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很明显,褚爷爷的性格跟月奶奶更搭。可你要说张奶奶跟褚爷爷不像一家人吧,他们配合得也挺默契,褚爷爷帮张奶奶剥蒜,剥一颗丢进面里,张奶奶接过来嘎嘣就是一口。

张奶奶用筷子在面里挑了挑,好奇地问:“这黑乎乎的是啥?”

“海参,很补的。”

“啥?”

“就是海里的,海里的人参。”

张奶奶把筷子一丢,瞪着褚爷爷:“你老实跟俺说,这里的面是不是很贵?”

褚爷爷心虚地呵呵一笑,看了钱米乐一眼。

钱米乐心领神会,刚想说不贵也就是二十,褚爷爷已经抢在钱米乐开口前回答:“也就八块五,加个蛋九块钱。”

“早知道不加蛋了。”张奶奶舒了口气,虽然有点贵但还能接受,刚吃了两口突然又想起什么,提起声调问钱米乐,“大姑娘,这蒜不要钱吧?”

“不用,不用。”钱米乐连连摆手。

“哎,你怎么看的,人家哪里是大姑娘,明明是个大小伙!”

张奶奶拽过钱米乐,仔细地瞅了瞅:“还真是个大小伙。”

确认完价钱和蒜不要钱后,张奶奶这才放下心来大口扒面,边扒边冲褚爷爷努嘴:“老褚,蒜再帮我剥两颗,这面忒淡!”

钱米乐心揪得更紧了,看张奶奶这吃个蒜都要问价的样子,肯定条件也不宽裕,要是真被骗光了钱,可不得了。

钱米乐越想越急,昨天还觉得褚爷爷和月奶奶是最甜CP,现在只想抠喉咙把这碗变质狗粮呕出来。

张奶奶吃得很快,呼噜呼噜扒得又快又香,吃完了一抹嘴,起身就往外走。

褚爷爷拦她:“凤霞,多坐几分钟赏赏花吧,家里也没什么事,急啥?”

钱米乐看着褚爷爷的样子,心想,这个老骗子怕是要收网了,酝酿了这么久,跑前跑后装得体贴的样子,还不都是为了钱!不行,可不能让骗子得逞!

钱米乐走上前去,假装给张奶奶倒茶,故意不小心把水洒在张奶奶裤子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帮您擦擦。”钱米乐一边道歉,一边趁机蹲了下来。

“不打紧,出去太阳一晒就干了。”张奶奶毫不在意。

钱米乐蹲在张奶奶脚边,趁着褚爷爷看不到,偷偷在张奶奶手心塞了一张字条。

张奶奶满脸疑惑,摊开纸看了看。

钱米乐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张奶奶拿着纸递给褚爷爷:“这写的啥啊?刚刚这大孙子塞给我的,我也不认字啊。”

钱米乐欲哭无泪,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张奶奶居然不识字。

褚爷爷接过字条,拿远了一点,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这上面写,我是个骗子。劝你黄昏恋虽好,但不要相信我的话不要给我钱——”

“哈哈哈哈哈——”张奶奶大笑了起来,爽朗洪亮的笑声响彻了整个酒屋,笑了足足一分钟,才边抹眼泪边用力拍了钱米乐几下,“大孙子,这是我老伴,我们明媒正娶的,都结婚五六十年啦,他该骗的早骗完了。”

“可……”

钱米乐脑子不够用了,如果说这个张奶奶才是褚爷爷的正妻,那昨天的月奶奶……难不成温柔的月奶奶是“老三”?

褚爷爷把字条叠好放进口袋里,笑眯眯地说:“这太有意思了,我要留着带回去给秋月看。”

钱米乐脱口而出:“张奶奶,你知道秋月奶奶吗?”

“咋不知道,我们住一起。”

钱米乐的嘴张成了“〇”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凤霞是我们家给我张罗的媳妇,秋月是我在部队里我自己娶的妻子,我们三个住在一起。”也许是看出来钱米乐的疑惑,褚爷爷主动解释。

“我年轻的时候一心想当兵报效祖国,家里人却不同意,说三代单传就我这么个男的,怕上了战场枪炮无眼回不来。看我执迷不悟,我奶奶想了个办法,主张给我找个媳妇,说这男人有了媳妇就安定了。

“就这么着,我母亲、我奶奶她们选来选去,选了凤霞,说看了八字跟我很合,人看着老实也贤惠。虽然我不太喜欢,但家里人都很满意,我反对也没用。

“没过多久,在我奶奶的主张下,凤霞就被娶进门了。结婚当天,我是被押着进洞房的。为了防止我跑出来,他们还把门给锁了,连着好几天都不让我出房门。结婚第三天,他们觉得我应该不会再跑了放松了警惕,正巧,那天有个部队经过,我听到村口传来吹号的声音,便留了一封休书,背着琴就从窗户翻了出去,就这么跟着部队走了。

“因为我会弹琴,文工团又缺人,我没有被选去前线,而是变成了一个光荣的文艺兵。后来的事,你也知道,我在部队里认识了秋月,我们俩情投意合,没多久就在组织的见证下结婚了。部队的领导说了,父母包办的婚姻是封建的糟粕,是不算数的,我们的幸福要自己来决定。”

“敢情我就是那糟粕!就你们是大白馒头!”张奶奶不开心地噘起嘴。

“这不是还没说完吗?”褚爷爷把手放在张奶奶的手臂上拍了拍以示安抚,“我跟秋月跟着部队走南闯北,一走就是八年,终于战争结束了,我们胜利了,我才带着秋月回到家乡。

“我现在还记得那天,我牵着秋月进门,一大家子人看我的眼神,要多吃惊有多吃惊,那表情就跟见到鬼似的,愣了半天。然后,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跑到我跟前问我:‘你是谁呀?’凤霞对男孩说:‘褚思文,那是你爹,喊爹!’

“我这才认出发胖了的凤霞,然后我也呆住了。我一直以为自己留下一封休书,这么多年后凤霞肯定早就改嫁了,万万没想到她不但没有改嫁,还给我生了个儿子。这下可好,家里闹翻了天。

“我不在的日子里,凤霞一直侍奉我奶奶和我母亲,我奶奶去世的时候也是她送的终,家里人都很感激她。我母亲一直以为我死在外面了,现在看我回来又惊又喜又恨又气,惊和喜的是儿子没死,完完整整地回来了,气和恨的是,我丢下凤霞这么多年,苦了凤霞一人,现在居然还带了一个回来。我母亲拿出大家长的阵势,不许秋月进门。秋月也受了很大的打击,她从来不知道我结过婚,在她看来这是欺骗和背叛。

“我母亲气得在地上打滚,秋月哭哭啼啼要寻短见,我想拉她们一起坐下,给她们说说社会主义的新思想,想让凤霞跟我和平分手,名正言顺地接秋月进门,这下可更不得了,就像捅了个大马蜂窝,全家人都炸了。

“秋月说我骗了她要找绳子上吊,凤霞说我要是敢休她她就立刻去跳河,我母亲也不打滚了,抽了柴火棍跳起脚来追着我打,我那个八岁的儿子则搬了个板凳在边上看笑话。

“几番闹腾后大家都冷静下来,我母亲逼我必须做出抉择。我想了很久,决定放弃家里的产业,和秋月住到城里。”

褚爷爷叹了口气,说到这里,他还心有余悸,当年的决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在外漂泊了那么多年,谁不想回家孝敬母亲,可他刚回家才一周就从家里搬了出来。

“说老实话,我当时回家看到凤霞没有改嫁,照顾了我母亲这么多年,内心没有感动是不可能的。

“我父亲在我幼年时就去世了,我母亲又要照顾我又要照顾我奶奶,我好不容易长大成人又离家出走,一走就是八年,如果没有凤霞,她该多么辛苦。

“凤霞还给我们家生了个孙子,让我们褚家有了后,我真的很感激她。

“但爱情是不能勉强的,我爱秋月,我们情投意合,一起走南闯北为战士们演出,不管是冒着炮火的前线,还是夜深人静的后方,不管是北方的三九,还是南方的炎夏,都有我们一起走过的回忆。

“那个年代不流行离婚,谁要是离了婚,别说姑娘家自己,整个娘家都会在村子里抬不起头来,重婚更是不行,已经是新时代有了《婚姻法》了,再说,这两个女人也不愿意。

“我当时愁的呀,一夜掉了一地的头发。秋月看到了心疼我,说我们搬出去吧,去城里,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正好当时附近城市的铁路在招工,我带着秋月应招成了一名光荣的铁路工人。

“临走时,凤霞没有出来送我,儿子褚思文趴在门框上看,他刚刚适应自己有了个爹。我母亲则站在门口破口大骂,骂秋月是狐狸精转世,说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

“我拉着秋月在母亲的谩骂声中,踏上了去城里的汽车。”

褚爷爷偷偷拿起手背擦了擦眼睛,张奶奶盯着面前的蒜瓣叹了口气:“你翻墙出去,一走就是八年,我以为你死了,我要是知道你在部队又找了一个,我早就改嫁了。等你回来思文都八岁了,我改嫁带着他吧,肯定没人要,不带他,我舍不得。我父母早都被日本人打死了,娘家也回不去,我也想给你们腾地方,可腾了地方我去哪儿?”

褚爷爷拍了拍张奶奶的手背:“凤霞,是我对不起你。”

然后,他接着说:“我招工进了厂,秋月也进了当地的商场做一名售货员。厂里分了房子,最开始的时候是几户人共厕所共厨房,大家下了班一起做饭其乐融融,后来,厂里又给我们分了有独立厕所的小房子,这下可就更幸福了,我们俩白天一起上班,晚上下了班就一起买买菜做做饭,偶尔兴致来了我们就拿出以前的琴来弹,我拉手风琴,秋月弹扬琴,什么《打靶归来》啊,《松花江上》《游击队之歌》,每当我们一起合奏时,就仿佛回到那个战争的年代,我和她一起在文工团的岁月,虽然有很多遗憾,但更多的是温馨和幸福。

“每到月底,我就坐大巴回家看看我母亲。我母亲很犟,不愿意见我,我呢,就把东西放在门口。

“就这样过了不少年,我的身体也差了,秋月呢也胖了。我常常笑话她,说她是小老太太,她则喊我糟老头子。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平静,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弹琴了。我和秋月一直没生孩子,早些年忙工作没觉得,后来年纪大了身边的人都是有老有小欢声笑语,相比之下我们的生活就显得有些乏味了。

“我开始想褚思文,常常拿出他的照片来看,我打电话给他,他的话很少。那时,他已经参加工作了,我想给他一些工作上的建议,但他总是不耐烦。有一次,他急着挂电话,电话没有挂好,我清楚地听见他在电话那头抱怨:‘早就说了不想跟他打电话,你们还非要我打,我都没见过几面有啥话好聊?’

“我听见凤霞在那边说:‘什么好不好聊的!不好聊你也得给我打!那是你爹。’

“那天我哭了,我突然觉得凤霞这人挺好,我挺对不起她。

“我母亲虽然是个农村妇女,但性子特别强,几十年来都不许我再进褚家的门,直到有一天中午,我刚吃完饭就接到思文打来的电话,他在电话里哭着跟我说奶奶不行了,妈妈让他打电话给我喊我回家。

“我急忙收拾东西赶回老家。这次没有再大门紧锁,大家都在等我,母亲躺在木质的病床上,面如枯槁。她已经没有力气再骂我了,张着嘴瞪着眼睛呼呼出气。见到我来,她用最后一丝力气抓起我的手说:‘离婚……不然……我死不瞑目……’

“秋月就站在门外,凤霞哭着喊妈。我这一辈子,没尽几天孝道,她已油尽灯枯,我怎么忍心在这最后的时刻忤逆她。我哭着点头,说:‘我离婚,我回去就离婚。’我母亲艰难地说:‘你大点声我听不见。’我大喊:‘我发誓!我离婚!下半辈子都跟凤霞过,您放心吧!’

“听到我这么说,我母亲终于松开了紧锁的眉,泄了气。

“办葬礼的时候,凤霞哭得比我还大声,我想她是真的把我母亲当成了她的亲妈。”

褚爷爷握着张奶奶的手,擦了擦眼泪。

“办葬礼之前秋月还在,我母亲去世了,她终于能进门了。我想办完葬礼再好好跟她们俩商量看以后怎么过,可让我没想到的是,办完葬礼,秋月就消失了。我去单位找她,领导说她办了病退买断了工龄拿了钱就走了。我跑回家,家里她的东西都还在,只少了几件衣服。我以为她离家出走去散散心过几天就会回来的,就想着趁着这几天先陪陪凤霞还有思文,毕竟亏欠他们娘俩太多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秋月这一走就是十年。这十年来,我跟凤霞住在一起,从陌生到亲近,我渐渐习惯了她的大嗓门、她风风火火的性格,用她的话说,这个家那么多人,洗菜做饭洗衣拖地擦桌,眼睛一睁全是事,都等着她做,哪有什么空莺莺燕燕,不是她泼辣,是生活逼得她不得不泼辣。

“那时我才明白,那些所谓的生活情趣,不是凤霞她不懂,是我这个负心汉剥夺了她懂的权利。

“我的前半生,辗转各地陪着秋月每天都是阳春白雪,现在跟了凤霞习惯都改了,从前听扬琴独奏现在听东北二人转,一开始觉得接受不了,俗得很,时间一长也看进去了,跟着凤霞边看边笑。渐渐地,我明白了,不管是阳春白雪,还是穿着大花袄的二人转,一样都是生活,生活没什么高低贵贱,只有习不习惯,舒不舒服。”

“那秋月奶奶呢?”钱米乐着急地问道。他还是没听到这两个性格迥异的老奶奶是怎么和解的。

“唉,虽然我跟凤霞住在一起很幸福,但我心里始终还惦记着秋月,尤其是逢年过节的时候,我就会想秋月在哪儿啊,有人陪她过节吗,有时候天气特别不好下大暴雨的时候,我也会担心,秋月会不会淋着吓着啊,她胆子可小了,有时我坐在藤椅上想着想着眼睛就红了。

“我怕凤霞看到了心里不舒服,总躲着藏着想秋月,那台陪我走过半辈子的手风琴我再也不敢拿出来。直到有一天,凤霞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气都来不及喘就拉着我往外跑,边跑边跟我说快走我找到大妹子了。

“那是一个私人的小医院,秋月睡着了躺在病床上,孤零零的,越发瘦小了。医生说她的乳腺癌复发了,另外一只胸也要切除。那时我才知道,秋月在我母亲去世的时候发现自己得了乳腺癌,医生说要保命的话就必须做手术切除一边的胸。她一面不想让我看到不完整的她,一面又觉得我们俩这么多年亏欠了凤霞太多,她觉得这次生病,是上天故意给她安排的时机,让她把我还给凤霞。

“我看着秋月满头的银发,心都碎了。我们在一起时,她的头发还是黑的,现在怎么全白了呢?我想象着秋月她一个人做手术和化疗的样子,心疼得泪如雨下,她胆子那么小,我不在她身边的这些年她该多害怕啊?

“我大哭起来,怕把秋月哭醒,就跑到走廊上去痛哭,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两个我都割舍不下,怎么选都是辜负。

“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等我擦干眼泪鼓起勇气走回病房时,凤霞正在给秋月削苹果,两人就像亲姐妹一样笑眯眯地在聊家常。

“我不知所措地站在病房门口,以为自己在做梦,她们不是水火不容吗?怎么我才出去一会儿就情同手足了?我满肚子的疑问,但我不敢问,怕我一问,这美好的幻象就消失了。

“凤霞拉着秋月跟她说:‘现在医学越来越发达了,不要怕,我们都陪着你,手术完我照顾你,绝对比你请的那些什么护工强得多!’

“凤霞没有食言,在秋月手术化疗的半年间,买菜做饭,扶她上厕所,给她换洗擦身体,比我这个老伴还贴心,医院的护士一直以为她们是亲姐妹。秋月还在医院,凤霞就把家里最好的房间收拾了出来,铺了好几层又厚又暖的棉絮,等着她回来。秋月正式出院的那天,凤霞早早在家门口准备了火盆,说是跨了火盆就去掉了霉运……

“我不知道凤霞跟思文说了什么,让思文也接纳了秋月。

“一切都不用我去做选择,她们都商量好了,我们三个各睡各的屋,上半月听秋月的,我拉琴秋月弹琴凤霞唱歌,下半个月呢就听凤霞的,我们一起听相声看二人转,一三五秋月做饭,二四六凤霞做,周日儿子媳妇都回来,就儿媳妇做。

“我啊,一辈子没做过饭。”褚爷爷笑了起来,“就是辛苦我儿子了,以后要给三个老家伙送终。”

“月奶奶和张奶奶性格那么不同,住在一起会有争执吗?”

“怎么没有,反正我就是她们的出气筒,不管什么事都是我的错哈……”

张奶奶伸出手来在褚爷爷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快走吧,谁要听你那破故事,别耽误人家做生意了,秋月还在等我们呢。”

褚爷爷连连应承,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想去搀张奶奶,被张奶奶又一巴掌拍开:“我才不要你扶,快点走。”

两人走到门口,褚爷爷故意走慢了一点落在后面,张奶奶懒得管他,自己往前走去。

褚爷爷走到外间的花店挑挑拣拣:“我想买两束花。”

常野走过来:“您慢慢选,我帮您包。”

“不选啦,我也不懂,秋月就买白的吧,给凤霞买红的……”

回去的路上,褚爷爷好不容易追上了张奶奶,喘着气抱怨:“你个老婆子走这么快,也不怕累死我!”

张奶奶懒得理他。

褚爷爷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我当时不是给你留了封休书吗?”

“我当灶引子烧了,我又不认识字,谁知道你写的啥?”

褚爷爷苦笑了一下:“是我的错,忘了你不识字。”

张奶奶转头看了褚爷爷一眼:“怎么,给月妹子买花了?”

“嗯,你也有。这个红的是你的,好看吗?”

“不好看,浪费钱。”

“回头进屋了,找两个瓶插起来,喝了水,太阳一照,花就会开的……”

夜深了,钱米乐擦干净最后一张桌子,把抹布洗净,又将晾干的杯子放进杯架中,一回头看见厨房的灯还亮着。

钱米乐走进去,看见常野蹲在地上查看一个盒子。

“你在干吗?”

“发海参。”

钱米乐好奇起来,凑近去看。一个个黑黑硬硬的小刺参整齐地躺在盒子里,常野正在往里面倒水。

钱米乐伸手想拿,常野赶紧拦着:“你刚擦了桌子手上有油,海参遇油则化。”

“这么娇气?”钱米乐来了兴趣蹲下来看,“就这么泡着就好了吗?”

“当然不是。”

常野倒空了一桶水,又提了一桶过来继续往里倒。

“必须要用纯净水吗?”

“嗯。”常野说,“发海参全程要用纯净水,先洗干净,再用水浸泡,水要没过海参,保持低温,每隔12个小时换一次水,48小时后,沿着海参腹部的嘴剪开,去除沙嘴和牙齿,剪断筋,洗净后放锅里去煮,煮好了等它自然冷却,再用水继续浸泡,水里最好放一些冰块,保证温度在0~5℃,依然是12小时换一次水,48小时后就算泡好了,用纸巾擦干水,就可以放在冰冻层储存了,要做的时候再拿出来。”

钱米乐听得头都晕了:“我的天啊,我没想到原来泡个海参这么复杂!”

常野密封好盒子,从冰箱里拿出一个胖乎乎的海参:“这个是泡好的。”

比未发好的体积大了十几倍,钱米乐戳了一下,胖海参很有弹性地晃了晃。

“好厉害,光用水就能泡这么大。”钱米乐忍不住感慨道。

“是时间。”

“什么?”

常野看着钱米乐:“不是水,是时间。”

常野关上冰箱门,边走边说:“有些事,你以为永远都不会改变,却总在不知不觉中就发生了变化,有些问题你绞尽脑汁也解决不了,多年后回头再看,已经不再是问题。这就是,时间的魔法啊!”

钱米乐挠了挠头:“还有一个问题我没想通。你说,怎么张奶奶和秋月奶奶突然就想通了接纳了对方呢?”

“你知道医院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一个很烧钱又让人很脆弱的地方。”

“医院是个很安静的地方,尤其是走廊,很狭窄,回音很大。”

“然后呢?”

“褚爷爷在走廊上哭,她们一定都听到了。”

钱米乐还是一副不懂的表情。

常野叹了口气:“哪有什么情同姐妹,只不过是不想让自己爱的人为难罢了。”

钱米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两人从厨房走到大厅,钱米乐看着深夜还在吧台上啄米的球球,感慨道:“变胖也是时间的魔法吗?”

“那……可能是食物的魔法吧。”

“我们是不是应该给球球减肥了?”

球球惊得瞪大了眼睛,用翅膀护住了吧台上的小米。

“再说吧……”常野慢慢把球球从吧台上抱下来,一边帮它拂净羽毛上的小米,一边摸着它的圆脑袋,将它放回自己的小床上。

“睡吧,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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