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达谦在候诊区等章小安下班,幸好,他带在飞机上的书还没读完。
他先给阿姨打了个电话,告知自己已经平安到达。她嘘寒问暖,将旅途种种细细过问一遍。沈达谦好容易才找到机会,问:“上次跟我说起的静脉曲张痛好些了吗?”
“啊!那个,用你带来的复方精油按摩好多了,小腿皮肤也不痒了,明明之前痒到连睡觉都受影响。你这孩子有时候还挺神奇的。”
“好歹我也算业内人士啊。冬天干燥,而且衣服穿得多,摩擦多了,许多人会出现小腿皮肤干痒情况,给你的按摩精油里有也能润肤的油质。”
教师那种常年久站的职业,多会产生下肢静脉曲张的问题。高地杜松、柠檬香茅、茶树、葡萄柚和甜杏仁油,配合施力适度的按摩,正是对症。
阿姨窃窃地笑起来:“你爸也被你说中了。他那个人顽固得很,不肯涂‘女人用的东西’,我依你的计策跟他强调那是药油——好在气味也有说服力。在你爸的概念里啊,既然是‘用药’,不会损害他的男子气概。”
阿姨是生性朴素的人,和大部分同龄人一样,青春年华时少有学习如何养护自己的渠道。沈达谦做了这一行之后,跟同事和客人们接触多了,常会成套买了有口碑的日常护肤品孝敬阿姨。
一般来说,这是女儿的角色,但他的家庭组成不比常人。章小安在生活方面粗枝大叶,她用的护肤品乃至洗发水、沐浴液,都是沈达谦针对她的肤质和四季变化给定期补充的。
阿姨犹豫了一会儿:“你现在在哪里?”
沈达谦一怔,如实回答:“呃,我在医院。顺道给小安送点东西再回去。”
“小安工作很忙吧?”
沈达谦马上明白了,一定是章小安最近很少和家人联系。他暗自苦笑。早前,她随科室主任远调异地,显得疏远还说得过去,现在工作地离家不过两个多小时车程,还是不爱回家也不爱打电话的老样子,就难免叫阿姨担忧了。
阿姨本就是心细如发的人,她和爸爸婚后自己一直没有生孩子,全心照顾两兄妹,却依然担忧是否亲厚有别,导致了某些看不见的隔阂。
“她一切还好,放心。我刚看到她,忙得都没时间招呼我。不过这也是好事,她是年轻医生,工作忙代表被领导重视嘛。不牺牲一点个人时间,也没办法进步。”
“你叫她小心身体,不要把自己逼太狠。”阿姨听上去舒了口气,“她从小做事专注,但往往过头。你知道这个孩子脾气倔,也只听得进你的话。”
“她在长郡市有我就近照看,你们不要担心她。”他反复安慰。
放下电话,沈达谦发现先前的导诊小护士站在不远处,似乎在偷看他。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果然,小护士有些腼腆地走近前来。
“谢谢你哦,”小护士举起手里的糖果,“听说这是你带来的手信。嗯……刚才真不好意思。”
“一点小礼物,我还要谢谢你帮我指路。”沈达谦客气回道。
小护士看上去才十七八岁,脸颊肉肉的,胸前工作卡上写着她的名字,“周莉莉”。
她不好意思地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章医生刚分配到郡雅医院时的事情吗?在跟着秦主任外调之前……”
“怎么了?”沈达谦有些紧张。难道小安真的遇到了什么困难?
“也不算什么坏事啦。她还是实习医生时就引起过轰动。可能,我们医院系统的人工作生活都太无聊了吧。你知道我们医院经常办学习活动吧?”
这个沈达谦知道,公立医院常常举办紧跟大形势内容的活动,然后出个中规中矩的新闻总结,登在网站或是宣传公号。
“章医生来实习不久,科教科安排公开课,新闻配的现场学员照片里拍到了章医生,结果被很多人问那是谁……还有分院的人不服气,特地跑来我们院看是不是‘照骗’。”
“真的?”
“所以看到有年轻男人特地来找她,我就会有点……你懂嘛,怕是什么怪胎啦。”
沈达谦忍俊不禁。周莉莉的脸更红了:“不要误会,不是说你长得像怪胎!只是、只是你和章医生长得又完全不像……沈先生你头发是烫染过的吗?”
沈达谦看着她突然绽开的笑容,一时无言。这个小女孩的情绪和注意力转变得还真快。
“呃,天生的。”他的头发是自然卷,颜色偏棕,和纯黑直发的章小安全然不同。
“这样啊,很适合你,有点混血的感觉。”周莉莉高高兴兴地说。她看了看导诊台的方向,“不好意思啊,下次聊。”
“你先忙,是我打扰到你工作了。”
“总之,嗯,麻烦注意着点章医生吧。她是容易引起话题性的人物,所以处事谨慎,她不是那种高傲的人,但……肯定也有些事不好意思跟家人讲。”
不等沈达谦详细询问,小护士就把糖果塞回口袋,急急忙忙离开了。他只好捡起那本书,心不在焉地读起来。
读到临近结局,章小安换好了便服来找他,黑亮水滑的长发随意拂在肩头。她在穿着上依旧不肯多费心思,牛仔裤,毛衣,款式简单的深灰色呢料大衣还是多年前的旧物,但这样的打扮却异常适合她。
去掉了工作状态时的严肃和成熟,这样的她,恍然变回了以前那个女孩。
两人一起下楼。伸手按下楼层时,与章小安靠得近了些,沈达谦忽然闻到她身上有香水味。是他刚送的那款,苦橙、苦橙叶和橙花的气味,明亮,冷冽,苦涩而温柔。
他的嘴角偷偷扬起来。
四月未至,南方潮湿阴冷的冬天余威犹在,沈达谦身上的连帽卫衣抵不住湿气侵入,猛地打了个寒噤。章小安把围在自己大衣上的围巾取下来,递给他。
“不了吧?女款围巾!”
“这种驼色羊绒围巾属于男女同款啦。少啰唆。”
沈达谦把围巾在脖子上紧紧堆成一大圈。他抽了抽鼻子,冰冷的空气裹挟着那股清浅的香水味,苦橙的青涩之下,绵延出微微的辛辣和树木质感。
设计者为了便民,把公交车站直接放在了这家人流量数一数二的医院大门口,事与愿违,只增加了这段路的混乱。一辆辆体量庞大的公交车来了又去,吞吐人群。许多人挤在这一站下车,而更多人涌上车去。私家车排队艰难地蠕动进出,行人不断横穿马路,出租车以穿越火线的灵活与决心,在人车间来去。
这场景有种催眠般的效果,他们远眺着十字路口的商业广场大屏幕上浮华变幻的广告,一句话也没说。
在无数个混杂无序的闪念之间,沈达谦忽然想起章小安曾说,她喜欢他这种不爱议论的天性。该问她工作是否遇到了问题吗?她会如实回答吗?
“医院门口的人太多了,我们去旁边打车吧。”
他“嗯”了一声,由她带路。
她挤出门口聚集的人群,边走边感慨:“要不是当年脑抽在医院背后买了那个小二手房,每天上下班通勤还是个大问题。”
沈达谦在她身后不声不响地跟上去。离开医院的范围,街道一下子仿佛空阔了许多。
“你呢?还没看好房子?房价这几年可是每月在涨。”
“挑房子又不是挑猪肉,要慎重嘛。”他含糊地应了一声,“而且,首付压力也不轻。”
“你们美容不是暴利行业吗,”她嬉笑,“老板对你那么抠?要么我借你嘛。”
“你一个公立医院的基层小医生就不要装阔了,全世界最累最穷就是你。当年要不是爸爸拿了十多万出来,你现在还被房东欺负得每天以泪洗面呢。”
章小安哼了一声,鼻梁上皙白的皮肤微微皱起。
“其实爸爸应该先考虑你。”她小声说。
“那时我工作不稳定,买什么房?说起来,你还记得爸爸的四十八岁生日吗,阿姨今天在电话里说,要我们下周六调休回家一趟,全家人一起吃个饭。”
“啊,差点忘了……”
“所以啊,这次的相亲,还是先别在看到人之前就下定论了,”沈达谦转开话题,努力带上笑意,“说不定你下周回家还能带个男朋友。”
“不行,他是干内分泌的,不行,绝对不行,这表示我们连朋友也没得做。”
“内分泌怎么了,不也是为人民服务?”
“内分泌科医生就是写病例的,不是治病的。绝对不行,这是一个涉及行业鄙视链的重大问题。”
“你呀,要是能把毒舌的精力拿去解决个人问题,秦主任也就不用亲自出马当红娘了。”
“他居然也好意思跟我提个人问题!我们秦大老板使唤人比以前的奴隶主还狠。”
“当初非跟秦老师不可的人是谁呀?”
郡雅医院骨科的秦伟东主任出身军医,以脊柱外科见长,做过好几项赫赫有名的国家级突破,还曾参加医疗援非,在加纳住过两年。他看重年轻医生的扎实、缜密,眼里容不得沙子,带查房的时候遇到心不在焉的学生,会一路追问到人回答不上来为止。别的实习医生恨不得绕着他走,只怕又被抓住什么毛病,只有章小安心大,一听他说“还有什么问题”就两眼发光。
“是理想主义蒙蔽了我天真的双眼。”章小安转身,大力拍了拍沈达谦的胸口,“总之,您这回就是我的娘家保镖了。主任是我学术上的指路明灯,不代表他当红娘的水平也会令人信服。帮我把那个内分泌男往死里羞辱,拿出点气势来,最好当场让他搁下筷子跑步逃走,从此听到我们的名字就泪流不止。”
吃饭的地方是对方订的,在熙熙攘攘的商业街上的一家二层小楼,临街是大幅的落地玻璃,再以绿植隔绝出私密感,环境颇不错。
“看来,至少我可以帮你把他吃到大出血。”沈达谦期待地搓手。
章小安看了他一眼,皱起眉:“你先把围巾取下来。”
“干吗?”
“有点娘,气势不够。”她冷静地评论,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是你自己让我系上的!”沈达谦手忙脚乱地把围巾摘下来,一股脑塞进包里。摘了围巾还真有点冷,他抖了抖肩膀,推开餐馆门。
真相令人失望。
章小安的人生假想敌长着一张普普通通、斯斯文文的脸,甚至还有点友善。
沈达谦立刻就对自己的预设目标羞愧了起来:“你好,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正在脱大衣的章小安用恐怖片级别的凶恶气势瞪了他一眼。
沈达谦尴尬地垂下目光,假装放背包。幸好,对方视线落到章小安身上立即两眼发光的讨厌模样,又让他重新恶向胆边生。
“没有的事。有个昨天出院的糖尿病人,刚回家就不遵医嘱偷吃糖醋排骨,突发急性酸中毒今天又送回来手术,叫我们都哭笑不得。我还生怕赶不上时间呢。”对方礼貌地请他们坐下,“请问这位是?”
“我是小安的哥哥。刚才去医院看小安,顺道就过来了。”沈达谦面上笑得云淡风轻,看对面的人一脸发懵,心里升起一丝快|感。
“原来是哥哥啊。幸会幸会。”
——谁他妈是你哥哥啊?
章小安心照不宣地给他使了个眼色:看到了吧?还不帮忙?
沈达谦摆出营业用笑容:“我们小安呢,从小单纯又坦诚,心地善良,爱为别人着想。相亲这种事,需要双方都开诚布公嘛,对吧。”
“好说,好说,诚意为先嘛,不然大家只会浪费时间。”
“那就好,我阿姨养育她这么多年不容易,我们都希望她能找一个真心相待的好人家。”
对方糊涂了:“‘阿姨’?你们是表兄妹?”
“这是我们家乡的风俗,有时管妈妈也叫‘阿姨’。”沈达谦面不改色撒谎道,他才懒得跟这个命中注定只见一面的男人解释来龙去脉。
章小安忙拿起杯子假装喝水,挡住自己的脸,偷偷朝他挑起眉——不是吧?
“不知道医生你平常都有什么爱好呢?”沈达谦努力做出推心置腹的模样。他姓什么来着?唉,不管了。
“也没有什么业余时间,看看电影,还有上健身房跑跑步吧,我们做医生的都是体力活嘛,哈哈。”
沈达谦和章小安又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现代社交法则第一条:说自己兴趣爱好是看电影的人,百分百没有任何爱好;说自己喜欢旅行和健身的人,百分之九十八都是撒谎的沙发土豆。
“哎呀,那可不是好习惯啊,我们小安是骨科医生,总是叮嘱我们不要上健身房跑步,这种固定频率的运动,会大大损伤下肢关节的软骨。”
“呵呵,是吗……”对方望向章小安。
她耸耸肩,给了个肯定的微笑。
“那,章医生有什么对健身的建议吗?”
“小安建议我们缓步走,”沈达谦一字一顿,“缓步,走。”
“那不是成了老年人的运动吗?”
“总比还没变成老年人就废掉膝盖的好,你的未来妻子就要劳神费力了。”
章小安又端起了水杯。她始终只是微笑,没有说一句话。
这就是他们的战略第一步,全权由沈达谦发言,掌握主动权,让对方无处发力,知难而退。
“女孩子嘛,有些担心不好说出口,只能由我这个当哥哥的来代她说了,比如,你们男医生是不是都比较看重自己,”他故意顿了顿,“……的事业啊,比较没有生活自理能力啊,都要求‘贤妻良母’啊?她自己工作也忙,恐怕不能照顾家庭。”
章小安也露出了与他不无二致的微笑。他们俩是没有血缘关系,但一旦同仇敌忾,就像一对双胞胎。
“不会不会,”对方坐直了身体,“秦伯说过,章医生是他的得意门生,科研和临床能力都难得一遇,万不可影响她的前途。我也不是那种要求女孩子相夫教子的直男癌。做饭,整理打扫,我都会做的。”
沈达谦一时愣怔,眨了眨眼,气势也软下来:“呃,我也觉得,小安对男医生的这种看法太刻板了……”
章小安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下手太重了,沈达谦难以置信地瞪了回去。
内分泌男丝毫没有注意到桌子对面的争斗:“哈哈,我日后绝不会亏待妻子的,哥哥你放心。”
——谁他妈是你哥哥!
沈达谦身体一僵,杀气回升:“咱互相不熟悉,喊哥哥太折杀了。我叫沈达谦,还是叫名字吧。”
“欸?怎么姓沈?”
来了来了,又来了。
“这个,说来话长,”他清清嗓子,“我们是随父母两方姓的……”
“我是亲戚收养的孤儿。”章小安忽然说。
餐桌上的空气一时凝滞了。
章小安指了指沈达谦,语速堪比说唱歌手:“他的后妈,是我亲生爸爸的妹妹。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都去世了,后来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我就跟着阿姨过,‘阿姨’是我们家乡对姑姑的叫法,我阿姨是他爸爸的二婚妻子,我是他的后妈的侄女,我管他叫哥哥。”
——骗人,章小安从来不叫他哥哥。
“所以,你现在清楚我的情况了,我不打算骗人——我父母双亡,家庭情况复杂。”章小安善意总结。
对方显然没见过这样直率的相亲对象。他将一大堆突如其来的信息消化了半天,喃喃道:“那,是说……你们两个不是亲兄妹?”
这也是沈达谦不喜欢提起这个话题的原因。
每当有人听说他们并没有血缘上的牵系,眼神中就会流露出别的什么东西,有的是质疑,有的是轻视,也有的是暧昧的揶揄。
让他烦躁不已。
章小安循循善诱:“总之,我的家庭关系和普通人不一样。你的任何决定,我都会表示理解。”
完了,他们还没点单呢,这顿饭是不是吃不成了?沈达谦暗暗叫苦,他是真饿了,上一顿还是飞机餐呢。
“啊……”对方转了转呆滞的眼珠,“要么,我们先点单吧。”
太好了。
沈达谦打算自己结账,被内分泌男奋力拦截下来。大家客客气气道了别。
章小安在旁边找了家商场里的进口超市钻进去,兴致勃勃翻起了食品区:“太少出门,医院周围的外卖和零食来来回回都快吃吐了。”
沈达谦跟在她身后,见到货架上有趣的包装,也往她推着的购物篮里扔。
“这是什么?”她拿起他刚扔进去的一盒东西,“巧克力派?你不是不爱吃这些东西吗?”
“给你挑的,我买单。”
章小安低下头,把那盒零食稳当地放好。垂在肩头的头发落下,挡住了侧脸。但他看得到,她在笑,微眯起来的墨黑色眸子盈盈有光——那是她真正的笑容,不是做鬼脸的苦笑,不是别有用意的假笑,是他熟知的,她真实的样子。
走向收银台时,沈达谦突然说:“我觉得你在饭桌上那段话……是不是不太合适。”
“‘我是孤儿’?那是实话。”
“你不是‘孤儿’,你……”你有家,你有我们。沈达谦摇摇头,笑了下,“而且,我们的原定目标不是羞辱敌人吗,怎么变成灭自己威风了?”
章小安哼了一声:“你效率太低了,听着心急。”
“也不用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堪吧?”
“效,率。”章小安一字一顿,“这可是我在生活中总结出的宝贵经验。男人这种东西,见色起意,个个嘴上能说出天花乱坠,心底里呢,现实得要死。”
“有个男人正站在这里听你血口喷人。”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你知道大学男生吧,最喜欢追‘好上手’的大一学妹?医学院本身女生就少,我进大学的时候遇到不少。碰到特别缠人的,我就会打匿名电话给他父母,告诉他们儿子不思进取,在学校追求一个家庭条件不好的女生。”
沈达谦皱起眉:“这样有用?”
“百发百中。不管自诩多么风流倜傥,到头来都是被妈咪一骂就缩卵的宝宝。”
“等下……你的电话号码哪里来的?”
“嘿嘿,查学生档案上的紧急联系人就行了。”
“你又是怎么查得到学生档案的?”
“不告诉你。”章小安嘻嘻哈哈地推着购物车快步走远。
沈达谦在她身后不满地喊:“我要去跟阿姨打小报告。”
“哎,话说你啊,为什么还在叫‘阿姨’?我以为你很快就会改口的,爸爸对你那么凶。”
沈达谦一怔:“认识之后一直叫阿姨,突然要改口叫妈妈,怎么说呢,感觉太别扭了。‘阿姨’挺好的。”
按说章菁阿姨和他爸沈致林结婚时他还小,改口叫“妈妈”也不难,但他害羞得要命,叫惯了的“阿姨”总改不过来,为此沈致林责骂过他许多次,说得凶了,章菁本人也只好出来劝和。最后,这件事不了了之。
两个孩子都叫她“阿姨”,巧合一般。
“你呀,小时候长得跟个香菇成精似的,又矮又黑,脑袋还又傻又倔。”
“你就知道对我凶。”
“哪有,我对谁都凶,不然怎么成功单身到现在。”
“说起来,今天那个内分泌男,我看他对你还没死心。”
“怎么说?”章小安兴趣缺缺。
“被他抢走付账的时候,我偷看到了账单上的数字。”
章小安翻了个白眼,依然心情轻松的样子:“一顿饭收卖不了我,大不了托主任把钱转给他。”
“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嗯?”
他们正走过玩具区,无数面带笑容的熊宝宝、羊宝宝、牛宝宝、说不出是什么生物的宝宝,圆圆软软,围绕着他们,让一切现实问题都遥远起来。
“你喜欢的类型……我就好奇问问。好像一直没见过你对哪个男孩子感兴趣。”
章小安停住脚步,静静盯了他一会儿,读不出表情。
就在沈达谦开始后悔自己的问题时,她高声叹了口气,拉过旁边篮筐里一只牛宝宝玩具,举起,用力把那两只长着圆圆黑蹄子的手扯成一个“大”字:“像这样的。”
那只牛宝宝冲沈达谦龇牙咧嘴地痛苦微笑着。
他疑惑地皱起眉头:“爱笑的?脾气温和无害的?还是……头上长两个角的?”
章小安嗤了一声,扬起手,把牛宝宝远远扔回大篮筐:“不会来烦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