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总?喂,沈总?”
沈达谦的视线艰难地从预约表上抬起来:“嗯?”
小优轻揉着双手站在他面前,长久浸染植物精油的十指洁白柔软。一股丁香特有的辛辣和金属气味从她身上飘来,伴着一种仿似水果蛋糕的甜腻的馥郁,还有……
“香豆,薰衣草,苦橙……这套安神处方,是上次晕倒的那位瞿若柔女士来了?”
“鼻子真灵,”小优眼里闪着好奇而促狭的光,“脑子呢,就另说了。沈总今天是怎么了,总在走神。”
“我没走神。”
“才怪。人家瞿美女一进门就直接冲你打招呼,你还跟她回话了呢。”
沈达谦手里的笔悬在了空中。他顿了顿,斟词酌句地回答:“我对每个客人都会热情迎送,有时难免不走心。”
小优心照不宣地笑笑走开了,没再追问。
沈达谦埋下头,重新回到预约表上去,但那些文字仿佛满纸游走起来。
现在的他,确实心不在焉。一张烫金的白色卡片,正沉甸甸地躺在他的钱包夹层里。他的身体处于自动运行模式,机械应对他已熟知的一切,但他的思绪,与身体似乎隔了时光坐标上的万水千山。
“哇,你们公司发的制服西装好一言难尽啊!牛郎和卖保险小哥的神秘结合体!”
勉强抓住了差点跌落的笔,沈达谦转身,空茫的大脑许久才确定眼前的章小安并非他忧叹过久产生的幻觉。
突如其来地,他恍然发觉自己有段时间没见过章小安穿便服的模样了。天气逐渐转热,而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章小安穿上T恤和单裤。
应该找个时间,拖她去买些应季的新衣服了,他安静地想。
“在忙呢,沈大总裁?”
“你怎么来了?”
章小安的眼角微微弯起:“你不是总叫我过来看看你的工作环境吗?”
沈达谦强迫自己放松下来:“那,你觉得如何?”
她耸肩:“比医院好闻多了。”
一个短暂的沉默。她咬了咬嘴唇:“那个,我有点事要跟你说……”
沈达谦强撑着保持住脸上的笑容,胸腹内里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拧绞起来。
一个美容顾问打算过来询问,沈达谦朝她微微抬起手,示意自己来接待。他放下预约表,抬头看了看挂钟,大力搓手:“来都来了,先做个按摩吧。等你做完我也差不多下班,一起吃饭再聊。”
意外的是,章小安想了想,长舒了口气:“也行。”
沈达谦换上夸张的营业用微笑:“章小姐您是第一次来本店吧?本店特色是绝对个人化的定制芳疗处方,章小姐有什么觉得最近身体上可以改善提升一下的地方呢?”
章小安的眼里闪烁着笑意,一本正经地回答:“最近?大概是睡眠不太好吧。”
“章小姐为了群众健康事业,呕心沥血,夙夜操劳,这样,我推荐一个纾解压力的精油组合吧,玫瑰、橙花、茉莉、柠檬马鞭草、墨西哥沉香、柠檬细籽和荷荷巴油,按摩加穴位热敷,怎么样?”
“你说的话,我半个字都听不懂。”
沈达谦把处方笺交给芳疗师拿去调配:“你信我就行了。”
章小安目送芳疗师离去,微蹙眉头:“其实我一直不明白,橙什么的还好理解,毕竟一挤就有那么多汁,可‘玫瑰精油’‘橙花精油’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我一直种花,想不通花瓣哪里可以榨出油?”
沈达谦哭笑不得:“橙精油不是橙汁……橙皮里有一种含油的腺囊结构,相较而言,算比较容易萃取的。花朵精油最难,花瓣上有一层表皮细胞分泌的油,用来散发香味吸引昆虫,收集起来就是花瓣精油。”
“花瓣表面有油?根本感觉不到啊……?”
“所以玫瑰精油什么的那么贵嘛,太稀薄了。”沈达谦狡黠地笑笑,“你是医生,高知人才,猜猜花朵精油是怎么萃取的?”
“这个,我看过!一本德国小说《香水》里写过,把花瓣铺在涂了油脂的板子上,让油脂慢慢吸走花香……”
“你读的那是古代故事吧?脂吸法早已经淘汰,成文化遗产了。”
章小安悻悻地:“我也感觉这个办法太低效了。”
真好啊,沈达谦凝望她垂下的睫毛,恍然地想。真希望可以一直讨论这些不会触及生活的无害话题,讨论欧洲赤松精油里的铁锈味,讨论加拿大香脂木对呼吸的舒缓,讨论与黄金、没药同等珍贵的乳香,讨论肉豆蔻,讨论月桂……什么都好。
他耐心解说:“如今最常见的是蒸馏法,依照各种植物的萃取难度会有程序上的不同,但原理差不多,先用蒸汽把植物里的成分蒸出来,冷凝成水,再分离出精油和纯露。”
“‘纯露’又是什么东西?”
“提取完精油剩下来的水。”
“那不就是废料吗?名字倒是好听。”章小安啧了一声。
“这么说就过分了,水溶性的植物分子会留在这些水里,功效偏向消炎。精油一般需要稀释,纯露可以直接外用。因为含的分子较小,也经常被调来喝。除了蒸馏法,还有一些其他精油萃取方法,解说起来麻烦……”
“太好了,我一个正经医生,也不是很想深入学习替代疗法。”章小安迅速做了个敬谢不敏的手势。
“我还以为章医生你并不搞工种歧视啊?”沈达谦揶揄,“对了,等下顺带给你拿一瓶苦橙全家桶的调和精油吧,除了调理皮肤,也能改善焦虑、郁结和失眠。”
“欸,苦橙精油?就是从橙皮里榨出来的油吧?”
“苦橙比较有意思,果子榨出的叫苦橙精油,从花朵蒸馏出来的叫橙花精油,从嫩叶蒸馏出来的叫苦橙叶精油,质地和效用分别不同……准备给你的精油可就是整棵树的精华了。”他抬眼看到芳疗师向他示意已经备好,“下次再上课吧。”
章小安向他挥挥手,暂时作别。她的笑容笼在水晶灯下,像朦胧而稀薄的月光,掩藏着黯淡的不安。
他还没来得及说,苦橙精油有一项与众不同的奇妙疗效:由于一棵树上同时会生着数代果实,它蕴含着处理家族问题引起的情绪的能量。
——现在你还爱着他吗?
卡片上那行字猝不及防地跳进他脑海。
多么刺眼又滑稽的提问,沈达谦随即在心里嗤笑。曾经,她像一个刻意让他困扰的自首犯人,将镣铐一端温柔地送到他手里,然后奋力挣扎到他双手鲜血淋漓。
冷酷而执拗,那个叫他心生恐惧的少女,身体深处里燃烧着无人能遏抑的高热,饶有兴味地看他如何忍耐痛楚。
那件他们俩都未再提起过的旧事,也只是她叛逆期的一个小游戏吧。
而现在的他们两个人已经全然不同——时光竟如是温柔,替我们抚平一切。
离他不远的休息区有两个女客在小声聊天。其中一个忽然扬起音调,反复地说:“你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生活啊,你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生活。”
人哪能理解其他人的生活呢?沈达谦低头想,我们连自己的生活都无法理解。
突然间,职业本能在他空茫的脑中迸出一颗细小却明晰的火星——说话的不正是上次在汗蒸房晕倒的瞿女士吗?他理应过去寒暄一下,询问她经过调理后的身体状况变化,或者针对性地提出一些精油处方改动。
沈达谦清清嗓子,朝休息区走去。
还未走出几步,意料之外的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爸爸。”田亚溯站在他面前,姿势慵懒,两手挂在牛仔裤口袋上,甜甜地喊道。
趁这出古怪闹剧没被其他客人和工作人员注意到,沈达谦迅速把他扯到一边。他按了按眉心,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耐心而和缓:“可能你在国外呆久了,已经不太记得文化差异……你这样叫,是被我占了便宜,虽然你自己高兴就好,恕我这边承受不起啊……”
田亚溯冷哼一声:“上次我的花交给章医生了吗?”
那天沈达谦捧着受托处理的两束花,一路被无数路人惊叹驻足。他捧回家也不是,扔掉也不是,尴尬两难。恰巧遇到一对新人在路边拍婚纱照,他上前将花塞在二人手里,严肃地祝他们百年好合。趁他们还没回过神,扭头就走。
“呃,这个嘛……”他揉了揉鼻子,眼神飘忽。
正为难间,身后忽然传来章小安急切的脚步:“沈达谦!下次再约饭吧,我……”她发现田亚溯的存在,生生停住了。
沈达谦忙问:“怎么这就出来了?”
“刚收到医院的电话。有台手术缺人,我得马上过去。”章小安谨慎地移动了一点位置,让沈达谦隔在自己和田亚溯中间。
沈达谦点点头:“你等下。”
取了苦橙调和精油,他又从展示架上挑出一个雅致的玻璃小瓶,递到章小安面前:“这瓶调和纯露拿回家兑进一升水里喝,安神助眠的,一天的量。你呀,这话不是我敷衍你,要记得多喝水。”
“不是不想,忙起来实在没那条件。”章小安后退一步,狐疑地瞧着眼前的玻璃瓶,像盯着一瓶来自巫婆的魔药,“里头是什么?”
沈达谦依然伸着胳膊,语气波澜不惊:“大马士革玫瑰纯露,香蜂草纯露,德国洋甘菊纯露,穗甘松纯露,檀香纯露,岩兰草纯露。”
“你、你居然能背得这么仔细?!”
他神秘莫测一笑,将纯露瓶子往她两手里一塞:“怎么可能,我照瓶身标签念的。”
“记在公司帐上,算我送章医生的。”一直没插|进话的田亚溯说,语气忿忿。
沈达谦早注意到章小安身体透露出的紧绷,笑着说:“太客气了,反正是小数目,怎么好意思劳烦田姐出钱,我来付款就行。”
话说得轻巧,却踩中富二代的痛脚。田亚溯脸色更黑了。
沈达谦走近一步,严严实实将田亚溯隔在身后,放低声音:“开始想跟我说什么事?”
章小安看了看沈达谦,又看了看一脸不悦站在后面的田亚溯:“没时间了,回头跟你说吧。”
“章医生,”田亚溯忽然扬声,“上次我的花收到了吗?”
她生硬回道:“想要花的话,我自己会种。”
章小安疾步穿过大厅,田亚溯着急地追上去:“那章医生你喜欢什么?我可以送你别的……”
沈达谦暗暗长叹一声。一位刚做完疗程的客人朝他走来,大约是想做些后续咨询。他转向客人,换上得体笑容:“您好。”
客人淡淡一笑,极熟稔一般:“不认识我了?”见沈达谦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又宽慰地补上,“也许大家变太多了吧。刚才我差点没认出章小安,她看上去感觉……嗯,放松自然了许多。”
面前这位客人一副高级白领打扮,妆容精致,踏着黑色绒面的细高跟鞋,白皙皮肤和及腰黑发都显示出经过了大量用心养护。
沈达谦想不出他们什么时候见过。
不知为何,他觉得眼前这位年轻女士,隐约有些章小安的感觉。
“上次同事带我来这家SPA,没想到会遇见你,没来得及打招呼。”她的视线上下轻轻扫过,“你一点也没变。”
“您是……”
“我变了那么多吗?乐阳一中,比你低一学年,章小安同班,何曼君。”
“章小安的班长?”沈达谦瞪大了眼睛。脑海浮现出一张平凡的短发女孩的面孔,神情严肃且黯淡,和眼前仿佛从广告中走出的都会女子几乎无法联系起来。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声道歉。
转念一想,中学时的优等生班长现在成为了办公室菁英,这才是正常的走向吧?至于外表,女大十八变,有心思、有精力打扮后自然会大不同。
何曼君和煦的微笑未有一丝动摇:“别紧张啊,我只是来跟你打个招呼。大家不是小孩子了,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
“不是这个意思……”
沈达谦沉默了。他也曾以为,青春旧事都已消逝无踪,可最近的一系列遭遇都似乎是在告诉他,过去,并不会过去。
“韩玺还好吗?”
难以遏抑地,沈达谦心中生起一丝不快:“为什么问我?”
“我以为你们是朋友。”
“你误会了。”
何曼君歪了歪头:“如果,你认为跟他还有半分交情的话,我建议你去了解一下。他现在的生活可能有些问题……”
她的双眼笼在一团化妆品描就的色彩中,看不出喜怒。沈达谦的不快加重了。韩玺在这样的年纪就有了妻儿,对何曼君这样的菁英来说确属惊世骇俗的“问题”,但就他所窥见的,韩玺并非那种幼稚、轻浮的年少父亲,旁人又有什么权力置喙?
沈达谦摇摇头:“无论他怎么过活,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好吧。”何曼君低头,若有所思地理了理发尾,“你几点钟下班?难得在长郡市遇到老校友,晚上一起吃个便饭,追忆下中学岁月?”
沈达谦依然是客客气气:“我下班晚,不好意思让老校友等那么久。”
“呵,”一旁忽然响起田亚溯的嗤笑——看表情,是铩羽而归了,“沈达谦这个人啊,真不解风情。”
何曼君边往外走,边朝田亚溯投去意味深长地一笑,语气凉凉的:“他哪是不解风情,他只是口味单一。”
田亚溯猛地望向沈达谦,眸色深深。沈达谦挺直脊背,假装没有听出言外之意。
——他问心无愧,不是吗?
“喂,你,”田亚溯不耐烦地冲他抬起下巴,“陪我去买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