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达谦的第一感觉是快要炸裂般的头痛。
好像有个巨人正捏住他的头当握力器玩耍,而且世间一切都在波动和旋转。他试着睁开眼睛,马上又闭上了,一丝丝光线都让他恶心想吐。
“你醒啦?要喝水吗?”有人嘟嘟囔囔地从他身边走过去。
“这是哪里……”沈达谦强行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他正躺在一张扔满乱七八糟衣物和抱枕的沙发上,连鞋也没脱——这绝不是他自己家。
“我家。你乱喝别人给的东西,差点被富婆姐姐包养,最后还醉死过去了。”田亚溯没好气地说,拍了他肩头一掌。沈达谦差点再度驾鹤西归。
“你胡说什么……”
随着头痛,零碎的回忆一点点清晰起来。沈达谦望着沙发上方的天花板,胃里一阵翻搅。他的手背似乎还残留着冰冷的湿意,让他生出在沙发上反复擦干的冲动。他摸索着从兜里掏出手机查看时间。
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章小安打来的。
沈达谦坐起身,瞬间,脑袋和肠胃一起旋拧起来,差点叫他大头朝下栽倒。他顺着未接电话拨了过去。他拿电话的手在发抖,后背满是冷汗。心跳得虚弱且急切,嘈切间混合了莫名的心虚、羞耻和苦闷……也许这些都是酒精造成的吧,也许。
“抱歉,我没接到电话……有什么事吗?”
“沈达谦你声音怎么了?感冒了?”
沈达谦含糊地嗯了一声。电话那头有些嘈杂。
“小安你在哪?还在医院吗?”
“我现在不在医院,下午才会回去。”章小安的语调怪异地客套,可能正在不方便说话的地方,“我正跟人在外面吃饭。”
佛祖啊,现在已经中午了吗?他睡了这么久?
田亚溯握着一个洁净程度十分可疑的马克杯在他面前站定,眼放精光,无声地冲沈达谦做口型:是章医生?
“跟谁呢?”沈达谦假装没看见田亚溯的兴奋询问,接过他递过来的马克杯,咕嘟嘟灌下去。他干渴得厉害,渴到每一簇细胞都在嘶鸣。
章小安犹豫了下:“还记得以前秦主任给我介绍的相亲对象吗?”
沈达谦喝水的动作顿住了:“那个内分泌男?”
“是的。”一片刺痛的茫然中,她的呼吸声比世间万物都要清晰,“你到底怎么了?听起来真的不太对劲。”
“我没事。”其实,他自己都几乎分辨不出自己的声音——太沙哑,也太生硬,语尾像燃烧殆尽的蜡烛上弱弱腾起的一缕阴暗青烟,“你在忙的话,就稍后联系吧。”
“嗯,我这边正在聊事情,有点赶时间,回头给你电话。”章小安客客气气地说。
不待他进一步询问,电话里传来忙音。
他努力了,仍记不起内分泌男的长相和声音。也许依然是酒精的影响吧。他的头沉重得仿佛一颗矮星,过于密实的内里却又破出细长的裂缝,来自不同方向的引力一阵阵撕扯,疼痛欲碎。
他只有一小块大脑还能正常运转。
而现在占据那块区域的只有章小安的身影。
为什么她在和那个男人吃饭?他们在那次相亲之后还有联系吗?为什么她从没告诉过他……呵,沈达谦刺痛地想起,小安和韩玺之间的联系,她也没有告诉过他。
“你怎么没跟章医生提起我啊?”田亚溯一脸失望,“是我给你端茶送水,是我好心收留你睡在我家,是我保护了你的贞操……”
“求你住口……”沈达谦甩开手机,手指插|进已经蓬乱蜷曲的头发。
田亚溯嘟着嘴,劈手夺过他手里的马克杯:“早知道就把我妈带走,放你在酒吧被富婆姐姐糟蹋。”
沈达谦攥紧自己的头发,绝望地呻|吟一声。他再也不会喝酒了。
“不管你怎么不乐意,反正我是不会放弃追求章医生的。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我才是适合章医生的最佳人选。包括你,在她身边再久,也不如我真诚体贴。”
“我们是兄妹,不是那样的关系……”
“你就继续给自己编借口吧,小气鬼,控制狂,变态哥哥。”
沈达谦放开自己的头发,抬起头来:“小安她现在……正在和相亲对象吃饭。”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被语气中的怨愤惊住了。
他在介意什么呢?他并没有插手章小安生活选择的权力。
事实证明,是他误会了韩玺,他又有什么底气否定来自她敬重的上级的推荐人选——实际上,一开始积极鼓励她去相亲的,不正是他自己吗?
他将章小安往外推时,是想表现什么呢?自己的大度吗?或者,如田亚溯所言,他那样积极地鼓励她……是因为他相信她和自己是两颗围绕彼此旋转的星球,自成轨道,绝不会被外来侵入者的引力撕裂。
田亚溯紧紧攥住马克杯,愣了半天,才轻抚心口笑起来:“幸好,幸好今天有给章医生准备一个大惊喜,绝对能把所有凡人比下去。”
沈达谦一片迷雾缭绕的脑海亮起尖利的警报:“你这家伙,你又干了什么蠢事?!”
即便章小安这颗星球终究要从他的轨道上离开,他依然是她的家人,沈达谦反复告诉自己这一点。
他仍会站在小安身前,为她挡住所有横来的陨石。
沈达谦知道自己应该尽快赶到郡雅医院,可他全身都处在无由的紧张和焦灼之中,仿佛他遗落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或是犯了什么致命性的错误。
田亚溯确是典型的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公寓也选在一派商业繁华中间,沈达谦从电梯直接便下到了大型购物中心。灯光雪白,人流攒动,渗透在每一寸背景之中的音乐和香味……一切都太多、太近,任他左右腾挪也无法闪避。
每一步都叫人疲惫不堪,他的心跳不肯舒缓下来,冷汗层层浸透衣料。他依然很渴,胃却拒绝任何外物。他的呼吸逐渐短促,气管开始在慌乱中试图收缩……沈达谦警觉起来,这熟悉的呼吸闭塞感,只在童年时出现过。
可能吗?他的气喘已经不知多久没有过发作了。
他试着平复心情,缓慢地呼吸,得到的氧气却越来越少。
迷乱中,一个柜台LOGO闯进视线。他急切地走过去,努力露出希望还算正常的笑容,向柜姐指名询问某款香水——他几乎快说不出话。
柜姐拿了淡金色的试用瓶给他:“先生是第一次给女朋友买香水吧?不用这么紧张的。我们很多顾客都是男士呢。”
沈达谦只能勉强笑笑。他终于在腕间闻到令他安心的味道——自时间另一端而来的苦橙香气——淡金,青绿,纯白,轻烟幽幽没入微光温暖的琥珀。正是多年前的某天,他和章小安悄悄躲在世间一隅共同沐浴过的那款香水。
那天,同样的香味曾慰藉了他们的破碎。
沈达谦闭上眼睛,他惶然无措的心逐渐安宁下来,不再漫无头绪地哀鸣。
“麻烦帮我包起来。”他说。
提上包装袋,沈达谦迅速打车到了医院。坐在门诊楼下等了半个多小时还没看到为田少爷承办胡闹的专业人士,倒是看到了韩玺。
韩玺也愣了一秒:“你坐在这里是想转型做石狮子?不嫌晒吗?”
沈达谦的头还在晕,他尽量小心地站起身。韩玺朝他走近一步,满脸担忧:“你脸色好差,生病了?”
他刚想回答,忽然越过韩玺的肩膀看到一只挽着鲜花和糖果篮子的巨大泰迪熊朝这边走过来。他大步和一脸莫名其妙的韩玺擦身而过,拦下了那只熊。
“爱美婚庆公司?”沈达谦哑着嗓子问。
“婚庆公司?”韩玺诧异地上下打量那只巨型泰迪熊,“婚庆公司来医院做什么?”
“我们公司也承接求婚和示爱服务。”泰迪熊摘下头套,露出一张兴高采烈的脸,“两位等在这里是打算亲眼欣赏今天的惊喜活动吗?”
沈达谦翻了个白眼,将熊爪里的糖果篮子一把夺过:“今天的惊喜活动取消了。”
从上次送韩司到书店,沈达谦和韩玺还没见过面。沈达谦提着装了香水的购物纸袋,又抱着一个绑着硕大粉色蝴蝶结的篮子,在门诊楼台阶上按住抽痛的太阳穴,半天无法动弹。
韩玺站在他旁边许久才问:“你喝酒了?”
“看得出来?”
韩玺不自在地耸耸肩:“多年照顾酒鬼的经验谈。”
沈达谦沉默了一阵,才假装不经意地继续:“今天是专门来找小安?”
——你不知道,对吧?小安正和相亲对象吃饭,并不在这里。你跑空了。
“嗯,是啊,”韩玺平静地说,“我跟小安打过电话了,她说差不多两点的时候她会到。没想到会遇到你,还有,”他做了个手势,“那只熊。”
沈达谦愣怔了半秒,苦笑出声。是啊,他在想什么呢,小安是一个独立的人,有充分的自主行动能力和资格,不只是韩玺,任何人都能够轻松绕过他,直接和她取得联系。
他太看得起自己了。他没有那么重要。
“那只熊和那个跟踪狂有关系吗?”
沈达谦揉了揉额头:“没有。这只是个我认识的富二代头脑发热。”
韩玺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的意思是,以前的跟踪狂没抓到,现在还冒出来一个凑热闹的蠢货?而你今天是专门来阻止他的?”
沈达谦放下手臂:“你呢?今天来这里做什么?”
韩玺的脸色有点尴尬,他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韩司给小安姐姐画了一幅画,要我送来给她。”他犹豫了下,“韩司这个孩子……有些特殊,不可以对他撒谎或者敷衍,会让他紧张和焦虑。”
“你准备告诉小安了吗?”沈达谦看看那张画,又看看他,补充道,“韩司的身世。”
韩玺把画放回口袋,垂下视线:“我说不出口。原以为自己的人生就是这样了,既然孤身一人,当然可以自行决定,再不用考虑任何人的看法。我……没有想过还会遇到你们。”
门诊大楼的门口人流熙攘,沈达谦把下巴沉沉靠在自己手臂上,抿住嘴唇。
孤独,他们都依然孤独。
多讽刺啊,他们已经从少年时代出发了这么久,走过了这么远,再相遇时,竟发现彼此所拥有的依然贫乏如旧。
“你们俩守在门口干吗?”
听到章小安的声音,沈达谦抬起头来。
“沈达谦你这抱的一大堆粉粉红红的什么鬼?”她笑着问。
她穿了件前后V领的礼服式裙子,淡雅庄重的香槟色,立在一天一地的阳光里,仿佛一幅被强行嵌入俗世背景的肖像画,比宿醉带来的刺痛更让沈达谦睁不开眼睛。
而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内分泌男正站在她背后,斯斯文文,客客气气地冲他们微笑。
沈达谦慢慢站起身。一个尖刻的声音在他心中呼喊:你是什么人,何德何能,竟妄图要求她彻底降落地球,陷入尘世?
他把香水购物袋递给章小安:“送你的。”
“这是什么……?”
“香水。”
章小安莫名其妙地接过纸袋:“别告诉我你又特地跑过来送香水。喂,那个大篮子又是什么?”
沈达谦两臂圈住那个篮子抱在胸前,思维迟滞:“这个……”
犹豫间,内分泌男上前微笑朝他点头道:“好巧,又见面了!”
“嗯,你是上次的……”沈达谦闭上了嘴。当时他一心帮小安解决这个被科室主任强塞来的相亲对象,根本没把对方的姓名放在心上。
对方看出了他的尴尬,好意给他布置台阶下:“太久不见,哥哥已经忘了吧。免贵姓万,万善邻,叫我万医生就行。”
——谁他妈是你哥哥?
从余光里瞥见韩玺脸上忍得辛苦的笑意,沈达谦的头更疼了。
“啊,万医生,好久不见。叫我名字就好。”他抱紧怀里的篮子,全力掩饰自己的冷淡。
韩玺和万善邻也短暂地相互介绍寒暄了一番。这时,章小安说:“我跟小优直接要了孩子的病历。”她在听说沈达谦的担忧后,主动问了小优的联系方式,“那孩子是内分泌腺肿瘤,我就把万医生请出来咨询了一下。他很同情那个小朋友,但了解些情况后,万医生觉得……不太乐观。”
“咨询?”沈达谦茫然地抱着满怀的东西。
万善邻点点头。
“库欣综合征是一种肾上腺肿瘤,导致皮质醇增多,十岁以下的孩子患这种病多半是恶性。”他注意到眼沈达谦的表情,抱歉地叹口气,“癌症。”
这超出了沈达谦的意料。两个直观的字,才叫他如遭雷击地触到小优所面临的绝境。
“看情况已经出现过淋巴转移,这个就棘手了。考虑到患儿的家庭情况,我觉得还是要尽些力。我们医院刚好有个新药的实验项目在做,我努力把那个孩子加进去,至少,能够为她们减免一些费用负担吧。”
“真的太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沈达谦上前,腾出一只手来握住万善邻的手。
这段日子,Belle Epoque的名誉恢复是他的主要职责,对小优的女儿的病情,他既缺乏精力也缺乏专业能力,只得转由章小安处理,叫他一直有愧疚。
万善邻神情讶异,视线在他和章小安之间来回:“这,言重了……”
章小安了然地轻笑摇头:“万医生听说情况后还担心,人家是害你丢掉职位的祸首,这样冒失帮忙会不会让你不高兴。我说,我哥那个人啊,心肠比观音菩萨还慈悲,孩子他妈就算是亲手给他喂过砒霜,他也会一心只想帮那个孩子。”
“如果能帮上沈先生的忙,就太好了。”万善邻和善地笑笑,眼睛却望向章小安。
沈达谦捏紧篮子边缘,后退一步。他的胃又拧搅起来。
——你想帮的人也不是我吧?
“沈先生说什么?”万善邻问。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出了声——是酒精的影响还没褪去吗?
“没什么,就……谢谢你。”
万善邻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在过于明亮的阳光下,像一个虚白的气泡。
章小安在一旁,摊开韩玺带来的画纸,寒暄韩司的近况。那张儿童画上绘着几个简单人物,其中有一位身着白大褂的女性形象,应该是小安,笔触虽稚拙,却呈现近乎完美的构图对称。
“以前在郡雅医学院的时候,章医生的校花名气很大。”万善邻忽然说。
沈达谦这才发觉他们两人都专注地凝望着她,彼此久久没有对话。
“你以前听过她?”
“其实我也是郡雅医学院毕业的,比她高几届。哈哈,怎么说呢,从来没有过水准这样高的校花。”
沈达谦含糊地回了一声,不予置评。万善邻礼貌和气的笑脸让他想吐。
章小安转身过来:“我得去上班了。你们接下来都有自己的安排吧,我就不能陪着了。”
“辛苦,辛苦,”万善邻的笑意又亲昵了几分,“人送到门口了,我也该走了。章医生,下次见。”
不等章小安回复,沈达谦迈了一步挡住他的视线,礼貌地把糖果篮子推在他胸前:“万医生辛苦了,这个还请收下吧。”
“啊?这是……”
“表达感谢的礼品篮。”沈达谦态度坚定,“不收下就是不给我们面子。”
和章小安多聊几句的时机已经消失,万善邻只得向几人点点头,抱着那个绑着巨大粉色蝴蝶结的篮子转身离去。
望着他的背影,沈达谦忽然问:“你跟他还要下次见?”
章小安诧异地问:“怎么了?”
她伸手拨开他眼睛上方落下的几绺头发。沈达谦轻轻眨了几下眼睛,感到柔软的掌心按上自己的额头。
“你真没事吗?刚见你就想问了,怎么病怏怏的,中暑了?热感冒?要不要拿点药给你吃?”
“没事,我只是昨晚没睡好……”
“他没事的,”韩玺忽然插话说,他看上去有些不自在,“还是别吃药了,多喝点水休息休息就可以了吧。”
“这天太晒了,你上楼坐会儿再回家休息吧。”章小安犹豫了一会儿,“还有,有件事我想先跟你打好预防针,小优的孩子,八成……”
“我明白。”沈达谦缓缓摇头,“试验药不是仙丹,只是放手再搏一次罢了。我……根本就帮不上她们什么忙。”
“不,你帮了她们大忙。”
“别安慰我了。”
“我是说真的。”章小安严肃地说,“人体这台机器,总归是要坏掉的。为什么很多家属明知坚持治疗只会消耗掉他们的财产和精力,却没法放弃?最后的这些努力不只是为了救病人,也是为了救必须继续活下去的这些家属自己,这样,他们在面对最终无法避免的心碎时,还能有一丝欣慰——我从没有放弃,我是好好爱过的,我没有自责或遗憾了。”
沈达谦咬住嘴唇,他不知该说什么。
“这样,即使孩子走掉之后,小优还能有一些撑下去的东西。”
章小安低下头,将叠好的画纸也放进纸袋。她的长发拨在一边,他能看到她后颈皮肤下清晰的一串骨节,精致而脆弱,一路下行,直至消失在深深的裙子领口。
她从纸袋底部拿出香水盒子,打开,抬起头对沈达谦无奈地一笑,仿佛悄声讲述一个两人之间的小秘密。
——她记得。
她什么也没说。而他心若擂鼓,好像一个犯罪生手被现场抓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