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韩玺一看便知,沈达谦是个对打架毫无经验的傻小子,毕竟是长期从事体育运动的人——好像是篮球吧?难怪了,手臂肌肉力量不小,光凭运气打到的那几下还是叫韩玺够受。
他啧了一声。
“你为什么总跑来这里?”韩玺重重放下手里的书。
刚刚在他旁边台阶坐下的章小安对他的态度不为所动。她取下书包,自顾自拉开拉链。
“朋友,你要有点自知之明,你呢,属于一时的计划外因素,会让人觉得还挺好玩,可如果每天都来扰乱我的既定日程,就变成困扰了。”
“我需要躲开校园霸凌,找个没人来打扰的地方读书,”章小安的声音里有一丝顽劣的挑衅,“那你呢?你总一个人躲在这里的原因又是什么?”
“我?”韩玺转过头,灿然一笑,“为了保持神秘美少年的人设呀。”
章小安翻了个白眼。
“给你带了软糖。”一包五颜六色的小袋子嗖的飞过来,韩玺敏捷地接住,欢呼一声。
章小安的声音沉下去,最初的戏谑散逸无踪:“让你又挂彩了,我……我很抱歉。”
韩玺满不在乎地扯开包装,往空中丢了一颗水果软糖,张嘴接住。一股柔腻的浓香味在口腔漫开,是桃子味——多讽刺啊,真正的桃子,香甜味并没有人工合成的这样浓郁。
“没事,这些伤痕呢,只会为我的传说添砖加瓦。我喜欢。”
一中是多无聊的学校啊,大家都应该感谢他从初一就坚守在本校岗位,牺牲小我成就大我,无偿提供课间娱乐话题,促进了其他同学基于相互认同感的大团结。
“是我任性而为,却让你替我来承担后果。真的……对不起。”
“嘿,你——那位,情绪化严重的老哥,”韩玺夸张地加上重音,“怎么样了?和好了吗?”
“他等下就会过来。”
“乖乖,”韩玺猛然站起身,“你告诉他你又来找我了?你是不是没注意到啊,上次我们三个人碰面时,我把他揍吐血了!”
“‘吐血’那得是胃出血,你那几拳还没那个神力。”
“别转移话题。”
“放心,他不会找你麻烦,他只是来跟我会合,一起回家。”
“所以你们是和好了?一夜之间手足情深了?”韩玺惊疑地坐下,捏紧手里的包装袋。
章小安垂下眼,纤长的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瞬息之间,她脸上闪过一丝迷惘和怯意,又立刻变回了那个有着远超年龄的冷静疏离的女孩。
她轻笑一声:“因为他就是那种什么都会答应的笨蛋,永远是家里的和事佬。”
“嗯,确实长了一张好欺负的脸。”
韩玺注意到她一直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一根再普通不过的红线,挂着一颗同样不起眼的小圆珠子,应该是某种求吉避凶的幸运饰物。
“他想用亲情驯服我……难道他自己没发现吗,‘亲情’啊‘爱’啊都是表面的堂皇概念,人活着,只是各取所需,互相索求,大家都孤独得要死……”
“可我们还是渴望被爱,被肯定啊。”韩玺轻声说。
章小安抿了下嘴唇,似乎试图反驳。忽然,韩玺明白了。
爱与归属感,是蚀刻在人骨子里的渴望。一次次失去之后,她已是高超的杂技艺术家,从一个落点跃向另一个落点——唯有走到极端,能稍为抗拒这股温暖的向心力,抗拒某种得而复失的可能性。
她不敢接受一个敞开怀抱的家人。
韩玺摸出一颗菠萝味的软糖,放进嘴里:“哎,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付伯吗?”
“那个好心捐款的警察吧……记得。”
“付伯人很好,”韩玺耸肩一笑,“但其实呢,我们日常联系并不多。我们的情况比较像,呃,远程‘领养’一只非洲救助中心的犀牛。”
但年纪尚小时的韩玺,还不明白自己是一只仅需保持距离、心存感激便好的犀牛。
小学语文课教孩子们写信,课后作业是给父母亲写一封感谢信,他兴致勃勃地写给了付伯,把信纸整齐叠好,封入一个干干净净的大信封,他不知道邮递员该在哪里找,便决定亲自送到付伯家去。
给他开门的是一个比他小点儿的男孩子,那小孩趴在门框上好奇地看着韩玺,说话娇滴滴的:“你是谁呀?”
那个小孩的衣服比他手里的信封还要干净,脸上带着幸福而不自知的人独有的开朗。小小的韩玺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外套和鞋子,恍然大悟,自己并不属于付伯的生活。他只是慈悲与慷慨的对象。对付伯来说,这种慈悲和慷慨是必要的,但他不是。
“猜我当时是怎么做的?”
章小安摇头:“如果是我,一定会说‘找错门了’马上转身走人。”
“我信,你就是那种幼稚鬼。”韩玺的笑容加深了,“我没有把信交给付伯就走,而是进了屋,当面拆开,朗读给他全家人听。”
章小安的表情只能用天打雷劈来形容。
“我低估了你的怪胎级别。”
“朗读感谢信的时候,我一直在斜眼偷看那个小孩,那个……理所当然得到了付伯所有真情的小孩,他露出的每一丝尴尬和茫然都叫我开心得不得了。他一定也是那种只会跟爸妈撒娇生气、从不会表达感谢的小屁孩。你懂吗,我不只是个怪胎,还是个偏执的怪胎,我就是要昂首阔步走到那个小屁孩跟前当面挑衅,当面从他父亲手里抢走哪怕多一点点的爱。”
“后来呢?”
“我永远忘不了付伯当时脸上的震惊和感动。”韩玺自嘲地哈哈一笑,“我的邪恶心机也带来了实际效用,付伯对我更上心了,后来还托了些关系把我送进一中——他和校长是老同学。因为这个,还引出了些捕风捉影的传言呢,说我‘黑白两道都有关系’。”
章小安坐在习习凉风下,安静听他讲这个荒唐的故事,半是无奈半是钦佩地微笑着。她的目光,不在他身边,而是凝望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那,你高兴吗?这样……刻意‘经营’得来的爱?”
“高兴啊,为什么不高兴?我是缺爱的孤儿。”韩玺摊开手,“我不会为了一些纠结的理由委屈自己。”
谁都好。亲人,爱人,陌生人……哪怕是街头的大排档老板,我们也希望他能对自己微笑。我们对爱就是这样饥渴,以至于来者不拒。
韩玺又往上扔了一颗软糖,张开嘴险险接住:“你呢?沈达谦为你打了我欸,麻烦发表一下感想。”
这次是荔枝味。
章小安的眼睛亮亮的,沉默地盯住他,那双眸子深处仿佛燃着万千熔岩,要将他提出的这个咄咄逼人的问题生生烧毁。
“你高兴吗?他为了你打架,你高兴吗?”他毫不退缩。
最终,章小安咬牙切齿地笑了:“高兴,特别高兴。”那样的笑容,倒像哭泣的前奏。
她将头埋进双臂,仿佛想变身一棵植物,深深扎进脚下龟裂的深灰色土地里,再不用去听、去看、去想。她的手指紧紧抓住自己的左手腕,用力到指节失去血色,仿佛苍白的枝条。
“我就是个幼稚鬼吧,但……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不求回报’的付出。”章小安闷声喃喃,似乎是在自言自语,“那,他是在我身上寻求什么呢?我有什么东西是可以给他的呢……”
秋日的天空蔚蓝,堆叠着极厚的积云,丝绒一般,看上去很暖和。韩玺仰头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忽然,他看到一个卷发的瘦长身影正穿过不远处的橘林。
沈达谦向他们走过来,心无旁骛,年少的面容柔软而平和。就在那一瞬,韩玺发觉,穿过老实验楼的凉风吹在身上,已经有些冷了。
季节的转轮终于发动起来,在他耳边喀喀作响。
他把软糖包装袋往正伏在膝盖上的章小安的头顶上一搁:“喏,还剩两颗,都给你。很甜的。”
爱,也许只是果汁软糖里的那一滴果汁。它的存在,仅为让人知道它的存在。
你感到安慰吗?看到白纸黑字的列在配料表中的果汁二字,是不是终于能安心享受与“健康”“自然”“绿色”并无关系的人造糖果了呢?
其实果汁含量多少,真的没那么重要。
我只希望你吃得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