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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雅这样大医院的医生就是不一样啊,你看给我说得多清楚,一听就懂!”

“奶奶您别打岔,让医生往下说……”陪老人看诊的年轻男子一脸不好意思地对章小安点头,示意她继续。

章小安笑笑,手上的腰椎CT照片发出脆响:“所以您这块椎间盘,看到这里了吗,向左后方朝椎管里突起了五个毫米,还有这块……朝右后方突起了九个毫米,软组织挤压硬膜囊,压迫到了神经根,所以会疼。但……看您的正侧位X光片呢,并没有其它问题。”

“需要做手术吗?”

“手术不是必要的,老人家也不喜欢伤筋动骨的吧,先对症处理就行。但您以后一定得注意生活习惯了,这回是抱小孩上楼发作,以后可不要搬任何重物,不要反复弯腰,必须久坐的话垫个腰枕。”

“嗯……那拖地呢?”老奶奶为难地问。

“弯腰拖地之类的事情也不要做,要注意休息保养。”

年轻人低声嚷起来:“我奶奶就是闲不下来!”

“奶奶可以去家附近做些推拿、牵引,我再开一些消炎和肌松药。”章小安放下片子,低头写起病历,“腰椎间盘突出是腰椎老化的病理过程,不可能断根,缓解症状是最大目的。”

打完药品单,一抬头,老奶奶笑眯眯的脸占据了章小安的视线。

“医生你今年多大?有没有对象啊?”她拉过身边发懵的年轻人,“我这个孙子二十六岁,身体健康,在税务上班,人可不错呢……”

“奶、奶奶!”

在孙子的催促下,老奶奶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走到诊室门口。章小安又把年轻人叫住了。

年轻人神情窘迫地挪动脚步,迟疑地走回桌前,眼神飘忽。从余光中,章小安看到实习医生张式平的笑憋得很辛苦。

“没别的事,你回去后注意奶奶的精神状态。用于止痛的这些药,也可能导致情绪低落,如果发现老人变化明显,还要加服抗抑郁药。”

“还、还有这种事?”

章小安摇摇头:“人体是一个复杂整体。”

门刚合上,张式平就癫痫发作一样抽笑起来,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都快跌掉了。

“小张同志,请你控制一下你自己。”

“你是不是故意的啊学姐?!请告诉我你是故意的!”

章小安在桌子底下甩了甩酸痛的手腕:“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无聊?刚才的片子你看明白了吧?对椎间盘突出患者,要另外分析是否存在软组织阴影,可能是肿瘤、脊柱炎囊肿,或者……”

张式平的脸痛苦地重重皱起来:“学姐,你不要趁机出题来转移视线啊。”他推了推黑框眼镜,“话说,刚才那个奶奶也满足手术指征了吧,为什么只给她开药?”

“在脊柱上做这类开窗减压手术,是秦主任的擅长,这辈子不知道做过多少台了吧。但他一直跟我们强调,不管是传统手术还是新兴的微创手术,都有椎间盘切除过多加速脊柱退变或术后瘢痕粘连的风险,不要过急下手术决定。”

张式平一声哀叹:“手术也不是一了百了啊……”

章小安点头。她挺直身,揉了揉自己的后腰。她今天实在有些累了。

“大部分人不懂多少医学知识,加上身体一旦病痛,精神上也会变得恐慌、脆弱,我们医生要考虑到这点,尽量替他们多想。”

“哇,学姐好伟大哦!”

张式平还没夸完,诊室外忽然响起吵吵嚷嚷的声音。门猛地被推开了,几个人半扛半扶着一个表情痛苦的男人挤进来。

“医生!车祸!摩托被货车撞了!麻烦看下他的腿!”

原本疲惫带来的麻木荡然一空,章小安差点下意识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车祸”“货车”……这几个词的组合带来的恐惧从未从她骨子里消失。

受伤的摩托骑士身穿餐饮外卖的制服,长着一张久经日晒雨淋的黝黑面孔。

“好大一声啊,前面的小货车前胎爆了,眼看着就侧翻过来,把我连摩托带人扣在车斗下面……也是我命大,那辆车上只有些卸完货的空篮子,不然事情就难说了。”

幸好外卖公司强制装配了摩托头盔,男人神智清楚,并无性命大碍。

章小安一边轻触一边问:“肚子这里疼吗?……那辆车当时的速度快不快?是从哪个方向滑过来的……那你被车斗扣住之前,有没有被撞到哪里?”

送伤者来医院的几个人看样子是他同事,其中一个外地口音的同事按捺不住嚷起来:“女孩子就是婆妈,怎么碰到一个女娃娃当医生嘛!你问这么多些多余的做什么哦?又不是当交警的嘛!快点看病嘛!”

张式平立即站起身,和气地笑着:“问这么仔细是为了还原当时车祸的情景,全面评估损伤程度,以及有无合并损伤和内脏损伤。”

众人愣怔地望着他,空气凝结。

他清了清嗓子:“就是……先搞清楚都磕碰到了什么地方、重不重,不要漏掉了哪里内伤嘛。”

“哦哦!”

章小安一张张展开片子,张式平也凑过来。

“右胫骨平台骨折?”他低声问。

“是的,劈裂联合塌陷型。伴随前交叉韧带损伤,关节腔积液,这里,半月板前角也有损伤。”

章小安转向受伤的男人,尽量讲得易懂:“右边膝盖这块地方骨折了,其他只是些表面的软组织挫伤,应该是你刚好被扣在车斗空间里,没有被车框之类的重东西撞到或压到。对这样的车祸来说,算是比较幸运了。先放宽心。”

紧张感终于散去了些,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吓死人呀,被扣在货车下面,看不到人,花了一个钟头才把他弄出来……”

“我自己也吓死了!全身不能动,也看不清自己伤在哪里,以为这下要送命了!”裤子被剪开、膝盖处肿胀青紫一大片的受伤男人也笑了。

大家善意地哄笑起来,叨念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类的话。男人小心翼翼地问章小安:“医生,我这个伤严重吗?会不会残废?”

章小安耐心地在片子上指点解释:“你的骨折在小腿上端与膝盖的连接‘榫头’上,看这里,两边骨头的关节面应该是相对平整的,可这边凹下去了……我们商量个手术时间,把这块塌陷‘垫高’,再从旁边固定住。”

最常见的膝关节创伤,也是典型的关节内骨折,处理和预后不好的话会影响关节功能,对受伤男人这样的体力劳动者来说,无疑会是巨大灾难。

张式平插嘴进来:“只要手术获得良好的关节面,保证力线正常,膝关节功能就能得到最大的保证。”

空气再度凝结。

章小安瞪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对伤者说道:“把关节‘榫头’对好了,几个月就能恢复。”

“那可太好了……”男人的笑脸忽然抽搐了一下,“唉,腿越来越疼了。”

章小安警觉起来。她蹲下身,在男人肿胀的小腿上迅速按了几下:“是怎样的疼法?”

按下时,男人嘶声呼痛。张式平一脸茫然地围过来,章小安严厉地瞥了他一眼:“触感不对,张力太高了。”她注意到伤者的患肢脚趾是蜷曲的,“你能把脚趾伸直吗?”

男人仿佛有些不好意思:“伸不直啊,太疼了……”

“你被压在车子底下时,右腿上是不是压了东西?疼不疼?”

张式平的脸色忽然变了,似乎终于明白了章小安的言下之意。

男人的表情夹杂着对无法精确给出回答的茫然和恐惧:“弄不清了……感觉到处都被压着,右腿确实是疼,但骨折了嘛,也分不清到底是为什么疼……”

章小安站起身,拿过病历本:“张式平你还愣着干什么?立刻准备手术!”

“骨筋膜间隔综合症?”张式平问。

“什么症?”一个声音犹疑地问——口音很重,是之前那个质疑章小安的男人。

“四肢被挤压,筋膜室内的肌肉和神经发生急性缺血。如果不及时切开减压,肌肉和神经就可能坏死。”张式平解释道,“总之,现在他是越来越疼,等他忽然不疼了就真糟糕了,可能截肢,可能有性命危险。”

所有人脸都白了。章小安尽量平静地问:“有没有家属可以签字?”

四下安静。男人愣怔了一会儿,摇头:“我没妻儿。”

“父母、亲戚?”

“我十几岁就一个人出来讨生活了。医生,都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了,也不怕你笑话,我从没见过我爸,我妈呢,从小只会打骂我……”

“其他人签字也行。”章小安轻声说,她直起身,面对那几个呆若木鸡的男子,“麻烦你们谁去把手续办一下。”

诊室只剩受伤男人面色煞白地坐在章小安面前,眼神空茫。

忽然,他低低地说:“被埋在车子下面的时候,黑黢黢一片,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一直转着离家出走前那次吵架,我妈骂我的声音,转个没完……谁会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事啊,但就是一下子记起来了,她说你是畜生的种,迟早会遭报应的……我昏昏沉沉地想啊,我妈现在在哪儿呢?这是不是就是我的‘报应’呢?”

章小安不知该如何回应。

“好想回去找我妈啊……”男人喃喃着。

医生这行做得久了,总会见到太多生死与悲欢。

秦主任曾跟她感慨过,我们中国人把死神叫“无常”,而英文里死神叫“reaper”,这个词直译是“收割者”,所以图画里的死神形象总拿着一把大镰刀。无法预知自己什么时候就会像根麦茎一样被割断收走——人活在世,对生命的感受就是这样惶恐。

人在意识到自己生命的脆弱时,都会焦虑地寻找答案。

“死”的源头是“生”,每个人都想知道到底是什么缘由,难为自己来世上这一遭。

我从哪里来?自己的出生是不是带着什么征兆?是否承受着来自什么人的恶意?自己的人生这样狼狈,是否因为初来红尘的第一步,就已经行差踏错?

突然,章小安意识到诊室门上有轻轻的敲击声。她抬头,一位妆扮入时的熟龄女子正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异样明艳,隐隐竟有些说不出的熟悉感。

“抱歉,我来的时机好像不太对。”她的目光迅速从屋内伤者的伤处移开,“章小安医生,对吧?突然打扰真是抱歉,想请你帮个忙。”

章小安换上公事公办的表情:“不好意思,看病必须先挂号。”

“不是看病的事。”女子脸上依然带着熟悉的笑容,“忘了自我介绍,我姓叶,叶芮芝,是沈达谦的妈妈。”

两年前,随科室主任外调北方,离开长郡市之前,章小安回了乐阳的家一趟。晚饭后,帮阿姨收拾时,她随口和阿姨感慨了句,十多年了,从没见沈氏父子提过哪怕半句曾经的女主人。

“咱也都没见过她,谁知道发生过什么过节呢。你爸不想提,就随它去吧。”

“那沈达谦……唉,不用回答了,那家伙啊,毫无主见。”

阿姨头也不抬地说:“达谦是这个家最固执的人。”

“‘固执’?”章小安惊讶地提高了声音,“就他那个任人捏扁搓圆的家伙?”

“那是他对很多东西并不执着。可只要他打定了主意,谁也改变不了。比如他那个SPA馆的工作,你爸那么反对,他为什么一定要坚持到现在?”

章小安愣了。

是的,之前沈达谦对美容、芳疗都没有过兴趣,他执拗地守着这份“事业”,几乎只有一个作用——告诉沈致林:尊敬的父亲,您瞧,我也会有不肯听从的时候。

所以说,沈达谦从不提自己的生母……是因为“并不执着”吗?

如今,那个隐形却沉重地压在沈家上空的存在,正活生生站在她门口,有血有肉,冲她露出艳丽的微笑。

“我只是想见他一面,澄清一些旧事。希望你能帮我完成这个多年心愿。”

“你……为什么会来找我?”章小安迟疑地将双手藏在桌子后,下意识抚摸左手腕——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她的左手腕上曾经有一颗红绳穿起的小小珍珠……现在,那里空空如也。

那不速之客又笑了,美丽、温和而真诚:“因为他是全天下最固执的孩子。但我有种预感,他可能会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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