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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六点下班的,街道办有人来查消防,李顺丰要跟着拍照片,晚上还要推送消息,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忙前忙后就把抓草药的事儿忘了。妻子以为他堵路上了,说路过市场时记得带点面条回来呀,我晚上不加班,昨天剩下的鸡汤倒了可惜,丢一把面条将就一餐。她还特别交待要他回家吃饭,单位伙食再好再便宜也不如自家放多一碗水下多二两面划算。妻子说了一大堆话,却没提抓药的事。从单位到住处就五个站,如果不是特别赶,李顺丰都坚持步行。前些年他的腿受过伤,留下一些后遗症。相对于正常人,他步行起来显得有些吃力,倒也坚持了这么些年。自从来这单位上班后,伙食好了,工作也轻松了,他的身子就发福了,每年体检血压血脂都偏高,上下班走这三五里倒也不算坏事。妻子来电话叫他买面条,他才想起抓药的事。

他搬来清湖之前这草药铺就存在了,就在市场斜对面。跟海英联系上之后的这一两个月里,只要时间允许,上下班时他都会绕几步从药铺门口过。来这里之前,他在龙岗一带搞建筑,海英在龙华清湖这边的工厂里坐流水线。那时他们经常通信,也见过几次面。最后一次见面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海英说一个人没法在深圳坐月子,得回老家了,再不回去就快生了,你赶紧过来见个面吧。那段时间工地上特别忙,最后听说人家车票都买好了第二天就回老家了,李顺丰才答应过来一趟。那天他穿了一件新买的白衬衫,也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做的,捞上去老往下滑。袖口的扣眼忘了剪开,没法扣。裤子也是刚买不久的,好像只穿过一次,偏偏就那么一次,在工棚里把屁股挂了一个洞,脚边都没来得及剪,也不知道是啥料子做的,卷上去也老往下滑。修高速公路,工期特别紧。他跟工头说了一上午好话。他说海英是他表妹,一个人在医院生孩子,生三天了都没下地……说得工头眼都红了,最后才答应他下个早班去龙华。他记得当时从龙岗到龙华的路特别烂,公交车摇摇晃晃走走停停的,到清湖路口时都快晚上九点了。在清湖路口下车后,那袖子、裤脚仍往下滑,自己都看不过去了,便问了几个缝补摊,人家都说没地方遮挡,莫法让他把裤子脱下来剪缝。其中一个好心阿婆给了他几粒别针,又说衣服你就别扎皮带里了,让它盖住屁股上的洞不就行了?

最近这个情人节晚上,跟海英视频时,她还提起过他那次来到清湖的那身新衣服。她说当年你怎么就那么黑那么瘦呢?你的衬衣、裤子看上去都是新的,却大垮垮的一点都不合身,见初恋情人都不懂得收拾一下吗?你现在怎么看起来有点样子了呢?他嘿嘿一笑说,现在所有衣服都显紧啦,肚皮上全是肉。海英也嘿嘿一笑说,我就喜欢大肚皮,肉肉的,枕着睡觉脖子舒服,你回来让我枕一次吧。李顺丰当时把“枕”听成了“整”,脸烧烧地说,你就莫开玩笑了我哪还有那机会?一本正经的样子。海英也一本正经地说,怎么没有?只要你肯想。

或许就冲着她这句话吧,李顺丰就有些想法了,一忙完工作就想开了。想过去的时光,想将来的可能,想得多了还经常做梦,好梦噩梦都有。有天中午吧,他趴在办公桌上刚一闭眼,就梦到初中二年级时他去学校的水库边划船。刚开始他一个人划,划着划着水面就起了风浪,小木船东摇西晃的,一个猛浪打来就翻了。他扑腾几下,一阵呛咳后,突然听到有个女孩喊救命。他游啊游啊,终于抱着她时,风停了,浪静了。女孩光着身子,背对着他不肯转过头来,嘴里却不停喊抱紧我抱紧我。那声音甜丝丝的,软酥酥的,时高时低的,一听就是海英的。于是他紧紧抱着她,头刚刚埋进湿漉漉的长发,一条水蛇就从背后咬了他耳朵一口。他睁眼一看,发现妻子光溜溜坐床上,吼他,三更半夜你叫什么春啊。抱紧我抱紧我?你还想我怎么抱你?老娘都抱出一身病了!我说李顺丰啊李顺丰,白天见你蔫耷耷的,晚上说起梦话来把人都骇得死,你看你这么一折腾我明天怎么上班呀?

妻子这么一吼李顺丰就没了脾气,无话可说,毕竟做的是在妻子面前难以启齿的梦,就像当年第一次梦遗后把裤衩儿丢给母亲一样,脸红红的。梦醒后,妻子折腾了好一阵才入睡。李顺丰是怎么也睡不着了。他去洗手间闩上门,给海英发了一条长长的信息,把梦境和妻子的吼叫原原本本说了,还说了很多从未对任何女人说过的话,说到最后又加了一句梦遗什么的。大概三点来钟,海英回了信息,说正在车上呢,要赶去成都拿货,怕雾大塞车得早点去。她又说,七八月份做服装是淡季,可能会去一趟广州,看看下半年都有哪些新款,到时好好见上一面。李顺丰说我老婆还睡在床上呢,我不能跟你视频,也不能再聊下去了,我得回床上继续做梦,说不定你还在水库里挣扎呢,得赶紧捞上来。

后来无论什么时候聊天,不管是文字、语音还是视频,他们都会聊起中学时代,聊起老家的那个水库。学校在水库南岸,海英的老家在水库北面。初中三年,水库见证了他们最初的爱情。在后来若干个日子里,虽然各自有了家庭,李顺丰却常常有这么个念头:要说这辈子还什么心愿未了,那就是牵着海英的手去水库边走一走,看一看,坐一坐。他离开故乡在深圳生活了二十多年,年尾偶尔回到四川老家住几天,竟一次也不曾重返库区,重回母校,再次乘上那条木船去海英家看看,看看她的父母,看看那些游鱼和水鸟。加上微信后,通过相册他总算知道,她的哥哥姐姐全住进了城里,母亲已去世,只有父亲仍住在乡下。她老家的三间瓦房已被哥哥拆掉建成了一座非常漂亮的别墅,大得像个庄院。水库周围的田地大多荒芜了,看上去既陌生又那么熟悉。而有关海英留在深圳的记忆并不多,虽见过几次面,印象特别深刻的便是他那次来清湖。两人在草药铺旁边的米粉店喝了一碗糖水,还吃了一碗桂林米粉。后来下起了大雨,顺丰进不了海英的宿舍。她也没回宿舍,说担心他被查暂住证的抓了,要陪着。他们蜷缩在草药铺门前,他挪过身子替她挡住风雨。看得出来,她即将做母亲了。他们背靠着背。她热烘烘的身子令他心潮起伏,烦躁不安。后来雨停了,而时间已超过零点,按照厂规门卫不放她进入宿舍。她的身份证被扣押在厂子里,她说十元店不安全,又说雨后深圳的街道真干净,空气特别新鲜,好希望陪着他在清湖的每条街道和巷子走走。他们就那么一前一后走着。有好几次,顺丰都想挽住她的手,手伸出去他又缩了回来,就想,那么些年都不曾牵过她的手,就不牵了吧……

他已经两天没跟海英聊天了。他说歇几天吧,近来事特别多,一是妻子病了,二是单位迎接安检,实在是忙。海英说好吧,这段时间我也乱七八糟的,是该歇一歇好好理一理了,不过,我肯定不习惯,我发现我们不但找回了初恋,还进入了热恋,我时时刻刻都飞过来,跟你去海边住一晚。知道吗?在深圳待了那么多年还没去过海边呢,清湖离海边实在是远,那时又天天加班。顺风说,现在地铁通了,去哪里都方便,离清湖最近的海在宝安红树林公园,听说修得可漂亮了,不过也没去过,因为她也忙,厂里老加班,又说,你不是七八月份来广州吗?到时我陪你去南沙吧。

他原以为这两天可以好好静一静想一想,像以前那样尽一个丈夫的责任。可无论工作多么繁忙,无论妻子处于何种状况,他内心的争斗从未停止,总会想些不着边际的事情。连续几天,妻子都叫他去市场草药铺抓两服药回来,他都忘了。后来他实在找不到借口,就说问过一位行医的同学了,那土方子不对,要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得对症下药。妻子早上临走时,特别恼火,说我天天忙死了累得狗吃屎,哪有时间哪有精力去医院?晚上你再不把药抓回来试试。或许妻子真生气了,晚上在电话里故意没提抓药的事,只叫她带一把面条回去。

面条铺就在草药铺隔壁。到达市场时天已黑尽,李顺丰见草药铺的门开着,就从手机里翻出药方。草药先生跟他很熟了。腿摔坏出院后,包工头的钱没到位,他就常常来这里抓草药。后来腿好些了,一些工厂也搬走了,他莫法再去工地上干活,工厂又不要他,就学了摄影和新闻写作。花半里开盘时,他在附近一个公司谋了份工作,搞新闻宣传。花半里离地铁站不远,附近尚有几栋刚建起来的厂房,搬来几家大型工厂,妻子进厂也特别顺利。他们就把房子租在了花半里与工业区之间。在与海英取得联系之前,妻子在工厂加班时,他常常独自带着相机来到花半里门口拍拍夜景。他记得来清湖时海英已离开两三年了。那时花半里尚未动工,低矮的民居和厂房让他常常想起那个雨夜。他已记不清那天晚上他们究竟走过多少条街,说过什么话,许过什么愿。他以为那年底他回到故乡会去看看她,顺便封一个红包给她的孩子。但那年秋天他母亲就去世了,他回到家里处理完母亲的后事,亲戚替他介绍了现在的妻子。在刚结婚的那些年里,他已渐渐忘记自己从龙岗搬来清湖的理由了。他知道,生活已让人忘记了一些东西,尽管他偶尔从草药铺经过,时不时会去抓几服草药。但在女儿出生的那年秋天,他从花半里工地上摔伤腿独自躺在病床上,那个叫海英的女同学便时不时在脑海里浮现。

从草药铺出来,面条铺已关门,他不知道该给妻子怎么解释。他打了个电话,说药抓好了,天这么晚了,我打两个快餐回来。妻子没问他买面条没有,她说吃过了,厂里突然要加班,正准备回工厂呢。他说那好吧,我回办公室加一下班,单位急着做一条微信推送,弄好了就回去帮你煎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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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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