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夜之间,沈达谦发现原有的生活不见了,被一个扭曲过的水中虚像替代。他极力模仿着过去,徒劳无功地将自己保持在昨日的轨道,但它们仿佛嘲笑他一般,从他指间飞速溜走。
沈达谦低下头,闭上眼睛。
他闻到熟悉的香味——是许久前小优为他调配的用于按摩和嗅闻的精油:岩兰草,德国洋甘菊,没药,琉璃苣油,月见草油。在这次例会之前,他把精油滴在了领口上。
“可以促进血行,稳定气场。沈总你整个人太不够强势了,很好骗的样子。”她笑吟吟地这样说。
事到如今,他能说什么呢?“你说对了”?
美容顾问和芳疗师们正陆续集结。她们脸上的妆容矜持而干净,各种隐约的芬芳在琥珀色空气中似乎能留下微小的尾迹。
一切仿佛如常,除了此刻破例出席部门例会的田姐。她站在大厅的水晶灯下,面色严肃,等待为沈达谦的轻信下达宣判。但小优料不到的是,她并不是第一个背叛沈达谦期许的人,并不是第一个将他的原有生活撕裂的人。年初发现爸爸竟背上了数十万高利贷时,沈达谦的世界就已经颠覆了。
人已到齐。
田姐深深看了沈达谦一眼,先开口了——她的声音与平常一样温和,毫无戾气,却明快利落,不容质疑。
“关于之前一段时间困扰我们大家的意外,我们Belle Epoque的各位员工都表现得非常出色,坚守岗位,诚挚服务,用行动澄清了许多顾客心中的疑虑。事实证明,顾客和我们是互相信赖的,我在这里,发自内心地感谢大家的辛勤工作。”
人群中响起礼节性的掌声,但没有一个人欢呼雀跃。
“清者自清,我们跟有关部门的交涉终于有了结果。我们店一直诚信经营,各种单据以及账面,都证明了我们店和某些不法分子的个人行为无关。涉事员工已经受到了应有处罚,而对员工监管不力是我们的错误,我们会对顾客进行必要赔偿。”她顿了顿,“在此过程中,沈达谦经理可以说苦劳最大。事无巨细,店内外全权打理。”
员工里出现了无声的小小骚动,有人小心翼翼地交换着侥幸的眼神:或许……
许多人望向沈达谦,眼神中再度升起希望。
“但是,”田姐咳了一声,转向身姿笔挺地站在一边的人,“沈达谦,这是在你眼皮底下发生的事,你必须负起这个责任,你明白的吧?”
沈达谦机械地点头。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生活布景,声光音效都没有什么出奇,没有大堂之上的威武长喝,没有法官的一锤定音,但,沈达谦分明听到命运对自己的嘲弄之声。
“你水疗部经理的职位被开除了。”
在这世间所有人之中,沈达谦万万想不到头一个跑来慰问自己的,是田亚溯。
他大大咧咧,一屁股在沙发坐下:“沈达谦,听说你被炒了。”
沈达谦眼睛一痛——田少爷胸前T恤上的天价狗头正冲他龇牙咧嘴。他扯出一个营业用微笑:“不是解雇,是降职,我还会继续在Belle Epoque做顾问的工作。”
“那不是差不多吗。”田亚溯兴趣缺缺地说。他一翻身跪坐起来,双臂抱住沙发靠背,“沈顾问,您这不是下班了吗?跟我一起去散心吧?”
“抱歉,”沈达谦拍了拍身上的一身黑色工服,客气地说,“我没带私服过来。总不能穿成这样出去玩,坏了店里的形象。”
田亚溯歪歪头,忽然跳下沙发拉住沈达谦的胳膊往外扯。
楼下门口停着一辆簇新闪亮的跑车,牌照的位置还钉着车行LOGO。和章小安预言的一样,娇生惯养的田亚溯脾性刁蛮,对“麻烦别人”这种社交顾忌毫无概念,即便在沈达谦为小优惹出的问题忙得焦头烂额的这段时期,依然不吝烦扰。包括这辆只差在车头喷上“我是富二代”大红字的车,也是不久前被他拖着去帮忙挑的。
原本田亚溯挑的品牌更为铜臭刺鼻,沈达谦好歹给他拦住,不至烂大街到那个地步。虽然低调了些,依然是七位数的价码,田亚溯眼睛也不眨,决定加钱把样车直接开走。沈达谦也被光鲜而热情的男女销售员们一道拥在贵宾室里,沉入陷阱般舒适的沙发,喝着说不出妙处的好茶,收下了一堆名片。
他们也把他当作了有钱阶级的一员,叫他心中苦笑不已。
若是有豪掷千金的能力,他就不用那样,苦苦困于父亲的秘密债务了。
到底是生活自理能力堪比观叶植物的小少爷,这才几天,豪车内部已经变成杂物间。田亚溯从拥挤的车座间挑出一个纸袋来,无比满意地往沈达谦胸前一推。
沈达谦见纸袋有些眼熟,疑惑地扒开一看——另一个天价狗头正躺在里面。
“我穿上这个,你那些‘绝无撞衫’的钱不就白花啦?”
田亚溯豪气地拍了拍自己胸口上那只自德国远渡重洋而来供他胡闹的狗头:“穿上这个,就证明你是我的人了,谁也不敢欺负你。”
沈达谦叹了口气。
算了,智者有云,忘记疼痛的最佳办法是撕开一条新伤口,他现在不宜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
“我们去哪里?”
“安心跟我混就是了,”田亚溯孩子气的脸上极是肃穆,“我田亚溯不是不讲义气的人。你陪我那么久,我也得还你一次。”
沈达谦扫开杂物,好歹挤进副驾驶座,四周看了看:“你把车篷拉上。”
“嫌热?开起来就不热了!可拉风啦!”
这什么暴发户发言?沈达谦几乎想拉开车门走了。
“一,我要换衣服;二,我不想吸尾气——这是在城市车流里,不是什么清新郊区或野外。”
田亚溯撇了撇嘴。向晚安静的街道上,跑车发动机示威般轰隆隆转动起来。
交通拥挤的城市车道上,任你动力设计如何神奇,依然只能跑出四十迈的龟速——好在田亚溯性格虽差,开车并不斗气炫技。待车子停稳,沈达谦几乎失笑。
“酒吧街?这就是你对‘散心’的理解了?我说你们富二代有没有创意?买豪车,泡夜店,以为自己演偶像剧吗?”
田亚溯倒不急不恼:“不是你叫我多交朋友的吗?这可是长郡全市目前最火的店!”
“你确定自己在这里交到的朋友是好人?”
田亚溯笑出声来,推了他肩头一把:“放心啦,合法运营,健康娱乐。我妈也知道我常来这里玩,她都不会念我,你装什么爷爷辈老古板。”
沈达谦脸上一红,幸好车里的光线不会出卖他的瞬间心虚。
父亲沈致林将自己坚持了一生的过于保守的生活观念,巨细靡遗地灌输给了沈达谦。他一个现代社会的成年人,仍会在餐馆吃饭时,情不自禁地感到愧疚——因为沈致林反复教导过他,外食是惰怠和有害的错误生活方式。
多可笑啊,他乖顺地遵从着父亲的理想化生活概念,而父亲却……晚节不保,赠给他一道晴天霹雳。
“好吧。”他松开了安全带。
这是一家俱乐部型酒吧,光线与烟雾相间,音乐震耳欲聋,室内充满人体热气、混杂而浓烈的各种香水味和酒的特殊腐甜味。沈达谦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子。
田亚溯消失在跃动的人群中,一会儿才重新出现,往沈达谦手里塞了一小支冰镇啤酒。
“先喝点,放松一下!”他凑近沈达谦耳边,大声盖过音乐声。
“我们都喝酒,谁来开车?”
他歪了歪头,理所当然地说:“叫我妈来啊。”
“妈宝巨婴。”
“沈达谦你今天嘴巴带刺啊?”
“心情不好。”
“那不是更需要喝一点吗?”仿佛被活跃放肆的气氛感染,田亚溯大笑起来。恒久萦绕在他眉间的不满和逆反消失了。在这个成人化的环境里,他反而才显露出孩子般纯净的快乐。
沈达谦无奈地笑笑,接过了瓶子。
大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股微微的暖意自腹中升起。田亚溯亲昵地搭住他的肩膀,把所有体重大剌剌地压上来:“沈顾问啊,不就是被下属连累,降个职吗?我们都还年轻着呢,将来有的是东山再起的机会!”
沈达谦握住冰凉的酒瓶,苦笑摇头。瓶身沁出的水珠源源流下,打湿了他的手心。
不,他没法跟任何人说出口。
他敬重的父亲,才是叫他的生活失去希望的主凶。他是怎样咬牙,一点点为这从天而降的巨大债务黑洞做捉襟见肘的填补。小优只是进一步影响到他的收入,让他的辛苦更望不见尽头。
这些市井红尘堆里打滚的人的微末烦恼,都不是眼前这个养尊处优的年轻男孩所能理解的。
忽然,沈达谦感觉有人从背后轻轻推了推自己。
他回头,一个穿着黑色连身裙的高挑女子,笑意盈盈地望着他:“还真是沈经理,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人了。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真巧。”
沈达谦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她画了复古风格的浓艳晚妆,质料柔软的黑色裙面上有亿万细小的星星在流动、闪烁,与点缀在她眼角眉梢的碎光连作一片星海。
“这是哪位?”田亚溯大声说,“你第一次踏进门来就被美女搭讪?太不公平了吧?长得高了不起吗?”
沈达谦忙挡在他身前,防止他继续胡说八道下去。既然叫他“沈经理”,应该是Belle Epoque的客人了,职业本能让他全身再度紧张起来。
“呃……是瞿女士?真是太巧了。”
曾在汗蒸房昏倒、被沈达谦抱出来的病态般瘦削的女子,在浓妆与夜色的装扮下,反而有了超脱现实般的万千风情。
“这又不是在Belle Epoque,叫什么‘瞿女士’?”她笑了,“这样好不好,我也不叫你‘沈经理’,我们名字相称,就当是朋友偶遇。我在那边有位子,比较安静,过去请你喝一杯怎么样?”
沈达谦稍有犹豫,背上就遭了田亚溯一击:“沈达谦,你别太不给人面子了。”
随着落座,沈达谦面前很快被摆上了一杯五颜六色的调制酒。坐在对面的女子举起自己的酒杯,依然笑得亲切:“哎呀,我想沈经理还记得我的名字吧。”
“是的,”他忙说,“瞿若柔,很有艺术家气质的名字。”
“真新鲜,还是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全名被沈经理念出来呢。”她一指轻托下巴,歪了歪头,“可我却不知道沈经理的名字,太不好意思了。”
“我的名字就太普通了,沈达谦。”
“怎么会普通?这样好不好,我叫你达谦弟弟,你叫我小柔姐?”
沈达谦继承了沈致林的酒精代谢体质,酒量不好。鸡尾酒喝着甜甜的,摸不清酒精度深浅,但他只喝了几口,额头内就轻微抽痛起来,一切都变得暖洋洋的,失去重量,快浮空起来。
“嗯,小柔姐……”
“这样就好多了。”她又举起酒杯,催促他抿下更多似乎越来越顺滑可口的酒水,“但……如果直接叫小柔就更亲切了,你觉得呢,达谦?”
在沈达谦越发柔软的思维内部,这个建议似乎有哪里透露出不对劲,但他立刻把疑问压了下去。
——到底要我教你多少遍,待人接物,第一重要的是礼貌!
父亲严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笑着点了点头,尽量不会冒犯对方分毫:“那就小柔好了。”
对方轻叹一声,向后靠去,黑色星海般的裙子勾勒出她姣好的身形:“我的名字,是取了‘上善若水’的涵义。可惜我以前不懂父母在我名字里的期许错了,水能以柔克刚,做人却不能。你至善至柔,只会被人利用和欺负。”
酒杯见底,冰凉微苦的啤酒又从天而降地出现在沈达谦手里。
很快是第二支,第三支。
像星海一样变幻闪烁着的黑裙女子在他眼中逐渐膨大,直到占据他所有五感,世间再没有其他,只剩下这一个万花筒般的趣意盎然的幻象。
她的眼神温柔,红唇启合:“……你懂吗?我为他放弃了好不容易努力得到的一切,他却这样对我、对待我们的婚姻?难道我在他心中,这就已经成了一个黄脸婆?”
瓶身清凉的水珠汇成水流,浸润了沈达谦的手心手背。
“达谦,你告诉我,我是黄脸婆吗?”
“不,”他真心实意地说,“你很美,超越人间的美。”
星海般闪烁的幻象笑了——宇宙也会微笑,令沈达谦大为惊异。一只冰冷而清瘦的手按在他润湿的手背上,甜美的呢喃如烟雾袅袅:“我并不是想报复他……可能报复的成分也有一点吧,但更重要的是,我非常喜欢你。达谦,你有一种不同常人的干净气质,不像别的男人,脸上写满目的,令人作呕。我愿意付出一切来保护你这种干净。”甜美的声音继续说,“我看你今天好像有些不开心,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吗?说出来给小柔听好吗,小柔愿意尽全力帮你。”
是的,他想对那片美丽的闪耀星海说:请你帮助我,我快撑不下去了。
但他的舌头似乎黏在了上颚上。
“太巧了!”忽然,有人在他身边坐下,不动声色地把他手里的瓶子按回桌面上,“这不是瞿太太吗?”
奇怪,这个人好熟悉……
“田姐?”沈达谦含糊不清地喊道。
“沈达谦啊,”田姐嗔怪地说,“你这人酒量也太不行了嘛。田亚溯说你才离开没一会儿,这就醉了?”
“我们聊天挺开心的,不小心喝多了吧。”闪耀无际的魔法星海消失了,一个只是普通人类的黑裙女子坐在他面前。
田姐指了指桌面上的杯盘:“难怪,好几种酒搀着喝,容易醉呢。”
“可能吧。”黑裙女子客气地说。
“瞿太太您不用担心,沈达谦是我儿子带过来玩的,我们当然也会负责送他回去,绝不会让您做照顾酒鬼的事。”田姐站起身,把沈达谦也拉扯起来,“太不好意思了,一个大男人喝成这样子,下次一定让他给您专门道歉。”
黑裙女子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那片星星在她手臂又朦胧地闪烁起来。
沈达谦努力想独立处理走路这件事,但地面似乎总和他过不去,故意起伏高低。幸好有田姐扶着他。
田姐严肃地跟他说话:“不要做任何勉强自己的事。我受过的诱惑也不少。可能会有人觉得,你是男孩子,男孩子不会‘吃亏’……无关男女,只要把自己的自尊放弃过一次,你就再也不是以前的你了。就算以后洗得白,你自己知道自己曾跪下过,今后就也许会跪下第二次,永远也不会心安,懂吗?”
他“嗯嗯”点着头,实际上听不太懂。
也许,他可以先睡一觉,等醒来再重新思考。
他听到田亚溯不高兴的抗议:“这就走?这个点太早,嗨起来的时候还没到呢!”
田姐把沈达谦身体的重量小心地移到田亚溯的身上。一空出手,她立刻狠拍了田亚溯的头:“光会把人拉出来玩,又不知道看好他!”
“他一个牛高马大的大男人,还能被坏人吃了?!”
“你先把人送回家,我之后再跟你算账!”
这太好笑了,沈达谦傻傻笑了起来。他想告诉他们:我能照顾好自己,我不是小孩子了,妈妈,你看啊,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会负起所有责任照顾好这个家,不要抛弃我,妈妈我想你,妈妈,我好想你。
纯黑色的宇宙吞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