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少爷口中的“买东西”,终究和沈达谦的理解不一样。他站在从没来过的商场高得吓人的屋顶下,无奈地仰望头上的照明设计打发时间。
他在大学学室内设计的时候,这种冷淡风还没流行起来,更别说运用在本该全力跟顾客套近乎、营造亲切气氛的商业上。分隔的空间,硬梆梆的黑白灰,无修饰的几何线条和裸|露的管线,都拒人千里地透露出“爱买不买”的高冷。
“田少爷,我真的需要上班。你没有朋友的吗?”他又看了一会儿原木横梁上长长垂下的裸灯泡,终于是撑不住了。
“我高中就去了英国,国内朋友早就淡了,不然我妈干吗特意让你陪我?”田亚溯埋头翻着一排看上去大同小异的深灰色T恤,“让我高兴才是你的第一要务,毕竟,我妈是给你发工钱的老板。”
好小子,还会拿别人说过的话怼人。
“就不能等我下班时间再来?”
田亚溯冷哼一声:“别太瞧得起自己了,‘经理’就是个装饰品,又不靠你给客人做脸,有你没你都一样。”他左右手拿了两件T恤,各自往身上比了比,“哪件?”
“不是一模一样吗?”
“图案设计不同。”
沈达谦使劲分辨了一番:“印的两只狗表情不同?”
两个衣架相碰,发出不耐烦的金属响声:“你真没劲。这两件我都要了。”
柜台小妹笑容可掬。站在一边的沈达谦瞥了一眼价签,半天顺不上气来:“这两个狗头是不是太贵了?”
小妹的声音像掺了砂糖的蜜,语尾几乎拉出糖丝来:“先生,这两件T恤是来自德国小众设计师的作品哦。我们买手店所有商品都是在全球范围内精挑细选,而且,每种款式仅有一件,保证您穿出去,绝对绝对不会撞衫哦。”
田亚溯将信用卡压在柜台上,指腹轻点卡面,嘴角的笑意冰山般冷傲。刷完卡,他理所当然地把购物袋往沈达谦已经满当当的手里一塞,一身轻松地走到店门口,又突发奇想,转身翻起牛仔裤。
“沈达谦,去楼下给我买杯冰摩卡奇诺,记得加糖。”
沈达谦叹了口气,乖乖认命。
父亲从小给他灌输了摒弃物质的观念,虽然工作中常接触来自富裕阶层的客人,他自己从未有过度消费的欲望,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古怪而陌生。
站在电梯上,一个好笑的想法闪现在沈达谦的脑海:原来,这就是被刁蛮女友欺负的男朋友的感觉?
往好处看,被田少爷颐指气使了半下午,他很难一心纠结那些不愿去想的事了。
拿了咖啡上楼,田亚溯正站在试衣镜前。
“这条裤子如何?”
沈达谦这回学乖了:“好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听到肯定的田少爷果然满意了,拿过沈达谦手里的咖啡纸杯,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帮我去付款。”
沈达谦在等柜台小妹刷卡时偷偷回望了一眼。田亚溯陷在黑色单人沙发里,手臂张开,搭在扶手上,小口啜饮那杯冰摩卡,眼色沉沉。
他忽然有预感,今天这趟折磨,绝不算完。
预感实现得太快,田亚溯终于买够了衣服,两人刚走到商场门口,田大少爷忽然若有所思地停下了脚步:“你说得对。”
“什么?”沈达谦完全跟不上他的逻辑。
“那两件T恤太相似了。”
“啊?”
“帮我拿去退掉吧。”田亚溯伸出一根手指,在沈达谦满手的购物袋中间指了指,“还有这双鞋子……这袋浴室套装,啊,我好像撕开了一点沐浴乳的封口纸,这个有机牌子很神经质,不知道能不能退货哦,麻烦你帮我跟他们磨一磨了……”
他说的几件东西的店家,“恰巧”分布在商场的几个不同方向的角落。
“还等什么?去啊。我在一楼的中央花园等你。”田亚溯戴上墨镜,往建筑中央的阳光天井走。沈达谦轻移一步,拦住他的去路。
“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欸?我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吗?”
沈达谦深吸了一口气,逼自己平静下来:“是不是因为小……章医生的事?并不是我针对你。你那样子是公开骚扰,只会给人的生活和工作造成困扰。”
田亚溯脸上轻浮的笑容荡然一空。他态度生硬地回道:“‘求爱’有两个字,光有‘爱’是不够的好吗?必须去‘追求’,把爱大声告白出来。”
“能不能‘追求’得……低调点,技巧性一点?比如,先试着做普通朋友,通过日常交往让她了解一下你?”
田亚溯阴沉沉哼了一声:“那不是我的风格。有多喜欢,就要表现得有多喜欢,为什么要藏藏捏捏?不全部展示给她看,怎么打动她?”
“你表现的方式,就是花钱打造戏剧性场面?”
“这个方式一直很好用。女孩子都喜欢惊喜,而我刚好又有钱。”
沈达谦算是明白了,这位刁蛮大少的逻辑只能走直线距离,而且从起点到终点,不超过五厘米:“你这样在医院闹事,只会引起章医生的同事和病人们的反感,让别人对她的专业能力产生质疑。而且,人心没法以物换物,不是你一头热地拼命表现,就能打动别人……”
田亚溯忽然冷笑起来,沈达谦尴尬地停住话头。
“我听说,章医生她和你只是一起长大,并不是真正的兄妹?”他说得无比缓慢,每个字背后都意有所指。
沈达谦站在空旷而明亮的人来人往的商场中央,心跳忽然滑了一拍。
——现在你还爱着他吗?
他斟词酌句地回答:“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在我心里她依然是我妹妹。人的情感不是光由DNA决定。”
回答沈达谦的是一声冷笑:“你这句台词,念得真大气,在心里排练过不少次了吧。”
田亚溯抬头盯住他。沈达谦看不到他的眼睛,只能从那副墨镜上看到自己难掩狼狈的倒影。
“呐,沈达谦,你一直都很得意吧?”
“你……什么意思?”
墨镜上映出的那个表情,太过空洞扭曲,甚至不足以称作笑容。
“章医生工作那么忙,没空顾及自己的私人生活,一直让你很放心吧?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继续做出一副亲人的模样,就能把这个‘妹妹’拴在你一个人手里……”
田亚溯低低惊呼了一声,沈达谦才发现自己一只手已经扯上了对方的衣襟。那堆购物袋落在他脚边,包括那两只贵得可笑的狗头。
周围陆续有疑惑的视线投来,沈达谦身体反射性地僵了僵,但他迅速挺直脊背,稳稳往后退了一步,将另一只手里的购物袋也全数扔在地上。
“随你怎么说。我还有工作需要回公司,你是成年人了,退货这种小事自己还是能搞定的,对吧?”
身后传来田亚溯忿忿的高声:“沈达谦,你只是恨我不照你的套路走!你继续?吧,但我不会!”
他越走越快。
见沈达谦上车后半天没动静,的士大哥放下茶杯问道:“请问到哪里?”
沈达谦挫败地叹口气,一手支在车窗上,揉了揉眉心。
其实回去也没有什么事可做。他在被田大少爷拖出来之前,已经跟资深顾问交代了后续工作——也许田亚溯说得并不错,是他自视过高了,他对这个硕大的世界而言没那么重要,那些日常杂务,换个人来做也是一样。
现在,他是无处可去了。
“麻烦去郡雅医院。”他说。
车子轰鸣发动。他掏出钱包,展开,指尖在夹层里那张白色卡片上无意识抚过。车子转过一个街角,路边的某场小喧哗不知为何吸引住了他的目光。他放下钱包,惊异地坐直了身子。
没错,是韩玺。
即便是走过他们身边的路人,也没有怎么注意这样一个年轻力壮的男子,拽拉一个纤瘦女人时的粗鲁力道和喝斥不止时的阴沉面容——也许他们只是假装没注意到,省去一桩事不关己的麻烦。
沈达谦从没见过那个女人。那张无助的脸上满是恐惧,她全身颤抖,似乎想把自己蜷缩进空气里。
沈达谦想要呼喊,但那股在异常灼|热中膨大的愤怒堵住了他的声音。
车轮滚滚迅速驶向下一条街,把面容扭曲可怖的那个陌生的韩玺,和他的受害者,一并甩在身后。
高中时,沈达谦见过韩玺的父亲一次,他无法理解仅仅因为他人体力逊于自己,便肆无忌惮对他人施予暴力的那种人。人们说家庭模式会自我复制,下一代人迟早会过上上一代的生活,暴徒生出暴徒,骗子生出骗子,所以,韩玺真的变成了他父亲的翻版?
之前何曼君暗示的“生活问题”难道是这个吗?
不,韩玺不是这样子的。
愤怒沸腾不止,伴着不可名状的悲伤,他感到……被背叛了。
医院的药水味对沈达谦来说已是再熟悉不过了。章小安的手术还没做完,他坐在候诊的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像一棵错生在流水中央的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抓住脚下的土地,静默无语,看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下去。
高中时,韩玺曾给他讲过鲁本斯油画《农神噬子》背后的故事——希腊神话中,农神图尔努斯阉割杀死父亲,创世的天空之神乌拉诺斯,之后更连接吞噬自己的孩子们,以免重蹈父神的覆辙。
而最终,第六个儿子朱庇特活了下来,击败农神,成为新的世界之王。
这个神话映出的是人的一生——面对威严可怖的父亲,你不断成长,不断挑战他的权威。你知道,若不战胜他,你永远成不了独当一面的大人。而在心底深处,你希望他是战无不胜的神灵,能在你的每次挑战中轻易将你打翻在地。
讲述这个故事时,韩玺恐怕还没有意识到,他的父亲并非可仰望的偶像。他必须对战的,是黑暗到悲凉的无尽虚空。
无怪乎他会落败。
章小安从手术室出来时,天色已经很晚了。她笑容疲惫,对沈达谦递上的水瓶几乎说不出一个谢字。
“知道我有手术,怎么还过来了?”她咕咚咕咚灌下半瓶水,声音沙哑,“吃了吗?去医院对面广场请你吃小盘鸡好不好?或者,你想要别的什么?”
——我想要什么?我想要大家都不会变,我想要韩玺清白正直,我想要你对我不是这样谨慎礼貌,而是苛刻贪求,我想要……世上已不存在的东西。
“小盘鸡就行。”最终,沈达谦点头道。
“太好了。刚巧……你还记得吧,我还有件事跟你说呢。”
沈达谦看了看身后依然人流不息的候诊大厅,又看了看眼前的章小安。她的存在,似乎比其他万物都要更为真实,仿佛一枚让他不被流水带走的安稳而沉重的锚。
他浮空无定的心慢慢落回切实的大地上。
“是好消息吗?”
她笑了,嘴唇因疲惫和脱水失去了血色,像一弯苍白的新月:“我不知道……我希望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