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达谦不记得自己对章小安的感觉是什么时候改变的。
又或者,这只是一个承认不承认的问题,他的感觉从来就没有改变过。
在医院走廊,将眼帘黯淡低垂的章小安拢在臂弯时,低头望着她疲惫的面容,多年来,他头一次没有逼迫自己立刻转开视线。
世上竟有这样的事吗?他深知红尘间多少人殚精竭虑,全心全力修饰自己的肉身,能有多精美,便求多精美,要体面,干净,神采奕奕。而她这张憔悴至无神的脸,竟似乎比任何人都更耀眼,让他意乱神迷。
也许在内心深处,他从一开始就清楚,若放任自己,会是如何覆水难收。
他害怕过她,纵容过她,也为各种事对她生过气。有沈致林的威压,有章菁的期许,他始终把“哥哥”的责任在心中反复默诵。他一次次地,在混乱的情愫涌出闸门之前,退回这个规整到冰冷的原点。
很奇怪地,即便成人后,沈达谦也抹不去记忆中一件很久之前的小事。具体年月已经不能确定了,只记得那时的自己还是个在她面前抬不起头的小矮子。大概是因为出门打球,大意将这个新来的“妹妹”关在家门外,他又挨了沈致林好一顿教训,越想越气不过,他决意报复。
说是报复,更像软弱无害的恶作剧——趁章小安在沙发上瞌睡,挑出她一根头发来,偷偷打上结。
她的头发又滑又长,泛着青黑色的缎子般的亮光。
过程十分艰难。瘦小的沈达谦以奇异的身体角度,一脚踩在地下,一脚半跪在沙发靠背边,屏住呼吸,边维持平衡边挑出合适的发丝,手指笨拙地将它弯成圈,穿过圆心,拉紧,好几回差点大头朝下栽倒。
章小安浑然未觉。她在沙发上看电视,就那么睡了过去,脖子斜靠在一边尖削的肩头,眉间皱皱的,即便在睡梦里也很不开心的模样。
他后退一步,观察她映着电视机屏幕的微光的脸孔,忽然觉得很奇怪。
一切都平静如初,谁也看不出曾发生过什么样的惊心动魄。
谁会看得见呢?在这张不开心的睡脸旁边,有一个被他亲手打上的、细小的、看不到的结。
高中,和章小安同校的第二年冬天,南方下了一场少见的大雪。雪花纷落时,时间似乎怪异地扭曲了,万物静止,失去景深,空气凝滞不动,只剩下白噪音般的轻柔沙沙声。
那天放学后,他在校门口等章小安,只见她一头粉白地朝他狼狈小跑过来。
“伞坏了,卡住打不开。”她钻进他的伞下。
那时沈达谦的身高已经可以轻松将她护在自己的身侧。看她哆哆嗦嗦地拍打身上的雪,青丝也沾着雪粉,他心念一动,竟突然又想起那个结来。
“韩玺呢?”他有些愠怒。
她摇摇头:“没看见,可能今天又没来上课吧。”
沈达谦将伞向她移过去一些:“那,走吧。”
他们都没戴手套,他手上还沾着一缕淡淡的、纸张受潮的特殊酸味,来自韩玺借给他的小说。
几天前在放学路上分手时,韩玺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书来,无比自然地放在沈达谦怀里——他的“借书”,从来是这样突发奇想地强行塞给他:“杜拉斯看吗?”
沈达谦转到封面,皱起眉:“《情人》?不是……有那什么内容的言情小说吗?”
“没文化真可怕。”韩玺咋舌。
沈达谦只能苦笑。从小,他的一切课余活动都被父亲巨细靡遗地定制,读书也只准读由他规定的书单,必然经典、励志、严肃,且没有丝毫黑白之外的道德阴影。韩玺塞给他的书对他来说,完全是一片新奇的大混乱。
他还能从握伞的手上嗅到那本书留下的无奈气息,想着它未尽的结局,来避免思考这世间存在的其他问题。
一个晃神,章小安从他伞下消失了。沈达谦在雪地上惊讶站定,才发现她蹲在身后的路边,手心揉了一个莹白的雪球,可能正打算发起一场突袭。
沈达谦无奈地摊开手掌:晚了,我已经发现了。
章小安悻悻地扔下雪球,重新站到他身边。他刚要迈步往前,忽然颈侧一凉,半截惊呼咽在了喉中。章小安收起被雪冻得冰冷的手,促狭地大笑起来,白皙的脸和双手一样晕染上团团嫣红,长发随着笑声颤动。
她微微眯起的双眼异样明亮。
沈达谦一手举着伞,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出另一只手去扯她脸侧的头发。
章小安吓了一跳。她微微弯过身:“你干吗?”
沈达谦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脸上猛然烧起来——自己突然死机的大脑到底在想什么呢?多年前在她头发上打的那个结怎么可能还在?就算它还在,他又该怎么才能找到它呢?
时间凝滞,嬉笑化作尴尬,然后能化解尴尬的时机也最终错过,他们就那样定定地彼此相望,一语不发。
章小安双眸墨黑,里面有某种执拗的挑战,在白雪的反射下灼灼生光。仿佛她是在询问和等待着……等待他做出某种决定。
沈达谦缓缓地,深深地呼出一口白气。
这个女孩,她身上有一种他未曾见过的孤勇,不畏伤痛,一往无前。她只看着自己想要的东西,全不顾其他干扰或阻拦。她总是那样坚韧,那样确定。绝大多数时候,他都赞叹、艳羡和珍视她这一特质。
但她不懂他的恐惧。他害怕这样的靠近,她怀抱的只是在寂寞的空无中生发的懵懂依恋,是缺乏光照的病弱的幼芽,而他的感情……不,他不该有贪求。现在的生活难道不够好吗?他的胸膛里为什么会埋有毁掉眼下一切的定时炸弹?是因为他体内流着背叛者的血液,注定会辜负家人的信任吗?
落在身上的雪,太冷了。他打了个寒噤。
“再玩下去就晚了,回家吧。”他平静地给她撑起伞,向那个他们称之为家的地方迈步。过了一会儿,雪地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她跟了上来。
在那一刻,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半年后,沈达谦收到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正是那个决定的结果。尘埃落定,他的心情一时却更为混乱,不能有丝毫纾解,他将通知书藏了几天,直到章菁在饭桌上问起,才带着难以名状的后悔与歉疚拿出来。
他被第一志愿录取——他填了自己心愿单上最远的学校。听说那里一年四季都刮着干燥的大风,将平整的大地表面吹得通透。
章菁喜上眉梢:“我还从没去过北方呢。达谦是我们家走得最远的人啦,年轻真好。只是我们要去看你的话就要花些功夫了……”
沈致林平静地继续吃着饭:“你别操心了。男孩子读书离家远点,可以锻炼自理能力。不要舍不得。”
唯一没说话的是章小安。她听见学校所在城市之后,就陷入了沉默。
沈达谦收起通知书,继续捡起筷子。席间,章小安的视线偶尔会飘过来,不动声色,又再度掩在垂下的重重发丝之后。那目光里的内容,沈达谦读不懂。
闪念间,沈达谦又想起那个结。
夏天结束,他出发去远方。他起得很早,提了行李走过寂静的房间,黯淡的晨光透过窗帘,愈加模糊。
章小安站在门口。
她深黑色的眸子坦然地直视他,毫不躲闪,毫不退让。沈达谦顿住脚步,觉得围绕自己的空气都凝结起来,像粘重的松脂将他层层包裹。
然而,她只是非常乖巧地,像一只表情温顺的鸟般,侧身让他通过。
简直要令他错以为自己是产生了幻觉。
他曾问过韩玺,为什么要看那么多书。韩玺扬起拳,语气激昂:“如果你不知道别人还有不同的生活,怎么有勇气改变自己的生活?如果你不知道别人也有同样的痛苦,怎么有勇气对抗痛苦?”
沈达谦无声地在心里答道:我不需要其它形式的生活,这就是我的生活。只要我接受,痛苦就不会存在了。
他回答的对象隔了不可穿越的重重时空,暧昧不明,可能是韩玺,也可能是章小安。
虽然他清楚,无论他身在时空何处,在做什么、说什么,那一根青丝上的微小至不可见的结,都会委婉地缠结在他心里。