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雅医院大门外一刻不停歇的汽车发动机声和人声,在走进围墙范围内后淡化了许多。
今天是长久以来第一个晴天,白色大楼间,行人依然往来匆忙,大多低头不语,意志明确地赶往下一个目的地,是晴是雨似乎无法对他们产生影响。
沈达谦迷惑地站在门诊楼的台阶下,望着眼前的人。
韩玺也尴尬地望着他,一手插在鼓囊囊的外套兜里,一手还撑着拨开的塑料门帘。那门帘浑浊发黄,和郡雅医院的门诊大楼一样毫不在乎地坦露着陈旧感。
“麻烦不要挡在门口。”一个微胖的妇人推了一架轮椅出来,低声抱怨着。韩玺急忙往旁边让了让,将门帘的缝隙撑到更开阔,让他们通过。
待推轮椅的妇人走远,韩玺无处可逃地,重新被钉在了沈达谦的目光下。
“你又来这里做什么?”
“这里是医院啊,你觉得我是跑来看电影的吗?”韩玺耸耸肩,拉紧了身上的外套,“陪家里人过来复诊。上次也是因为这样,我们才见面。”
沈达谦怀疑地眯起眼睛:“‘家里人’?‘复诊’?”
“呵呵,放心,只是一点小伤。”
韩玺走下台阶准备离开,却被沈达谦一把拽住外套下摆:“外套不错啊,里头藏了什么东西?”
“什么意思,我要喊非礼了……”韩玺挣扎不及,外套被一把扯开。夹在一边胳膊下的东西露了出来。
奶白和浅蓝色的艺术纹理纸,包着一束纤巧的花朵。
“这是什么?”沈达谦气到声音发抖。
“我也不知道。”韩玺避开他的视线,“反正……小安叫我偷偷带出来扔掉。”
沈达谦气势汹汹从口袋拿出手机,一言不发。他刀子般的视线一秒钟也没从韩玺的脸上离开。
很快,章小安的信息回复过来了。
“是我拜托他的。不要为难他。”
韩玺看他脸色一白,明了地耸了耸肩:看到了吧?
小安还在被那个跟踪狂纠缠?除了惊愕,沈达谦胸中涌起的更多是深深自责。如果他能多关心她一点,如果他能跟周莉莉确认一下……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竟已如此生分,曾经理所当然把他视作依靠的小安,把向他求助当作了额外的打扰?
“你之前说家里人受伤都是撒谎吧?今天你又跑来医院找小安做什么?”
“上次确实是陪家人看病才遇到你们。”
沈达谦眼神冰冷地望着他。他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信。
韩玺犹豫了:“好吧,上次是最后一次复诊。”
“那你今天是专为小安来的了。”
“小安遇到了变态,难道只准你表示关心?别忘了中学那次闹得她多难过,当时要不是我英雄救美……”
“多谢关心,你可以回去了。这次……也不是那么严重。”沈达谦不服气地说,心里却有些不确定。
韩玺阴沉地瞪了他一会儿,直到沈达谦充分地接收到了自己的鄙视,才从花束上扯下一张卡片来:“你自己看。”
描着金色藤蔓和花朵图案的白色卡片上,印着几行雅致的字:
离你的生日178天。
亲爱的安,我从没忘记过我们的约定。
沈达谦怔怔盯着那个精确到吓人的数字:“难……难道他是小安以前就认识的人?”
“也不一定,”韩玺撇撇嘴,“生日这种个人信息,费点功夫也不是查不到。而这个什么‘约定’,也可能是跟踪狂的幻想,你要知道这类变态都满脑子一厢情愿,分不清做梦和现实。”
沈达谦沉吟起来。确实可能,毕竟……小安从五岁起就不再庆祝自己的生日了。这个所谓约定,一定属于子虚乌有。
“看来必须抓住那个变态了。这该从哪里查起……”
韩玺皱眉举起那张卡片,指尖压在设计繁复的金色LOGO下方——“安藤家”。
“话说,你们有没有试着去花店问过?”
半晌,沈达谦重重“啊”了一声。
“这个花店……的装修也文艺过头了吧?”韩玺翻着白眼说。
两人双手抱胸,一脸无奈地并排站在装饰着蓝白条纹雨棚的小店前。店门侧边挂着原木片制作的小小招牌,“安藤家”三个小字是故作稚拙的手写。叫不出名字的花草大束大束的装在松木花架或亚麻布篮子里,一些搭配好的小花束浸在门口处的白铁皮水桶中,一块块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花名和价格……所有能想得出来的田园元素,都堆砌在眼前。
“你当年不也是文艺青年吗?天天捧一本书坐在校园角落,谁都不理,拽得跟少女漫画男主角似的,知道的当你是中二少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神智有问题。”
韩玺叹了口气:“你不懂,我对读书是真爱,我是人类智慧宝库的寻宝人。”
沈达谦夸张地打了个寒噤。
“总之这种用力过头的堆砌,拼命洗脱自己贩卖本质的贩卖风格,让我毛骨悚然。”沈达谦小声抱怨,认命地朝门口正在整理花束的店员小哥走去。
小哥倒是爽快。“长什么样子?不知道啊,我们店的外送可以手机下单,随便注册一个会员就可以了,根本不用本人上门订花。”
“那,可以查出付款人的信息吗?”
“本店可没有留私人信息的强制规定,何况就算留了,也不会随随便便给上门来问的人啊。”他把几束花抱在胸前,“抱歉,我要去送货了,就……”
“我们这次来找的人很重要!人命关天!”沈达谦一把紧紧抓住小哥的胳膊,语气悲伤,“真的,可能会死人!你不清楚我们的情况,这个送花人是我老朋友,透露出自杀倾向就消失了,换了手机又换了住址,怎么找也找不到,后来他妈妈就只收到他偷偷送的这几束花,已经犯心脏病入院了!”
韩玺紧闭双眼,重重叹了口气,伸手环住沈达谦的腰,作势往后拖:“不好意思,麻烦你体谅下我这个哥们儿,他这个人,最重情谊,这种生死关头情绪非常激动,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都有可能……”
小哥瞪大眼睛,像碰到传染病人般搓着刚才被沈达谦抓住的胳膊,往后退了几步:“你们在这儿等着……我,我去叫老板过来跟你们说……”
小哥两步并作一步溜进了店门内,沈达谦带着哭腔在他身后喊:“麻烦你快点!”
“演技可以啊。”韩玺赞赏地说。
“你他妈放开老子的腰。”沈达谦沉下脸。
没一会儿,花店老板从柜台内一片热带丛林般的花花草草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硕大的花枝剪。沈达谦听到韩玺在背后发出了一声轻啧。他也很想做个鬼脸,只能拼命忍住。
难怪这个花店是这副模样,老板本人也像是这个玩具场景里打包出售的同风格玩具配饰——亚麻衬衫和围裙,足足遮住额头和半边脸的浅黄色半长卷发,黑框眼镜,光脚穿百纳布底船鞋……都什么鬼。
“我会尽量留心吧。不过,也不能保证啦。”
在沈达谦把戏又痛心疾首演了一遍之后,老板为难地答应下来,又回去咔嚓咔嚓剪花茎了。
期间,几个小女生嬉笑着,在花店门口旁若无人地自|拍,或蹲或站,表情一个比一个投入。
韩玺拉着沈达谦躲了几次镜头,终于放弃:“我觉得……至少有一个女生在偷|拍我们。”
沈达谦把花店名片揣进口袋,大步远离这团亚麻布和原木的大杂烩以及对镜头侧脸嘟嘴的年轻女孩。
“受不了。这种装逼到飞起的店,就是给自|拍狂取景用的吧。”
“沈达谦,”韩玺忽然说,他停住了脚步,语气十分认真,“我有件事,想跟你坦白一下。”
“什么?”沈达谦警觉起来。
从初识开始,韩玺就是他的冤家。他们是截然相反的类型,命中注定彼此无法契合。
奇怪的是,韩玺和超优等生章小安也毫无共同点,可章小安偏偏在全校几千人中,选了这个吊儿郎当、声名狼藉的坏孩子做朋友,无论沈达谦怎样晓之以理,也无法把他们分开。
直到韩玺狠狠背叛了她。
抱着无声哭泣的小安的那一天,也许他是暗自高兴的吧。终于,小安你看啊,你终于可以认清他的真面目了,终于……你可以意识到,谁对你而言更重要。
韩玺表情严肃地咳了一声。
“其实……我现在在一个书店上班,差不多……”他伸手往后比了比,“就是那个鸟风格。”
沈达谦望着他一本正经的脸,一时失语。
这话题来得突兀不假,但更让他惊愕的是,当年在学校声名在外的坏孩子,长大成人后竟然会在书店那种地方工作?短短一段时光,能在人世间制造多少奇异的转折?
“虽然很‘那个’吧,小青年们蛮喜欢这种装逼到飞起的感觉。很多人来自|拍,很多!还有人自带专业单反和替换服装来拍照。欢迎你下次也来自|拍,发到网上,特别有面子,加上我们书店店名,加定位,还能给咖啡打折。”
沈达谦瞪了韩玺一刻钟,终于转身,大步继续前进:“下次我跟老板提一下这个营销方法。”
“您终于开窍了。在商言商,谁也不要装清高。”
他们拐过一个街角,方位变换,时近中午的阳光斜入二人之间的空隙,将冬日所有余存的寒意驱走。韩玺在沈达谦身后喊道:“你接下来去哪儿?”
“回医院。”沈达谦头也不回,“顺便给小安带个午饭。”
韩玺低笑一声。
“你知道吗,上次在医院看到你们,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好像根本没什么变化。现在看来,你确实还和以前一样……”
忽然,韩玺的手机响起,他低低道了声抱歉,停下来接电话。沈达谦也停在不远处一家卤肉饭店门前,假装专注地看门口摆放的推荐菜品广告。
无意偷听,但零星的对话内容还是飘了过来。
“我很快回来……”
“乖,照顾好妈妈……”
“作业写好了吗……”
沈达谦暗自愕然。那就是他说的“家人”吗?他竟然走上自己父亲玩世不恭的老路,已经搞出人命,早早就当起了爸爸?
他并不想多问,韩玺的人生早已和他无关。只要韩玺愿对孩子尽责,不似自己父亲当年那样,就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
沈达谦走进店内,隔绝了韩玺的话音。这家店店堂宽敞干净,整体是朴质又活泼的明黄色调,白墙上挂着菜品招贴,一目了然。经过之前花店的荼毒,终于算是回到人间。
不知为何,他有些心烦意乱。
“你还和以前一样”,这话他最近已经听过不止一次了。这是他们的赞许,还是愿望?每个人都在往前走,为什么却想留他停步在过去?每个人都变了,却要将他抛在原地,做大家记忆的地标吗?
收银台小妹面无表情地直视着他。沈达谦点了一份带饮料的招牌套餐外卖,想了想,又加了一份小笼包,好让章小安分给同事吃。
他拿好收据,在靠近柜台的空餐椅上坐下等待。不想这时,韩玺也走了进来,自然而然地在他身边坐下——还以为他已经走了呢。
和沈达谦预想的一样,没安静几秒钟,韩玺又自顾自地说起话来,似乎全没注意到他们的对话曾中断过。
“而小安呢,变化就大了,独当一面的样子。啊,说起来我们小安年纪轻轻的就做了郡雅医院的医生啊,不愧是当年的超级优等生,帅气。”
“我跟你说过,你没资格这么叫她,”沈达谦闷闷地说,“你已经没资格这么叫她了。”
韩玺沉默了片刻:“你还在记恨我。”
“除了记恨,我也可怜你。”
“因为我辜负过你的信任?”韩玺的视线飘过来,和当年一样,他的眼眸深处亮得灼人,“恐怕不是吧,你记恨的是我把她从你身边拉开了……”
“住口。”沈达谦轻声说,拼命压下胸中的焦灼。
韩玺往椅背挪了挪,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故交般的亲切笑容:“怎么,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会嫉妒朋友,你还真是幼稚得可爱。”
“朋友?早就不是了。”
“你眉头这里……还是被我打伤的。”韩玺忽然向他抬起手来,眼看就要按上他右侧的眉骨,他面色平静,好像这样依旧是密友般的举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沈达谦躲开他的手指:“是我跌下去时,自己不小心磕到路沿。”
他的右眉中间微微凹下去一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是他人生唯一干架的纪念物,对手便是韩玺。
韩玺竟还记得这道微不可见的伤痕,叫他始料未及。
“多谢挂心。我还以为贵人多忘事,你早不记得了。”
韩玺收回手臂,搁在椅背上。他朝天花板慵懒地仰起头:“跟你们有关的事,我都记得清楚得很。”
沈达谦忿忿道:“我也没忘记过你做过的事。”
柜台小妹扬声叫号了。沈达谦起身,提过她递给他的外卖袋子。附赠的饮料是奶茶,他试了试温度才提稳离去。
韩玺跟上他的脚步:“我也该走了。唉,忘了问,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沈达谦忽然生出一股恶作剧的快意。在被问到工作时,他常会被自己这种混杂着滑稽和期待的奇异情绪惊讶到。
他一字一顿地说:“美容SPA馆,水疗部。”
果然,韩玺怔住了,一脸哭笑不得:“我记得你那个超级严厉的爸要求你读理科啊?他应该不会喜欢你现在这份工作吧?”
沈达谦冷冷地笑了一声,不予置评。
韩玺跟着他步出店堂,在阳光下眯起眼睛:“不过,时间是最好的解毒药。人都会变吧。我还记得高中时啊,小安对你有杀父之仇似的,冷口冷面,你呢,像个老母鸡一样闷头跟在她后面跑。看你们俩现在有说有笑的,简直不可思议。”
沈达谦心中那股无法解释的烦乱,像春日阳光下过于干燥的微尘,再次升腾起来。他含糊地回答:“我到底还是她的哥哥。”
说完,沈达谦失声笑了。韩玺冲他挑了挑眉,显然也并不买账。
“好吧,不是那样的原因……”
他没法解释。
半晌,沈达谦放弃了头绪纷繁无章的解释或掩饰:“你不会明白的。现在……虽然我们往来多了,我觉得她正拼命跟我越离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