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玺十七岁时第一次遇到章小安。
第一次遇到沈达谦的时间,则要更早十五分钟。
乐阳一中只凭这块老牌子就足以撑起师生们的自豪之情,各种设施的换代反而慢悠悠的,不像有些新学校,喜好大兴土木。
比如它一直没有室内体育馆,将这件事提上日程就花了几年——一样样来嘛,校长表示——选址、确定建筑方案又继续磨去许多时间。最后决定把靠近校门的老实验楼拆掉,修个时髦的体育馆,门面上也好看。
实验楼的功能性单位都挪进了图书馆,砖石结构的旧式四层小楼空置了下来,和楼前的茵茵青草与几株橘子树、桂花树寂寞作伴,远离读书声,也远离少年人玩耍和运动的场所,只待不久后被夷为平地。
韩玺觉得很可惜。
那天,十七岁的韩玺,抱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怀旧之情,坐在这栋楼空无一人的一楼台阶上读书。
当时读的可能是《好兆头》吧,那本书真的很好笑。恶魔和天使精诚合作,开始了毁灭世界的进程。看得正有趣时,一个没见过的男生急匆匆地沿主路跑过来,东张西望,见韩玺在不远处坐着,脚步踯躅起来。
韩玺的注意力从书本被吸引到了那个怪男生身上。他们隔了十多米的距离,那人紧蹙的眉间显然有什么疑问,却又不愿上前直面韩玺。
韩玺终于失掉耐心,热情地喊了一声:“同学!有什么事吗?”
怪男生犹豫了很久,才朝他走近了一点点,依然站在路沿,满脸戒备。
“请问你之前有没有看到这样一个女生,长头发,大概到这里,个子比较高,像这样……”他比划了一阵,似乎越比划,越感觉挫败,“总之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女生在这边闲逛?午休时间这里应该都不会有人。”
“你说的是什么话,‘这里没人’?那我是外星人吗?” 韩玺两手垂在膝盖上,右手的手指松松卷着本沾了面包渣和可乐的旧书,斜斜冲他瞪起眼睛。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怪男生沉重叹了口气。他看上去有点悲惨,又有点怪异的熟悉。头发严格地照校规剪到耳朵以上,但依然消除不掉自然卷的痕迹,乱蓬蓬的,在光线充足的地方发梢便透出几近金色。眼神常常不自觉地涣散,像是永远在挂念着某个远方。
韩玺出于人道主义的同情心,终于回答了他之前的问题:“我一直坐在这里,没有看到你说的女生。”
“谢谢。”怪男生低声道谢,便匆匆离去。
——像是小王子。
望着那个怪男生的背影,韩玺灵光一闪地想到,他给人的感觉像圣·埃克絮佩里童话名作中那个无人不晓的主人公。
他从哪个星球来?在寻找什么?
韩玺耸肩,抖了抖书页缝隙里的食物渣滓,摊开了继续读。还没看几行字,他发觉自己的独处又被打断了。
他诧异地放低书,一双颀长而白皙的小腿出现在他视野里,踝骨光洁,往下是一双脏旧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异常整齐。
这次是个怪女生。
美女!他看清来人后,简单的脑回路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还是大写加粗。那是一种冲击性的美,仿佛他活了这些年,一路惯见像素模糊的人偶照片,终于看到一尊眼角眉梢皆明艳的实物。
她走起路悄无声息,像是轻轻涉过湖水的白鸟,径直越过他正坐着的实验楼入口的窄窄阶梯,踏上一楼走廊。
这栋老实验楼远没到需要拆掉的地步。在韩玺看来,它顶多有中年发福的迹象:水泥栏杆呈现水渍般的深灰色,成行排开的木质教室门上最近一次刷过的棕红油漆开始剥落了。除此之外,它毫无问题。旧式建筑的层高给得大方,让人心情也通透。只要外面有一丝微风,教室里便吹起大风来,穿堂而过,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凉凉水气。
这种自带空调的效果源自何处,韩玺一直没有想通。
现在,所有教室和楼梯间的大门都是紧锁。怪女生用那极轻悄的脚步往走廊深处走了一会儿,注意到确实无处可去之后,似乎是认命地回到入口阶梯。
然后,她一声不响地,直接在韩玺身边坐下了。
——这么主动的吗?喂,美女,我们还没自我介绍过吧?
怪女生目不斜视地取下背上的书包,放在膝上,打开。那双帆布鞋踩在他球鞋的不远处。韩玺瞠目结舌地瞪着她一系列动作,地狱、天堂和世界末日被遗忘在了指间。
然后怪女生摊开了……一册习题?
她速度飞快地写完了几页习题,大约是上午老师布置的作业吧,始终一言不发。
韩玺自觉失态,用课外书遮住了自己的脸。按说有这样漂亮的女生坐在身边,应该十分受用才对,但他只觉周身不自在,连走廊刮过的风也在脖子后头变得冷飕飕的。可他能怎样呢?赶她走吗?太失身份;自己主动离开?那就更丢人了。
他是第一次遇到这样胆大接近自己的学生,就连许多老师,对他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他清楚自己身份微妙,也不是容易亲近的性格类型,他只是……接受了。
怪女生写完习题,又拿出封面陌生的课外教辅来写。韩玺偷偷瞄了一眼,是拔高教程。
我的天?
四下安静,长空流云,凉风中缓缓漾开橘子树叶子的特殊油脂香气。怪女生坐在韩玺身边,合上习题集,用细白的手臂捞过放在身后的书包,站起身。那双帆布鞋轻轻转了个方向。
“谢谢你,再见。”她说。
“哈?”韩玺把差点失手跌落的小说拢在胸前,“谢我什么?”
“有你在这里,没人会来打扰我写作业。”
韩玺迷惑地仰视着那张精致而冷漠的脸,想从中找出一些玩笑的意味。他失败了。
“不用谢。”他条件反射地回道,然后被自己蠢到了,“对了……刚才有个男生在找你。”
“那,”怪女生把习题塞进书包,“麻烦你为我的行踪保密。”
那双墨黑眸子里,有一种他未曾见过的坦荡与无惧。韩玺与她对视良久,忍不住粲然一笑:“好啊!”
与怪女生在老实验楼前的古怪邂逅,并非最后一次。
她的出现模式都是一样:一声不吭地出现,在韩玺身边坐下,掏出习题开始写。有时是在午休,有时在下午放学后,也有时是在上课时间——看上去这样刻苦的优等生居然也会逃课?他心下诧异,但并没有多嘴。他自己也是逃课的常客,又有什么资格管别人。
偶尔,他们也会进行一些没头没尾的零星对话,比如——
“你在看什么书?”
“《金羊毛》,加拿大科幻小说,很有趣,电脑谋杀人类案件。”他拿起花里胡哨的封面给她看,“呃……封面是幼稚了点,内容很强啦。”
“为什么从没见你看过课本?”
问得真直接。
“课本有什么好看的。”
“作为感谢,我可以教你功课……”
“拜托,你也是高一生,我也是高一生,凭什么让你辅导啊!”
怪女生眯起眼,视线冰冷:“就你那个成绩,交了不少赞助费才留在高中部吧。”
韩玺没底气反驳。
“我只是……”他做了个鬼脸,“没必要。我没打算上大学。”
“你都进了一中,却不想考大学?”
“这个,情况略复杂。”他顿了顿,努力转开话题,“这么说来,你听说过我了?”
“一些八卦吧。也不是我想听,我根本没有可以传八卦的朋友,只是,”她耸耸肩,“每个人都会说到你。”
韩玺长长地哼了一声,不置可否:“我在过儿童节的年纪,就是名震乐阳市整个小学圈的凶暴小霸王。”
他不否认自己的行为偏离正道,偶与暴力挂钩,但在乐阳一中这样优等生扎堆的学校,被严重压抑的青春期荷尔蒙显然在想象力方面发挥强劲:从初一起,别人就将他视为徒手捏爆骨头的外星怪物。加上外校学生对传说中“一中校霸”的猎奇心理,彼此添油加醋,现在,韩玺已经是和黑道和警方都有幕后关系的神秘少主了。
市面流传的八卦中,他把持的地下黑道帮会叫做“清明会”——他自己听说时都差点没绷住,这什么俗烂名字,编故事能编好点儿吗?什么清明,我还谷雨呢。
怪女生漆黑剔透的眸子直视着他:“那,你也听过我的八卦吧。”
那是一个陈述句。
韩玺尴尬地笑了下,没有否认。
他当然知道她是谁,在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就猜到了。这个漂亮得拒人千里的女生,一定就是最近热传话题的女主人公。
他一脸正经地伸出右手:“没想到,我们这是非官方风云人物会谈啊。”
怪女生——传说中的“章小安”,望着他平平伸展的手掌,嘴角一勾,也伸手稳稳握住:“叫怪胎联盟更合适。”
章小安的名头,一开始就突破了本年级的八卦范围。
初中就读成绩排行吓死人的全女子中学,入校考试一鸣惊人,高个子的无死角美人。乐阳一中这样无聊的升学高中,最缺特立独行。一时间,不分男女,学生都会借机跑去高一七班教室争睹真容。
何况,这女生还是个极具话题性的古怪脾气。
比如长发。
校规只明文规定了不准烫染发,男生发长不准超过衬衫衣领,女生不准披发,并没有强制女生的头发长度,但明里暗里,都是鼓励女生剪短发的。
不要在外表上浪费时间,都给我读书,读书。
章小安一头长发明目张胆的过了腰,而且在班主任“好心指出”后,直接开口拒绝剪掉,让还沉浸在考进一中高中部的喜悦中、以谨言慎行为要务的同学们大跌眼镜。
这一切的一切,加在一起,简直太刺|激了。
而很快,现实就会显得不够刺|激了。
传言是会自我进化的,不断变成自己的更惊悚版本……偷偷传那些话的人,都会故意放低声音——不是为了保密,而是为了营造可信的气氛。
他们摆出无辜的局外人面孔,间或窃笑。
是呀,是呀,还有呢……
你也听过吗?嘻嘻……
太夸张了,不过无风不起浪,肯定也不是空穴来风咯……
难怪让人觉得哪里不舒服,果然有问题……
记得这可不是我说的哦,我也只是听来的……
……
那些传言都被韩玺自动剔除了。
谁能比他更清楚,好奇、嫉妒和口口相传能孕育出怎样夸张又扭曲的故事呢?只需些许不合群的“异常”,加上一个触发点,或许还有一个匿名的推手,群体的想象力会全权接手剩下来的工作。
他从小就默默坐在人群之后,好奇又佩服地看着他们是怎样一点点为平乏的事实加上各种滤镜、装饰、调味品——虚化,加强,层层打扮,细细入味,把自己变成一个传奇加身的虚拟人物。
“既然你听过那些关于我的传言,”韩玺好奇地问,“就不怕我吗?”
“你不是传言中的那种人。”
韩玺跟她杠上了:“那,万一我就是传言中的那种人呢?”
章小安冷静地回答:“我有长眼睛。”
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这样贸贸然揭穿他的唬人传说,让她觉得不好意思。她又补了一句:“你不逃学的时候,就只是坐在没人的地方看不太正经的书,什么坏事也没做过。”
韩玺怒了:“你个天天只会写作业的书呆子,哪来的胆子敢说我看的书不正经?”
——他们俩,真是天造地设的怪胎联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