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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初中毕业,沈达谦的身高、体量,始终遥遥落后于同龄的小孩。

紧张、害怕,或是哭过头的时候,他会气喘。发作起来像是一只濒死的小猫,瞪大眼睛,面色苍白,喉间发出粗糙的呼哧声。

奶奶害怕他长不大,去庙里求了个佛牌逼他挂在脖子上。爸爸沈致林则强行要求他打篮球,寒暑假每天必须练习两小时以上,比对待作业还严格。佛牌不轻,有一次投篮时砸到嘴唇,鲜血沿着脖子往下流,掉了一颗牙齿,家人才无奈把佛牌取了,挂在了他床头。

沈达谦陷入了深深的恐惧,无论别人怎么告诉他,那只是颗乳牙,还会重新长出来,他都无法放下心来。

如果那颗牙的根基被冲撞坏了呢?如果原本平衡健全的某个系统已经永远损毁了呢?如果以后永远就是这样了呢?如果他这一生,从此残缺了呢?

他会在每次刷牙之后,对镜子小心地用手指轻抚那个缺口,满心沉重的疑虑。

好在后来,那颗牙慢慢长出来了。

沈达谦是个懵懂的小孩子,在他懵懂的小世界里,始终有这样懵懂的恐惧,如隐秘的水流一般来来去去。

随着年龄渐长,他气喘的毛病不再发作。但到十二岁,他还没有拔节的迹象。

篮球却是精进多了。原本,他不是受欢迎的队员,太矮小,一张至少比同伴幼小两岁的圆糯面孔,更是不显机灵。但长久的练习,叫他成了这个年纪球场上少见的技术型。像“一条蹦蹦跳的泥鳅”,体育老师说。

就是那时,他第一次见到章小安。

忽然被爸爸带去参加紧要饭局。店内敞亮而雅致,女服务生们都化着得体的妆,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却似无声漂浮在地毯上。他被领到一桌预定好的座位前,对面已经坐着一位盘发的端庄女子,她冲沈达谦微笑,十分熟稔一般。他似乎见过她,又似乎没有。

“章菁,小安呢?”爸爸低声问。

“在洗手间,就过来。”

他含糊地问了一声好,埋下头去。他刚打过一场球赛,落座便急吼吼地喝下一整杯的茶水,满心惦念着将在下午继续的赛事。

“别喝那么急,小心呛着。”那陌生女子温柔地说,双肩向他微微前倾,动作柔和得像一株春风中的柳树。

他脸红了,坐直身体,“嗯嗯”着点头。

沈达谦的爸爸做了一辈子老师,外形高大英俊的他本该极受欢迎,但脾气不近人情,对这个唯一的儿子更是严厉。沈达谦父母离婚得早,脾气冷硬的奶奶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女性,他几乎被这全不同于自己家庭传统的舐犊柔情惊吓住了。

“啊,小安来了。”她忽然说,眼睛望向他背后。

沈达谦最先看到的,是一头乌黑色的长发,在女孩身后飘飘荡荡。那种黑色,浓郁到不真实,娃娃一般。

像是宇宙的黑色,他想。

女孩沉默地在陌生女子身边落座,宇宙般浓郁的黑发在肩头沉沉落下。她四肢颀长,下巴纤细,皮肤白皙到几乎反光,漂亮得惊人。

“我是你爸爸的单位同事。”陌生女子和蔼地说道,“可能你也见过我吧,我也是南城小学的老师,姓章。”

好像是,难怪这样眼熟了。

“章阿姨好。”

“这是章小安,我的侄女。”章菁转向章小安——她一直垂着眼帘,似乎桌布纹样比这场谈话更有趣得多,“小安,既然达谦比你大上一岁的样子,就叫哥哥吧。”

“达谦”,这样亲昵,沈达谦又愣了愣。

“‘哥哥’啊。” 女孩轻声说,语气里有他捉摸不清的笑意。她转过头来,突然地,抬起眼睛盯住他,眸子像无机质的黑色宝石。

一只孤僻又乖张的鸟。他带着本能般的畏惧想。

——有纤长伶仃的双足和坚硬无情的喙。

爸爸和章菁交换着不痛不痒的谈话,例如天气和学校同事的调动。结账时,他们一同起身去了前台,留两个孩子面面相觑。

章小安推开碗盘,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是摆错了落地橱窗的人偶。

沈达谦挠了挠头,觉得应该说些什么。

“今天吃饭的地方好高级啊。”他说。

女孩望着他,面上慢慢浮起傲慢的笑意:“你是真傻吗?他们要结婚了。这次大家正式碰个面,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她一字一顿,“‘哥哥’。”

沈达谦惊疑地瞪住她,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意识到之前章小安语气中的笑意何来。这个端坐在对面的女孩比他高出许多,沉静得可怕,根本不像他所处的孩子气的世界的成员,倒像是一个“大人”。

她墨黑的眼睛里,闪耀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尖锐的东西。

那是一种激烈排外的阴云,一种令他本能恐惧的东西。她带着那片阴霾行走,掩住自身,就像带着随身的盔甲和武器。他对她,像面对一堵绝壁。

他做不了她的哥哥。

和章小安预言的一样,那次会面不久后,爸爸就和章阿姨举行了婚礼。

沈达谦事后意识到,是那次章阿姨为场面隆重而盘的头发,给他带来了极大的辨认障碍。她平常把头发放下来时,要显得年轻、活泼许多。

两个同事结合,是整个学校的喜事,学校的老师和领导全都来了,场面很是热闹。

那是十月黄金周的第一天。那年的秋风来得十分迟,沈达谦站在酒店门口滚动着庆贺之辞的液晶屏下,被白色的阳光刺得几乎睁不开眼睛。

新郎新娘站在门口迎接宾客,大家寒暄过后客气地递上写有送礼人名字的红包。然后红包被放到小伴郎沈达谦的手中,塞进他牢牢斜挎住的一个女式包里,以备事后清点。

他才工作了十分钟,就被爸爸赶走。

宾客来得稍少的空当,沈致林直起身,皱眉四处张望。

“叫别人来收钱,”他大声说,仿佛儿子并没有瞪大眼睛在旁边听着,“这小孩向来毛毛躁躁的,别把东西弄丢了。”

我没有毛毛躁躁,我不会丢东西。沈达谦在心里说。

然后顺从地交出手中的工作。

无事可做,也不想去宴会厅干坐着,他在酒店大堂绕起弯来。假装大堂沙发旁摆放的绿植是篮筐,跳起来,一个接一个地往里面投想象的篮球。

“新娘子也那么漂亮,沈老师福气不浅啊。”有人闲聊着从他身边停下。

“什么福气?”另一个低笑,“之前的漂亮老婆给他戴完绿帽子,跟人跑了,这回娶的新老婆,虽然是一婚,却拖来了一个小女孩。”

“一下子就儿女双全了,不是福气吗?”

“不会是顺道得个童养媳吧。”

他们低低地,愉快地笑起来,互相敬烟。

沈达谦在两米之外,盯着那盆不知名的高大植物的叶片。他生得矮小,似乎由此自带了隐身模式,无论是同龄人还是大人,都会自动将这个沉默的小家伙忽略。

那两人很快离去了,沈达谦抬手,往空中又做了个投篮动作。

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他回头,看到章小安饶有兴味的脸。

“你在这里做什么?”

沈达谦一时语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最终,他含糊地摇了摇头——意思可以是“我没做什么”,也可以是“我不知道”。

章小安四下看了看,忽然说:“他们订到了十一的酒店。”

沈达谦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

“十一的位置没那么容易订到,”她继续说,带着一种与这个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很可能,他们在我们俩见面之前就已经把一切都决定好了。他们根本就不打算考虑我们怎么想。”

沈达谦皱起了眉。

他根本没想过那么“多余”的事情,大人的决意,跟小孩子摊牌不过是个过场,和远山一样,巨大,沉重,难以捉摸且不可撼动。多思无益,他除了旁观,除了同意,又能做什么呢?

他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章小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鼻间发出一声轻笑。

“我也没资格说什么就是了,毕竟,他们俩是你的爸爸妈妈,不是我的。”她语气甜腻地说完,转身离去。

沈达谦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也不知道该怎样应对。他习惯顺从地接受一切,习惯安静等待他人的怒意和不快自行消失,但这个女孩,寡言少语、全身充满敌意,笼罩她全身的阴霾流淌不断、没有形状。他甚至不明白她的敌意何来。

沈达谦呆站了一会儿,爬上沙发,双手按在落地玻璃上向外望。这里可以清楚看到大门口铺着的红毯全景,远远发生的一切和他好像隔了一层现实。从这里看过去,爸爸仿佛是电视剧正播出的人物,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亮,笑语盈盈的样子,越看越陌生,好像是另一个人。

这时,他忽然看到不曾想到的人。

是妈妈。

生他,又手把手养育了他六年的亲生母亲。他们已经很久没见了。奶奶和爸爸竭尽全力地保证他俩无法绕过他们,私下偷偷见面——他们的努力几乎是徒劳,因为妈妈从未试图和他“偷偷”联系。她搬去了两小时车程之外的城市,听说几年后重新结了婚,也许,新生活已经占据了她全部精力和注意力。

妈妈梳着许久前带他去游乐园时一样的发型,黑亮,吹得蓬松,穿着贴身的连衣裙。离婚之后,她像是重新绽放了的花朵一般,从沈达谦记忆中那个模糊而单调的形象里蜕变了。她原本就是个体型和秀发皆丰美的女人,奶奶用许多粗俗的充满恶意的词形容过她外貌上的这一特点。

沈达谦并不往心里去,他觉得自己的妈妈很美。

虽然他不敢公开反驳。

此时的她也是,娇艳夺目,他几乎能嗅到她身上类似棉花糖的香味。

妈妈从手包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新娘,笑容可掬。他看不到爸爸和章阿姨的表情。爸爸的手迟滞了一会儿,才伸出去,几乎是夺过来。他可能在说话,但沈达谦耳中只能听到宴会厅传来的超大音量的喜乐声。

他的心剧烈跳动着,膨胀,上升,有一股什么像一个怪异的气球堵住他的喉头。

奶奶忽然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她和妈妈说了些什么,妈妈冷冰冰地一笑,婷婷袅袅离去。

沈达谦紧紧按住玻璃,脊背僵硬生疼。他想大声呼喊,但他喉咙的肌肉无法动弹。他喘不上气,气管灼痛,墨黑的阴影从双眼之间散开,掩住视野。

妈妈,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啊你们都看不到我吗?

“小朋友。”一个柔和的女声在他背后响起,语调异常慢。

沈达谦扭头,差点因为这太过唐突的动作昏过去。

身穿酒店制服、紧紧束着头发的年轻女人,涂着苹果酱一样颜色的口红。她的嘴唇完美地弯起,笑意却并没有到达眼睛里。

“小朋友,不要趴在玻璃上,好吗?阿姨跟你说哦,这样子呀,很危险的。”一种强行造作出的和蔼,像是在跟幼儿园的小屁孩说话。

我不是小屁孩,沈达谦在心里厉声回道。你看看我啊,我已经快十三岁了,不是小屁孩。

他依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达谦缓缓回过头去,望了父母刚才站着的方向一眼。他们都不在那里了,新郎新娘已经入场,妈妈的身影也溶解在了一天一地的炽白阳光里。空荡荡的门口红毯上只剩一些假花瓣、彩色纸屑和烟蒂。

他放下贴在玻璃上的双手。原本干净透亮的玻璃上,留下了两个汗津津的手印。

章菁带着章小安住进了沈达谦的家,成为了他的“妈妈”。

很长一段时间,几乎每个大人都会在遇到他时叮嘱一番。他们忧心忡忡,害怕这个小男孩面对家中的新女主人,会顽固地排斥,把她当作外来的侵犯者。

怎么会呢?

多年之后,家里终于又出现了女性的气味:浴室扑面而来的玫瑰香味,洗手台上牛奶和蜂蜜的香味……柔软的、可爱的、仿佛微微笑着的,仿佛亲吻和拥抱的味道。

那是他丧失了太久的东西。

六岁时,父母平静地离婚了,于他而言,那场家庭变故更像是母亲的单方面失踪。他不明白她为何弃家,而自己又是为什么被牢牢锁在父亲的身边。母亲以及母亲的所有亲朋,都在一夜间离开了他的生活圈。

爸爸和奶奶在他问起妈妈时,回以冷笑、斥责,或无视。

幼小的沈达谦痛苦异常,却不知自己为何痛苦——明明所有人都表现得那样正常,似乎生活并无异变,他也应当毫无煎熬才是。他苦苦地、沉默地思索,忽然在两年后的某一夜,呆望着床铺上方的天花板时,顿悟到:这三室一厅的家里,在爸爸、奶奶以及所有相关亲戚里,只有自己一个人是妈妈的亲人。只有自己一个人,能体会到被迫和自己血肉的另一半撕扯开的痛苦。

他们是彼此相爱的血亲,同时,他也是这个人间小团体中的天生异数,血管里带了可能背叛他们的因子。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爸爸才会严苛审查他每一个“无用”的爱好,讥讽他每一次失败,在他超常发挥考了全班第二时,怒斥他为何不能稳定地拿出这样的成绩。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奶奶才会早起在给他做早餐时——她不让沈达谦在外头买早餐,她年轻寡居时是做过早餐生意的,更信不过曾经的同行们——看着他急急端起稀饭,忽然沉下脸来,说,饿死鬼投胎,和你爸爸小时候一模一样,长大后肯定也会跟你爸爸一样没出息。

他们都厌恶着他与自己不同的部分,害怕那个部分会膨胀和生发。沈家的独子会生出双角,长出火红色的鬃毛和利爪,撕开这个家挂着奖状、挂钟、电灯开关和电视机的墙壁,绝尘而去。

从此,他对于爸爸飘忽不定的苛求、奶奶忽然发作的无理的刻薄,更为驯服。

他是懵懂的小孩子,懵懂地沉默着,缓慢长大。

从天而降的两位女性的入驻,给他带来了模模糊糊的期待。到底是在期待什么,他也说不清楚,他只是笼统地觉得,生活会变的,会变好的,他再不是独自一人。

温柔的香味将他暖暖拥抱。他再不用提心吊胆,恐惧可能的第二次遗弃。

属于沈达谦的东西被收拾到了奶奶屋里,他原来的房间让给了章小安。房间里的摆设更替,床品也是新买的,整体呈现淡淡的樱粉色,与他的旧物迥然不同。那几天,他经常忘记那房间已不属于自己,冒失地直冲过去,在门口愕然地停下脚步,错觉自己是进到了别人的家里。

有时章小安在房里看书或者做作业,她只是瞥他一眼,就冷淡地回过头去。

沈达谦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她在静静等待什么事情发生。

像一颗定时炸弹,她知道它的存在,听着它发出的滴答、滴答,而他却被蒙在鼓里。这种感觉让他心里隐隐焦躁。

对章小安,他所知甚少,只知道她成绩极好——爸爸通过明示、暗示,不断重复,要让他因此自愧。除此之外,他和章小安几乎没有对话。她的寡言让新妈妈棘手不已,常常替她道歉。新晋家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在客气和熟稔之间摸索着平衡。

沈达谦发觉,这是长久以来,他未受责骂最长的一段时间。

自然,这一和平记录不可能维持。

家里的一切变化都让他着迷。他在父母卧室的床头柜上看到小而精巧的玻璃香水瓶,纯粹的好奇心驱使他拿起闻了闻,又举在眼前,看光线在透明的玻璃和浅金色液体间变化万端。

没想到,爸爸忽然出现在门口,他一时心慌,把瓶子塞进了口袋——完全是头脑发懵下的愚蠢举动。

“你偷香水是要做什么?你是男孩子,拿这种女里女气的东西做什么?我一直教育你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大丈夫,你忘了吗?”

也许和职业有关,也许源于个性,沈致林有着第一时间把他人罪状无限拔高的本能。他的诘问,是对这些过于正式的指责满心惊疑的沈达谦无法回答的。

沈达谦默默垂下眼帘,任爸爸的失望和轻蔑兜头浇下。

章菁不在家,没人可以用温柔来搭救他。

“我自问对你的教育可谓尽心尽力,可是你总是这样,不求上进,自始至终没一点男子汉的样子……”

“沈达谦!”章小安凉凉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东西到底拿到没有?”

沈达谦反射性地扭过头。她站在门口,手里还卷着一张试卷,看到沈致林,脸上的不耐烦稍稍淡去了一些。

“爸爸也在呀?”

在章菁出于感恩的要求下,她把亲生父亲的妹夫叫做爸爸。

“你让达谦来拿东西?”

章小安点头:“一瓶香水。”

“你……你一个小女生,擦什么香水?”沈致林的语气颇怀疑。

“不是用来擦的,”章小安面不改色,“阿姨也不是会擦香水的人。那瓶香水是她朋友旅游回来送的伴手礼,用不掉,我偶尔会拿来在枕头上滴一点,做香薰用。”

沈致林踌躇了片刻,任章小安轻巧地上前拿走了他手里的香水瓶。

“哥哥人好,刚才帮我解了题,是我得寸进尺,逼他帮我跑腿。”

沈达谦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这样被释放了。他能清晰从爸爸的脸上看到他的不情愿以及一丝侥幸:重组家庭的两个无血缘孩子忽然自称亲近,情形虽然可疑,总比互相冲突强。

那天接下去的时间,沈达谦一直闷在屋里做试卷,尽量不发出任何表明自己存在的声响。

数学公式,单词的时态变化,绝对零度的数值,植物与动物细胞的结构区别……这些明晰到毫无疑问的东西,如果一个人不能把这些分辨清楚,大概活该会在千头万绪、没有正确答案的生活中茫然无措吧。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口渴,晃晃荡荡地推开椅子去厨房喝水,思绪还飘在身后的卷面上。

他没意识到厨房里有人在低声交谈,直到章小安忽然出现,抓住他的袖子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把他拉进自己房里。

她轻轻掩上门,在地板上坐下,膝盖曲在胸前。沈达谦在凝滞的空气里怔怔站了一会儿,也走过去和她并排坐下。

他在家习惯光脚。脚底踩在这间卧室有些年头的木地板上,凉凉的。

门外的交谈逐渐变成了争吵。争吵的二人是章菁和她来探亲的母亲——章小安的奶奶。沈达谦听说过,之前章小安在离市里很远的一个镇子,跟爷爷奶奶生活了很多年。

这个时候,她们俩应该是在一起准备晚饭。没有爸爸的动静,他可能出门买东西了。她们的声音依然压低着,只能捕捉到零星的语句。

章小安仰头出神听着,一声不吭。

“……小安不能再跟我住在一起了……只是暂时把她……一个家……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你老公都没……!”

“……别人的闲话,有多难听?……达谦奶奶的态度很明显了……他现在是没说什么,总有一天……”

“她要上中学……我们年纪大了,不可能再照顾她,何况她……”

“妈!”

“难道我说错了吗?那个小丧门星……自从她出世,就没好事!我儿子就是被她克死的!”

沈达谦耳中久久轰鸣。房间里的空气似乎是被抽光了,心脏在他单薄的胸膛狂跳,想要夺门而出。

他从没听过这样尖利而恶毒的声音,从没见识过这样不加掩饰的恨意。

“妈,会让她听到……!”

“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在他身边的章小安依然面无表情。沈达谦呼吸不上来,他惊恐地意识到——是的,她知道,她在亲人心里是什么“东西”。

这不是章小安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判词。

“我们已经养了她七年……!你哥走得那么早,你就不能为他的身后事分忧?”

“给我点时间!只要等我劝服他奶奶……”

“你就是想把她甩给我们!”

争吵声随着门锁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戛然而止。爸爸的声音响起来,漫不经心地抱怨着某个学生,在路上遇到老师竟然不打招呼。章阿姨急忙走出厨房迎接他。

平静如常的对话声。

简单而无具体意义的寒暄。

无具体意义的关心。

爸爸还在抱怨,“失礼”“不像话”“一代不如一代”。

“听说你妈跟别的男人走了。”章小安忽然开口,头依然倚在床尾上。不带感情的陈述。

沈达谦没有移动。

“真好,你妈现在应该生活得很自在吧,你爸也再婚了,也很幸福。两个人都很幸福。”章小安说,“我爸妈都死了。”

沈达谦模模糊糊地听过,关于一场灾难性的车祸。大人们都不喜欢谈这样不愉快的话题,何况是在他一个小孩面前。他也明白,这不是自己该打探的领域。

这是章小安第一次谈及这件事。

想起她身上那片叫人望而却步的阴霾,沈达谦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原来是“不安”。

沈达谦拥有她所没有的东西。他在血脉亲情中感受到的排斥与挫折,对她来说,已是奢侈。他始终有安定的屋顶遮头,只要保持安静,保持顺从,成人之间的怨恨龃龉,少有直接烧到他身上的时候。

即便他拥有的是一张带刺的网,也能阻止他坠落。而她,飘荡在空茫的天地之间,无人想要她。

章小安一直在等待引爆的定时炸弹,便是这个——再次被赶出刚隆重布置好的“自己的”房间。

许多许多彼此迥异的情感掠过沈达谦的心头,逐一膨胀。恐惧,喜悦,羞愧,愤怒,悲伤,静水流深的悲伤……得到改变什么的力量的欲望,想要去保护什么东西的欲望,成为另一个更好的人的欲望。

良久,他回道:“哦。”

章小安拿起一旁樱粉色床单上扔着的香水瓶——正是差点被沈达谦“偷”走的那瓶淡金色香水,瓶身印着极细的名牌标志。她朝天胡乱喷了几下,一股苦涩的植物香味在空气中迸裂而出。

“香薰。”她庄严地说。

沈达谦像个傻子一样,笑了起来。

并没有哪里好笑。

他只是单纯地觉得如果这时候不笑的话,他可能会哭出声。

他闻到橙洁净的苦味,他不知道香水的味道竟能这样苦,混合着某种花香,冰凉、明亮,仿佛空气中也带上了淡金色。

绽放过后,花香的馥郁盖过了植物汁液的苦涩,弥散在空气中的淡金色化作青绿和纯白。

然后他闻到野草叶般微微刺手的辛味,还有其他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古老而耐寒的树木,悠远温柔,在身体周围稳稳地沉下去。

两人并排靠着床尾,头向后倚在樱粉色的柔软床单上,久久地望着天花板。幻境般的香味渐渐消失,章小安伸出手,在若有若无的香味中轻轻摇荡、搅动。

她的手臂光滑而纤细,像一座伸向天空的洁白的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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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星,苦橙,以及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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