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达谦睡了近九个小时。
第二天,他从自己租屋的跃层卧室的床上爬起时,感觉自己舟车劳顿的身体终于又活了过来。全身的肌肉被一种懒洋洋的舒适感揉散,只剩轻微的隐隐酸胀。
一切都宣示着复活。从四面八方传来细微的声音,脆弱得薄如片纸:鸟叫声——它们总是在天色还没变化时就急不可耐地欢呼起来;从近处建筑中零星滴落的清脆人声;街面上的发动机的沉沉嗡鸣。
他在这片嘈切之声的涨潮中起身,机械地穿上拖鞋。站起来,走下跃层的楼梯。他睁开着眼睛,却似乎什么也看不见。熟悉的房间里,每一样熟悉的物品都在熟悉的地方,笼在慵懒晨光里,仿佛只是大脑于一片空茫中塑造的虚无概念,而非现实。
他拖拉着步子踱到浴室,打开镜灯。突然,苍白色的灯管照亮了镜中人的脸。
一个面容天真而不安的少年,从刘海下方望着他。
沈达谦全身一凛,完全清醒过来。
人的脸上,会写着多少自身的历史?每一张曾经的面容都藏在现在的这张脸之下,有如考古地层,它们彼此相似,又截然不同。
许多人把对少年时代的怀旧之情挂在嘴边,甚至流行跟风过儿童节,可对沈达谦而言,成年之后的这张面孔,每根从皮肤下凸现的线条,都是把那个优柔、不自信的孩子抛在身后的胜利之歌。
也许那个孩子并不甘心被埋藏,偶尔,他还是会在自己脸上,瞥见那个孩子仿佛时刻忍耐着什么的犹疑模样。
他俯身打开水龙头,把水泼在脸上,似乎这样就能洗去昨日的影子。他把濡湿的双手插|进头发,粗暴地撸动了几下。镜子里的那个人已是青年,双肩宽直,肌肉薄而结实。自然栗色的微卷头发打湿后变成了纯黑,成束直直滑向脑后,露出额头。自头顶洒下的灯光在他眉骨下方和脸颊两侧打出冷厉的阴影。
这样就好多了。
他摸了把粗粝硌手的脸,决定今天还是不刮胡子了。
门口沙发上摆着那条驼色围巾,叠得齐齐整整。他昨晚回家整理行李才发现忘了还给章小安。早上的气温更低,他想了想,把它围上了。围巾散发出从昨天停留至今的香水味,苦橙,广藿香与胡椒,淡得几不可闻。
沈达谦租住的房子特意选在离SPA馆不远的地方,通勤只需步行。
走进Belle Epoque,他便被聚在大厅准备晨会的顾问、芳疗师呼啦围上来,阴阳怪气的一顿夸奖。
“好gay的打扮啊沈总!”
“普普通通的帽衫搭配上这种超大围巾,立刻心机起来了哦。沈总这一趟西游,是在韩国取到了时尚真经吗?”
“这么软萌,终于准备出柜了?我知道很有些人一直期待着这一天呐。”
并非相关技术专业,直接跑来女士SPA馆美容部门做咨客岗位的男人,只有沈达谦一人,因为这个,他一直被同事和顾客调侃。
沈达谦摸了摸自己两天分量的胡茬:“软萌?我没刮脸,不是应该男子气概爆棚吗?”
一阵幽幽叹息。
“沈大哥哥,我跟你说实话,你这样子,更gay啊。”
Belle Epoque这个满满怀旧之情的单词,在法语中特指世界大战之前的“美好时代”。它共有两层,一楼临街是美发部门,二楼是沈达谦所在的水疗部门。美发部门看似是台面,四面落地玻璃隔出架空的透明宫殿,推开门便是身着深灰色衬衫与黑色围裙的俊男美女来往穿梭,实际上,比起气氛安安静静的二楼,各方面规模都要小得多。
前台小哥埋头查看交接本时,左右看了看:“田姐今天会不会来?她前天在这里时,说会找沈总你有点事。”
“大概不会来了吧,”一个做美容顾问的女孩说,“田姐的儿子不是一直在国外上学吗,刚刚回来了,这些日子她都忙着给他打点生活上的事情。”
老板田姐保养得当,面上看不出什么年龄痕迹。沈达谦这才恍然想起,她儿子并不比自己小多少,正是初初自立的时候。
“也许是想嘉奖你在韩国救人的英雄事迹呢?”另一个顾问笑起来。
沈达谦诧异地抬起头:“你们从哪听到的?”
顾问一本正经地说:“我们把‘身在异国救助帅哥’和‘突然变化了的打扮’进行了一些逻辑上的联系。”
沈达谦不禁也失笑。他摇了摇手:“感谢你们这样热切地关心我。至于田姐那边,我回头跟她确认一下。”
也许是这周例会做知识分享的事吧。田姐一般不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完全交由经理自行决定,但这回毕竟是赴韩培训了,她想划些重点也未尝不可能。
田姐名下不止这一家SPA馆。据说丧夫和离婚是女强人冒险创业的动力,田姐便是如此,听说她年轻时,小地方上离婚还是丑事,但她头脑灵活,长袖善舞,早早离开家乡来大城市做开了事业。现在长郡市内到处是她的产业。她从来是勤勉的女子,依然会定期到各家店里亲自视察指点。
那时沈达谦大学毕业不久,经人介绍在一个学长的室内设计工作室打工,做了一年。他并不畏惧加班,也不嫌弃工钱少,只是隐约觉得这不是自己想做的。
工作室和田姐谈一笔业务,沈达谦替公司前辈来Belle Epoque SPA跑腿送资料,恰巧撞到一位女客人跟美容顾问发脾气。看不过那个女孩子被骂得眼泪直流,他上前安抚了下来。这一幕被现场的田姐看在眼里,一手收下资料,一手递上了名片。
之后,沈达谦在这里一直工作到现在。
低缓的乐音缭绕,芳疗师们将公共空间的香薰点起,烟水袅袅——檀香,平和之香,将人身心内的纷杂烦扰,温柔地清去,也将这个尘世的普通空间超越自我,化作更为深远也更为玄秘的安抚之所。
零星的客人上门了。她们在休息区的水晶吊灯下安坐喝茶,指尖上做着闪亮的美甲,等咨询师呈上专为个人定制或调整的芳疗处方笺。喷泉水光粼粼,设置复杂的灯光系统将她们笼在茶色调的温柔光晕、檀木的融融香气和精心调|教过的服务性笑容里。她们此时不太像是真实的人类,而是某种有待人工呵护的柔弱和顺的植物。
她们会对沈达谦绽放笑容,像花朵,一瓣一瓣柔和地打开。
也许正是这样全然不同于他生长环境的柔和氛围,这琥珀迷宫般的光线和香味,让沈达谦留了下来。
刚做这份工作时,沈达谦产生了一丝畏惧,不知该如何调整面对客人咨询时的尴尬心态。他未撑过一周便已有放弃之意。那时章小安尚未毕业,在她的实习单位郡雅医院旁租着一间小小的屋子。房东规矩多,每次沈达谦造访时都需要事先跟房东表明身份:这是亲属走动,不是搞什么不三不四的男女关系。
休息日,他提了一堆萝卜、土豆、豆腐、娃娃菜和羊肉卷给章小安涮火锅。她实习工作辛苦,而他知道她一累反而睡不好,饮食质量也受影响。他是章小安在长郡市唯一的亲人,除了他,没人可以照顾她。
她不客气地吃掉了大部分肉,他像只食草动物,安静吃着青菜,犹豫地说起自己心底里的那一点别扭。
章小安不以为意地说:“别怀疑了,你老板就是想利用你这张小白脸。”
被这么直接怼过来,沈达谦一口萝卜片堵在嘴里,回不出话了。
“但怎么说呢,你做的工作和医生差不多。”
“这……差远了吧?”
“每个人都是一台机器,”章小安继续在火锅里打捞羊肉,“出厂状态就不完美,而且会逐渐迟缓,绣烂,最终‘噗——’停转。”
“嗯,而你是修机器的师傅。”
“你也是,我们的区别只是修补的部位不同。芳疗也是一种在常规西医体系外的古老替代疗法。人嘛,大家都是坏掉了的机器,小修小补,勉强继续运转。我们做医生的,也很容易怀疑人生、怀疑自己,因为你再努力也没法把病人修复成全新无暇的样子——任何修补,都没有办法可以停止机器的滑落曲线。吃药,按摩,换个发型,最终大家还是会彻底坏掉。”
沈达谦掉了筷子:“我怎么觉得你像个哲学家?说话一套一套的,吓死人了,可是又似乎很有道理。”
“我了解你。物伤其类,上医院的人和上养生美容院的人都会显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而你这种菩萨心肠的人是看不得别人的脆弱的,帮不到百分百,就会陷入自责。”
“你的意思是说,要我接受自己的无能?”
沈达谦从小就有这样的自虐倾向。章小安脾气古怪,她的认同极为稀有,所以他最看重她的想法。只要她认可,其他人对他来说便无所谓了。
“不要羞愧,大家都是坏掉的机器,你不是唯一不完美的那个。”章小安说,“不要羞愧。”
直到打烊,田姐都没有出现。离店几天,需要重新对接和确认的工作比较多,关店前沈达谦多对了一次库存,比其他同事留得都久了点。
“沈总还在啊?辛苦啦。”芳疗师小优正准备下班,站在落地玻璃门前,见沈达谦又冒出来,惊讶地说。小优在店里工作的时间有两年了,和他关系还不错。
“没你辛苦,”沈达谦开玩笑,“我粗看过这些天的记录,你这个月大概又是业绩冠军了。”
服务业除了技术,更是个拼眼缘的行业,小优就是一例,活泼和亲切的程度都刚刚好,客人都喜欢她。
小优一手推着门,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今天跟一个女客人在做护理的时候聊天,她说你好像是她中学同学哦。”
“是办过卡的熟客吗?”
“第一次来的。”小优说,“她说你还是跟以前长得一模一样,把她吓了一跳。”
“我中学时,可不是什么会让女同学记忆深刻的男生啊。”沈达谦苦笑。
“沈总记性不是很好吗?没认出来?”
他思索回忆了一遍今天见过的所有客人:“也许变化太大了吧。”
“哪会有人变化大得那么夸张?我先走啦,沈总注意休息。” 小优轻松地摇了摇手,推门离去。
玻璃门沉重地晃了晃,又关上了,门外的世界仿佛一片晶莹的直立着的黑色水面。
会的吧。
就比如章小安,她的变化一直是沈达谦人生的不解之谜。
上大学后,章小安在长郡读医科,而他之前在离家遥远的北方读书,两人学习都忙,加上总错过彼此的探家时间,几乎有两年不曾见面。这两年的时间,竟在原本熟悉的二人之间再次划出缄默的鸿沟。他们就像初遇,小心翼翼,再度重设相处模式。
算来这已经是他们人生的第三次初遇。
第一次是他十二岁时。
第二次,小安从寄宿制初中毕业,他们进同一个高中读书。
都第三次了,磨合起来应该没有多难才是。
可这次初遇时他们都已是大人了,他们都变了——又或者,是上大学后的小安变了太多,以一己之力补上了两人份的量。
如果少年时代的沈达谦,听说章小安将来会变成一个愿意说笑、愿意交朋友、愿意和家人聊天交流的“普通”女生,两人会变成电视广告片般坐在一起边涮火锅边贫嘴的“普通”兄妹,一定会高兴得做梦都要笑醒吧。
一定是因为不习惯,如今梦想成真的他,才会感到那么强烈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