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两天没联系了,海英决定去深圳见见他,当天去当天回,返程就搭乘飞重庆的末班机。也算长途出行吧,但往返就一天时间,除了给顺丰带点衣服,没别的行李。
上午从县城坐大巴出发,中午到达重庆候机,下午经过两个多小时飞行,转两次地铁,从清湖站出来,海英站在面东的廊桥上,仍不太相信自己到了深圳。公路左侧那一溜儿大厂房显然不是当年所在的工业区了。她记得,那时工业区里的厂房全是水磨外墙,灰扑扑的,三四层高,面积不大,东一栋西一栋的,站在远远的山岗上看去,一排排工衣晾在宿舍阳台上,倒也能辨别哪栋是五金电子厂,哪栋是皮革皮具厂,哪栋又是服装厂或塑胶厂。而眼下的厂房有规模有气势,磁砖外墙白白的,楼顶种着高高低低的植物,像一个个微型园林。工业区围墙外是一条大公路,路中央的有轨电车站紧邻地铁站,看似落成不久,崭新靓丽,既富有现代化气息,又似童话世界,蒙蒙春雨中似是而非。电车站南侧是一大工地,施工现场一片嘈杂,被掏空的地基特别显眼。那里曾是荒地还是鱼塘?海英实在想不起来了。
从深圳机场出来,经地铁一号线转五号线再转四号线,从机场东到宝安中心再到深圳北,穿过长长短短的楼梯或搭乘起起落落的电梯,每一次换乘都令人头晕目眩。地铁进入龙华后,多在地面穿行,旧历三月初三傍晚,下班高峰期,每节车厢都塞满了人。海英夹在人群里,透过男人或女人身体的空隙,湖光天色一闪而过,心境才慢慢敞亮起来。在深圳北转四号线时她就想,那些老同事老工友还有多少留在这里?从事何种职业?成家了吗?都有些谁?能记起的面容一一闪过,却又毫无结果。
这是一次说走就走的远行。站在廊桥上,海英再次觉得这深圳真是越来越大了,去一个清湖都得转乘几次地铁。清湖地铁站是四号线起点,来之前她从百度上就知道了。百度真是神奇啊,不但能告诉你下地铁后怎么到达花半里,还能告诉你花半里一套房五年前值多少钱,三年前值多少钱,现在又值多少钱。无论哪个价格,都不过一串数字,似乎与己无关。她现在最想知道的是,那李顺丰究竟离花半里多远?到了花半里怎么办?找上门还是约出来?最好不期而遇。想到这里,她终于轻轻笑了笑。
原以为下午三点可在深圳落机,但晚点的事仍被她碰上了。好在去花半里不算太堵,坐进出租车时夜幕才刚刚降临。清湖的夜色应该很迷人吧,她想,却没把头伸向窗口。她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返程票是晚上十一点半的。是的,这是一次从未试过的远行,谁都不知道她究竟去了哪里。她原本想叫顺丰来机场接的,想想又没叫,觉得应该给他多一点惊喜,不能让此行失去应有的意义。她曾幻想过在机场与他相见的情景,他会穿什么衣服?谁先伸出双手拥抱?他会抱着我转二十个圈圈吗?她也曾幻想过他从深圳回到老家小镇汽车站,她踩着单车去接他。是的,只能她用单车驮着他了,因为他的腿脚不便于骑车了。他会在身后搂着我的腰么?她甚至还幻想过,来年春节后与他一道出门,背着牛仔包挤火车,挤那种三四十个小时走走停停连上厕所都要等半天的绿皮火车,你一口我一口喝着方便面,啃着苹果或泡椒鸡脚,那味道可长了。当然,在这些年里,她也幻想过以别的方式见面,然后去想去的地方,比如海边、草原、戈壁滩、雪山,吃想吃的东西,比如桂林米粉、羊肉串、炒田螺、糖醋排骨,做想做却从未做过的事,比如滑雪、游泳、荡秋千,当然,还有做|爱。老实讲,在联系上他之前的十多年里,生活实在忙乱,她是很少想起他的。偶尔同学聚会谈起他时,她会轻轻一笑,然后想,是哦,都这么些年没见面了,过得真快呀,快得令人措手不及,快得人世间所有愿望通过手机瞬间就达成了。是的,在听到他声音的一刹那,她有一种被幸福击倒的感觉。
那是情人节的头天下午吧,春雨里夹杂着雪花,下好些天了。街道上少有人走动,服装店门前,桃树光着枝丫静静地立着。搬来春风路这桃树就有了,也不知是谁种下的。一年中无论什么季节,一到雨天店铺里便冷清起来,她就特别想找个人说点什么。偶尔她会想起他,想起深圳,想起龙华那个叫清湖的村子。有些事越想越明白,但有些事会越想越糊涂。糊涂了她就捧着咖啡,或者嚼一颗糖,当然,还有巧克力和音乐任意选择。在那样一个雨天的下午,海英往咖啡里多放了半勺糖。是的,男人太精瘦了。那种瘦是天生的,是怎么吃怎么补怎么懒散都无法改变的。都这么些年了,无论先前出门打工还是后来回老家做生意,他一直那么单薄着。认识他以来,丈夫就喜欢晚睡,早上醒来才做|爱,早餐时一脸疲惫,一只鸡蛋一杯豆奶都嫌厌烦。对于这样的男人,自己再过分强调身材跟着他瘦下去真不是一件特别好的事情。这么些年里,她就喜欢枕着他的手腕睡觉。他那干瘦的胳膊老梗疼她细小的脖子。可她偏偏又是一个爱美的人,还经营时装,要真胖起来的确是令人难以忍受的。所以,情绪低落时,她才偶尔往咖啡里放一点糖。
电话就是在最后一勺咖啡入口时响起的。或许天太冷水不够烫,她还把糖放多了,或许她突然就想听听白糖被牙齿磨碎的脆响,故意不搅动勺子。那勺浓得化不开的甜得腻人的咖啡入口后,在糖粒与牙齿的摩擦声里,她看到了一个陌生来电,听到了他久违的声音。
是你吗?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她能听清他急促的喘息。
真是你?
是的。
我的天啊,你怎么知道我电话的?
同学说的。
你怎么才给我打电话呢?
我才知道你的号码。
你还好吧?
……
短暂沉默后,他笑了笑,问,你还好吧?
还行。
听同学说,你在老家做服装生意,好些年了,那加我微信吧,微信号就是电话号码,我先忙一下哈。
挂掉电话,她翻出他的电话号码,加了微信。没错,真是他,李顺丰。他的微信是实名,头像是他本人的照片。照片上的他明显比想像的要苍老甚至油腻,这种本真令他看上去依旧那么踏实,纯朴得一成不变。她没有立即打回电话。通过微信朋友圈,她梳理着他这些年在深圳的生活。那些生活的碎片难以复原他每一个日子,难以完整呈现他的内心世界。她只能呆呆地望着大街上那没头没尾的雨,想象着这些年他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他的妻子比她想象的要年轻漂亮,他的一对女儿比她想象的要乖巧,他目前的生活似乎比她想象的要美好,他的经历比她想象的要丰富,他的眼神比她想象的更深邃……于是她决定,找个日子去趟深圳吧,去趟龙华清湖,去那个叫花半里的地方看看那个叫顺丰的初中同学。
车到花半里小区门口时,小女儿小七来电话了。小七说外公来电话问你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到?海英说我已经到水库边了呀,正在船上呢,宝贝做完作业早点睡啊,妈妈明天早上就回来了,我现在就给外公打个电话吧,顺便把他的金鱼给你带回来哈!挂掉女儿电话,她才想起一路上匆匆忙忙的,竟忘了给父亲去个电话,说说自己为什么要找一个回娘家的借口而事实上却来了深圳。她相信,父亲听到顺丰这个名字时,应该不会责怪她的。
她在电话里提起李顺丰时,父亲还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他说,我不支持你这么做,但也不反对。我七老八十了哪样没见过没经历过?你们呀,真是人越大毛病越多了,娃娃都快上大学了,反倒越来越让人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