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去哪儿玩了？”我露出了笑脸，后母这么精打细算的人，也会出去旅游？
我挣脱了他的怀抱，特别好奇地看向张志康，但他却一反常态，板着脸，皱着眉，扁着嘴，我的笑脸一下子就没影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瞬时笼罩了过来。
“姐，妈出车祸了……”张志康开始抖耸着肩，呜咽了起来，“刚走……”
我的头瞬间“嗡”的一下，张志康抱得我更紧了，而我却呆呆地无力回给他力气，我没听错吧？张志康说，后母去世了？
曾经我试想无数次要与这个“无良”后母断绝关系，甚至有次新年许愿，我许的愿望都是决定自己一个人搬出去住，来逃避后母带给我的“伤害”。
但事到如今，我的愿望达到了，可我为什么会那么难过？
这不是我要的结局吗？我不是应该高兴吗？
张志康又一次把我抱紧了，其实他又帅又高，我的身高仅仅在他的肩膀下，所以此刻我抱他的样子，外人看着更像是他抱紧弱弱小小的我。
“朵朵，你还记得当年你住宿，叫我照顾好你爸吗……”张志康的声音幽幽的，他的腰弯得很下，头埋进我的脖颈里，呼出的气弄得我直痒痒。
“记得！”我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他的头。
“如今，这世界上还有谁来照顾我呢……”张志康一边说着，一边哽咽着喉咙，听着他痛苦万分的声音，我的心也被瞬间揪了起来。
我重新将他抱紧了一点，一只手拍着他的背，一只手摸着他的头：“志康，如果你想哭就哭出来吧，或许哭出来会好受一点儿的，姐姐永远会陪着你的！”
其实这一句话，心里想着倒是一点儿没有催泪效果，但一旦与声音融合，这催泪效果，把我和张志康都给催倒了。
清明节的雨下得更大了，站在雨里的我浑身湿漉漉，邋遢的样子看不到半点儿骄傲。我用手摸了摸脸，搞不清到底是雨水还是热泪。
但我想，我是哭了。因为这心里酸酸的滋味，带动着细胞，牵连着每一个人，张志康的眼袋肿成了核桃，眼睛变成了兔子眼，眼泪还止不住地往外流，我用双手捧起张志康的脸，紧紧皱着眉，安慰他：“没事儿的，都过去了！”
你一定能想象到，一对姐弟，站在露天宿舍楼下，哭断衷肠，紧紧拥抱，凛冽的狂风和可怕的暴雨紧紧跟随，好像这季节都呼应着骇人听闻的噩耗……
而这一刻，浑身湿淋淋的这一刻，我才明白，一个人的生命如此脆弱，一个人活在这世界上的日子也屈指可数，谁也不知道哪天是飞来横祸的日子。
我问张志康：“你和我说说，妈怎么去世的？”
“是一个空旷的三岔路口，一辆大卡车右转，迎面相撞……”张志康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我从没看见这样悲痛的他，好像头发里都有了几缕银丝。
“迎面？”我皱了皱眉头。
“因为妈逆向行驶了！”张志康垂了垂头，“你说，这司机若是在转弯的时候车速不用那么快，也不至于让我妈当场死亡……”
张志康说完“当场死亡”的那话，我的一行眼泪随着他的话，一下就掉了。
谁都想过自己是如何死的，但谁也不曾想过会是车祸。
别人总说，生老病死，是世间常态，我们要平常心对待。
但若是有一天别人告诉你，你不会是子孙满堂为你送终，不会是等你在大医院交代完临终遗言后的解脱，而是脸贴在铺着柏油的滚烫马路上，伴随着意外来临时刺耳的刹车声和恐惧的尖叫声，孤零零地一个人，血流成河，动弹不得。
那时，你还会平常心吗？你还会觉得，这是世间常态吗？
我的心里空落落的，好像胸腔里被掏得一干二净一样。
后母的临终遗言，我想，张志康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我还记得，寒假的时候，后母还为着一床棉被让我洗，可我没洗干净所以要后母重新返工的事情被她“骂”了好几天。我不服气这样打压式的对待，也不服气在一边责怪了我几句为了讨好后母的父亲，当时我的心里特别愤恨，我心想：该死的，我总有一天会离开你！
如今，后母离开我了，是永远地离开了。可我反倒是不高兴了。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又会多出了一个孤独的人，而这孤独，就像是黑暗里把你从美好梦境里拉出来的恶魔，你的一个不小心，便从此孤僻冷傲。
所以，从今往后，我便要努力让他走向正轨，我会以一个姐姐的身份，将我饱经后母谩骂与嫌弃的性格“发挥”出来，将“忍耐但不压抑”的想法灌输给他，陪他一起度过这艰难的创伤期，让他不要封闭自己。
而我也相信，离去会让事情变得简单。
我的心里多了一份责任，也好像没有那么恨后母了，反而倒是有些心疼她。我们总是这样，面对生存，我们或许针锋相对，火花四溅；可面对死亡，我们或许还是一个孩子，善良还是存在于我们的根部，指引着我们重新开始。
我拍了拍张志康的背，示意他站在那里别动，我跑到宿管大妈那里，哽咽着喉咙说着：“大妈，拜托让我弟弟洗个澡吧，不然他会生病的……”
宿管大妈其实从一开始就目睹了全过程，包括与梁浩笙的歇斯底里，包括与弟弟的相互偎依，她一脸不屑：“小姑娘我告诉你，别在这儿哭哭闹闹的，影响其他同学！你俩，快点儿，回自己的宿舍，不然明天等着被记过！”
“那真是我弟弟，阿姨……”我哭丧着脸。
“大妈我见得多了！你们这些学生，上课不好好的，恋爱倒是一个劲儿的！”宿管大妈开始了碎碎念，“没有你老师的允许，我这个门……”宿管大妈指了指朝我们这边望过来的张志康，“他！想都别想！”
“大妈，就不能通融一下吗？”我觉得浑身湿冷，今天发生的事情够多了，我很想找个依靠，可当我与张志康四目相对的时候，这种保护的使命感又让我鸡血满格，“我弟弟洗个澡，10分钟，很快就出来的！”
宿管大妈把手一伸，毫不留情面地说：“老师的字条，或者老师的口头告知！”
一个冷枪，把我打蒙了。
“那好吧！”我皱着嘴，垂头丧气地走出了宿舍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